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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流言 太极殿的金 ...

  •   太极殿的金秋夜宴,终在夜半更深时缓缓落幕。

      灯火渐次疏落,满殿玉食佳肴、琼浆酒香随人流散去,方才满堂震颤的惊艳与暗流,看似归于平静,实则早已化作无形的风,吹遍整座幽深宫闱。

      权贵朝臣、宗室王侯、六宫眷君依次躬身告退,车马仪仗、宫人内侍往来穿梭,喧闹褪去,只留一地残灯碎影,和藏在夜色里、无人察觉的汹涌风波。

      今夜一舞,赫连玦已然彻底出圈。

      在此之前,世人对他的印象,不过是一句空泛的“北玥遗孤、哑巴侍郎、帝王一时新鲜的玩物”。身世飘零、品级低微、无依无靠、失语无争,任人轻贱,翻不出半点风浪。

      可那一支清冷孤绝、克制入骨的异域独舞,彻底打碎了所有人的固有认知。

      无半分媚俗姿态,无半分邀宠刻意,却凭一身风骨、一腔孤冷、一眼惊鸿,压得满堂六宫艳色黯然失色,连帝王目光眷恋难收,痴缠之色毫不遮掩。

      有人惊艳,有人忌惮,有人艳羡,更多的,是扎根在深宫人心深处的嫉妒与杀意。

      尤其是席间那几位依附太后的妃嫔与男君。

      自夜宴初见赫连玦,心底的危机感便从未消散半分。他们在深宫浮沉数年,步步小心、处处算计,靠着攀附宁氏、谨小慎微,才换得如今安稳位次、点滴圣宠,早已习惯了六宫势均力敌、无独宠、无强敌的格局。

      可赫连玦的出现,打破了所有平衡。

      他太干净,也太致命。

      干净得不染深宫脂粉俗气,沉默得不争不抢,偏偏最能戳中帝王心底的怜惜与偏执;致命得仅凭一场舞、一张脸、一身无人看透的城府,便轻易夺走了所有人的瞩目,牢牢牵住了帝王的心绪。

      更让他们忌惮的是,此人无根无派、无牵无挂,不依附任何势力,不站队任何派系,唯一的依仗便是帝王独宠。

      这般人,若是一直安分蛰伏、稳步攀升,来日必定凌驾六宫之上,挤压所有人的生存空间。若是心思深沉、暗藏野心,更是能借帝王权柄,搅动后宫格局,甚至牵连朝堂势力,成为宁氏掌控后宫、制衡皇权的最大变数。

      夜宴散场,众人各归居所,这几人并未即刻歇息,反而暗中互通消息,借着夜色遮掩,悄然串联。

      深宫长夜寂静无声,最适合滋生流言、酝酿风波。

      后宫从来不是靠刀光剑影决生死,而是靠唇舌为刃、流言为网,杀人于无形,诛心于无声。

      既然抓不到赫连玦半分错处,挑不出他半分失礼行径,扳不倒他的沉稳伪装,那便造错、造罪、造污名。

      既然他无声无争、安分守拙、挑不出破绽,那便给他扣上滔天罪名,让世人先入为主,让朝野心生戒备,让太后心生忌惮,借旁人之手,除心头大患。

      夜色渐浓,月华清冷,洒在层层叠叠的宫墙琉璃瓦上,冷白一片,衬得深宫愈发幽深诡秘。

      各宫回廊、偏殿暖阁、值守廊道、宫人歇房,细碎的私语悄然蔓延,如同滋生在阴暗角落的霉菌,无声无息,快速扩散,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便席卷了整座后宫。

      最先传开的,是最诛心、最贴合世人偏见的一句话。

      “北玥哑巴妖男,媚骨天生,祸主惑朝。”

      起初,只是低位宫人之间的窃窃私语。

      有人说,新晋赫连侍郎看似清冷无争、沉默安分,实则天生媚骨,一举一动、一姿一态都暗藏勾引人心的手段,寻常六宫之人根本不及分毫。

      有人传,陛下素来清心寡欲、不近声色,数年六宫平淡无偏宠,自此人入宫,便彻底失了分寸,日日惦记、夜夜牵挂,分明是被异域妖术蛊惑心神。

      有人暗议,北玥亡国已久,唯独留下这么一位皇室遗子入宫为眷,哪里是巧合?分明是心怀叵测、暗藏祸心,意图以美色惑乱君心、搅乱大晟朝局,为覆灭的故国伺机复仇。

      流言层层加码、步步恶化,从最初的“天生媚骨”,逐渐演变成“妖术惑主”“心怀异心”“亡国祸水”“乱朝妖男”。

      越传越真,越传越凶,越传越离谱。

      寻常宫人不懂朝堂权谋、深宫博弈,只懂跟风从众、人云亦云。深宫寂寥,流言便是最好的谈资,踩压一位无根无势、身世尴尬的异域遗孤,既能满足心底的攀比虚荣,又不会招惹半点祸事,人人乐于转述、乐于抹黑。

      不过夜半时分,上至高位妃君、掌事嬷嬷,下至低位宫人、值守内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太极殿夜宴上,那位惊鸿一舞的北玥哑巴侍郎,是祸主惑朝的妖异祸水。

      而这场漫天妖风的始作俑者,那几位太后派系的妃嫔男君,始终隐匿幕后,优雅端坐、不动声色。

      他们从不亲自散播流言,只悄悄授意身边心腹宫人,层层传递、暗中发酵,将风声撒遍六宫每一个角落。

      林贵君的暖阁内,烛火摇曳,光影温柔。

      他斜倚软榻,指尖轻捻一枚温润玉珠,听着心腹宫人回报各处流言扩散的进度,唇角挂着温婉无害的浅笑,眼底却一片冰凉阴翳。

      “速度倒是够快。”他轻声开口,语调柔和,听不出半分恶意,“本宫本还以为,还要多费些功夫,才能让众人看清此人真面目。”

      立在下方的心腹宫人垂首回道:“主子放心,如今六宫上下尽数传开了。人人都道那赫连侍郎看似清冷安分,实则媚骨藏心、妖性难除,迟早会惑乱圣心、祸乱朝堂。低位宫人私下更是议论纷纷,无人替他说话。”

      柳贵妃端坐一旁,饮茶浅笑,语气清淡却字字藏刀:“无根无势的异乡人,骤然得陛下独宠,本就犯了六宫众怒。无需我们刻意抹黑,只需稍稍点拨,自有无数人跟风踩踏。深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妒火,最易滋生的就是流言。”

      “可仅仅宫人议论,终究成不了气候。”云侧君身形微倾,眼底带着深思,“寻常流言,风过即散,伤不了他根本。我们要的,不是宫人闲谈,是让这话,吹进太后耳中,吹进朝堂之中。”

      这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

      散播流言、污名缠身,从来不是最终手段。

      他们要借着这漫天妖风,逼迫太后表态。

      宁瑶执掌后宫、把控朝纲数十年,最忌讳的就是有人惑乱君心、动摇朝局、脱离掌控。

      太后留着赫连玦,本意是将他当做制衡帝王、拿捏皇权的一枚棋子,可控、可用、可弃。

      可如今,这枚棋子骤然惊艳六宫、独占圣宠,已然超出了太后的掌控范围。

      一旦“祸主惑朝、妖性难除、心怀异心”的流言遍地开花,传入朝堂、宗室、世家耳中,人人忌惮、人人非议,朝野人心惶惶,所有人都会将矛头指向赫连玦。

      届时,赫连玦便不再是一枚可控的制衡棋子,而是一颗随时会引爆、扰乱朝局、惹人诟病的祸源。

      留之,遭朝野非议、损太后威仪、乱六宫格局。
      弃之,除心头大患、平朝野流言、稳自身权柄。

      以太后的狠绝心性、权衡手段,绝不会任由一颗失控的棋子,毁了自己筹谋多年的棋局。

      借万民之口、朝野之议,逼太后出手,除之后患、永绝心腹之患。

      不费自身半分力气,不留半分把柄,干净利落、全身而退。

      此乃深宫最高明的杀人之法。

      “再让人推一把。”林贵君眼底笑意微凉,轻声吩咐,“把‘北玥遗子心怀叵测,借美色蛰伏深宫,意图颠覆大晟’的话头,悄悄递到宁府内侍耳边,让风声入太后凤仪宫。”

      “是。”

      心腹宫人躬身领命,悄然退下,隐入沉沉夜色之中。

      暖阁烛火摇曳,映着几人温婉姣好的面容,明明是姹紫嫣红、温柔缱绻的模样,心底却藏着最阴毒、最决绝的算计。

      他们笃定,此事必成。

      一个亡国失语、无根无势、身处敌巢的异域少年,没有任何人会为他辩解,没有任何势力会为他撑腰。

      漫天污名压身,朝野非议四起,太后忌惮滋生,帝王偏爱再浓,也抵不过悠悠众口、权衡利弊。

      赫连玦的覆灭,不过是早晚之事。

      与此同时,偏远冷清的长乐偏殿,却一片寂静安然,与宫外喧嚣汹涌的流言风波,宛若两个世界。

      夜色深沉,晚风穿窗,吹动屋内素色帘布,轻轻摇曳。

      殿内未燃明烛,只留一盏小小的夜灯,微光昏黄,浅浅照亮一室清冷。

      赫连玦静坐窗前,一袭素衣清冷,身姿孤挺,眉眼平静无波。

      夜宴归来,他便褪去了那身惊绝世人的舞衣,重归朴素安静,仿佛今夜那场惊艳满堂、搅动风云的独舞,从未发生过。

      青砚立在他身侧,神色沉冷,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戾气与紧绷。

      自入夜开始,六宫各处的流言碎语,便源源不断被暗中值守的暗线传回。短短数个时辰,铺天盖地的污名、诋毁、揣测、恶意,已然席卷整座深宫。

      字字诛心,句句恶毒。

      从天生媚骨、惑乱君心,到心怀异心、意图复国,无中生有、刻意构陷,将一个安分蛰伏、未曾做错半分的人,硬生生钉成了千古祸水、乱朝妖邪。

      “主子。”青砚压低声音,语气含着怒意,“后宫那群依附宁氏的妃君,手段阴私歹毒,刻意串联宫人散播流言,凭空捏造罪名,刻意污您名声。短短半夜,六宫流言四起,人人非议,摆明了是想借舆论逼太后下手,置您于死地。”

      他跟随赫连玦多年,见证北玥覆灭、山河破碎,见证主子孤身涉险、隐忍入局,本就满心沉郁,如今见这群深宫小人如此颠倒黑白、恶意构陷,更是怒火难平。

      深宫险恶,人心歹毒,远超预想。

      无声无争,便被视作怯懦可欺。
      崭露锋芒,便被视作妖异祸水。

      横竖都是错,横竖难逃恶意加害。

      窗沿边,赫连玦静静坐着,指尖轻触微凉的窗棂,眼底无半分波澜,无怒意、无憋屈、无慌乱,平静得像是全然未曾听闻那些漫天污名与流言。

      他早该料到的。

      今夜夜宴惊鸿一舞,太过夺目、太过锋芒、太过出圈。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更何况,他本就是身份尴尬的亡国遗孤,本就是深宫最格格不入的异类,本就是六宫所有人的潜在威胁。

      没有错处,便造错处。
      没有罪名,便安罪名。

      深宫派系厮杀、名利争斗,从来都是如此卑劣、如此直白、如此不择手段。

      那群太后派系的妃君,看似温婉柔弱、身居偏隅,心思却足够狠、眼光足够准、算计足够深。

      他们清楚自己无人可制、无人可依,清楚自己唯一的破绽便是名声,清楚深宫最杀人不见血的便是流言舆论。

      借众口诛心,借朝野施压,借太后之手除患。

      一步棋,步步精准,滴水不漏。

      可惜,他们算计得了世人,算计得了太后,算计得了朝野,唯独算计不了他。

      污名而已,流言而已,人心诋毁而已。

      自北玥山河倾覆、万千子民流离、皇室尽数殉国的那一天起,他身上背负的污名、骂名、罪名、祸名,早已数不胜数。

      亡国罪臣、祸国遗子、异域余孽、败国皇子……再多恶名,他早已悉数扛下,早已麻木不惊。

      他孤身入敌巢,本就不是来求名声清白、求世人善待、求安稳荣宠的。

      他是来复仇、来清算、来掀翻盛世假象、来血洗所有仇敌的。

      名声于他,最是无用,也最是廉价。

      世人爱骂便骂,爱传便传,爱毁便毁。

      今日这群人用流言污他、构陷他、算计他。

      来日,他便用权柄碾压、用手段清算、用血泪偿怨。

      赫连玦缓缓抬眸,眼底清冷如寒潭,无半分情绪起伏,只轻声示意青砚。

      无风无浪的语调,却带着刺骨的冷意与绝对的笃定。

      “记下。”

      简洁二字,落地无声,却重如千钧。

      记下今夜所有散播流言、推波助澜、恶意构陷之人。
      记下所有幕后操盘、借刀杀人、暗藏杀机的妃君。
      记下所有冷眼旁观、跟风踩踏、落井下石之辈。

      青砚瞬间会意,压下心底戾气,郑重颔首:“属下明白,即刻整理名册,一一记录在册,分门别类,绝不遗漏一人。今日所有加害、构陷、诋毁、算计,尽数留存,待来日时机成熟,逐一清算,睚眦必报。”

      深宫夜色愈深,宫外妖风肆虐、流言滔天,人人等着看他身败名裂、自取灭亡。

      殿内少年静坐长夜,安然沉静、不动声色。

      他不争不辩、不恼不怒、不露锋芒、不掀波澜。

      任由污名加身,任由妖风覆体,任由人心险恶,任由万众非议。

      流言杀不了隐忍蛰伏的执棋者。

      只会帮他,看清人心、辨明敌友、记下恩怨、筑牢杀局。

      月华透过窗棂,落在他清冷侧脸,明暗交错,一半温顺安分,一半深沉凛冽。

      今日之辱,今日之谤,今日之算计,今日之杀机。

      他日,必百倍、千倍奉还。

      长乐偏殿灯火微茫,寂静无声,藏着最深的隐忍,最狠的城府,与最烈的复仇野心。

      深宫风雨,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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