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宸王 太极殿满堂 ...

  •   太极殿满堂死寂,余舞未歇,清冷空气仍萦绕殿梁。

      赫连玦一袭月白舞衣静立殿中,广袖垂落,纤尘不动。方才那一支异域独舞,清冷孤绝、克制入骨,留下一室震愕难言的沉寂。

      无人出声打破静谧。

      御座上的萧烬渊目光灼灼,凝着那道孤挺清冷的身影,眼底痴迷与怜惜几乎不加掩饰。两侧文武百官、宗室权贵、六宫眷君,或错愕审视,或忌惮沉吟,或心底暗生杀机,人人心绪翻涌,各怀算计。

      依附太后的几名后宫妃君端坐偏席,温婉笑意僵在唇角,眼底阴翳沉沉。先前暗中盘好的算计已然落地,这枚骤然惊艳、夺走所有圣宠的异域棋子,必须尽早拔除,绝不能任其在深宫扎根生长。

      宁瑶高居凤席,雍容端庄的面容褪去几分浅淡笑意,眸光沉沉落于殿中少年身上,心底的戒备层层叠加。

      她阅人半生,执掌权柄数十载,见过无数刻意藏拙、伪装温顺之人,却从未有人如赫连玦一般,伪装得这般天衣无缝、润物无声。

      看似失语无争、温顺卑微、任人拿捏,可一支舞,便藏尽山河傲骨、绝境锋芒。

      极致的温顺是假,极致的隐忍是真。
      极致的无争是表,极致的图谋是里。

      此子心性城府,远超传闻,更远超她最初的预估。

      宁瑶指尖轻轻摩挲着玉制杯盏,冰凉触感抚平心底微澜,眼底算计流转。

      温水煮蛙的局,不能变,也不必变。

      纵使他藏锋隐忍、暗藏城府,终究孤身一人、无根无势、身陷敌巢、身不由己。无朝堂根基、无外戚支撑、无亲信势力,仅凭一身皮囊与深沉心性,终究翻不出大晟与宁氏的五指山。

      只需收紧天罗地网,掐断所有外联渠道,日夜监视、步步磋磨,终有一日,他所有锋芒、所有隐忍、所有图谋,都会被深宫岁月磨得干干净净,沦为一枚真正温顺可控、供她制衡皇权的完美棋子。

      殿内凝滞气氛迟迟未散,就在满堂人心各怀暗流、无声博弈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松弛恣意、不遵规制的脚步声。

      不同于内侍宫人规整拘谨的步履,不同于宗室朝臣端肃沉稳的步伐,来人步履散漫慵懒、随性不羁,带着一身漫不经心的疏狂,穿透殿外夜色,径直而来。

      未闻其人,先得其势。

      那是一种久居高位、随心所欲、不受桎梏、看透世事浮华的恣意气场,慵懒之下,暗藏慑人的凛冽压迫,藏锋守拙,内敛杀机。

      殿内众人心神微顿,纷纷下意识抬首望向殿门。

      今夜宫宴宗室毕至、权贵云集,谁敢这般姗姗来迟、无视宫规、恣意散漫?

      唯有一人。

      大晟宸王,萧烬珩。

      当今帝王唯一的胞弟,皇室最尊贵的宗室王爷。

      宫门侍卫不敢阻拦,内侍无人敢催,厚重的太极殿正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夜风裹挟着晚秋微凉的清气涌入殿内,吹散满殿酒脂浮华,也打破了持续许久的死寂。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逆光踏入殿中。

      男子身着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衣料华贵细腻,织金云纹隐在光影之下,暗沉低调,却又处处彰显皇室独尊的矜贵。墨发仅用一枚简单墨玉冠束起,余下几缕碎发垂落鬓侧,褪去朝堂亲王的端肃刻板,添了几分慵懒不羁。

      他身姿挺拔如玉山倾颓,眉眼深邃凌厉,五官极致俊朗,却无半分温润善意。长眉微挑,眼尾带锋,瞳色沉黑如寒渊,看似散漫慵懒,漫不经心,实则洞察万物、尽收眼底。

      周身气质矛盾至极。

      表面是风流纨绔、闲散王爷,不问朝政、不涉权争、终日游宴、恣意人间,是朝野公认的逍遥王爷、无争宗室。

      内里是隐忍蛰伏、筹谋数年、心机深沉、杀伐藏骨的复仇者。

      这位世人眼中逍遥无争的宸王,心底深埋十年血海旧恨,日夜煎熬、步步筹谋,只为一朝翻盘,清算当年构陷母妃、祸乱朝纲、袖手旁观的所有仇敌。

      萧烬珩素来不爱参加这些流于表面的宫廷宴饮。

      满堂虚伪逢迎、名利算计、派系周旋,无趣且庸俗。若非今夜季末宫宴宗室全员列席,缺席太过惹眼,他根本懒得踏足这浮华喧嚣的太极殿。

      他本是抱着敷衍落座、应付场面、稍坐即走的心思而来,步履散漫,眉眼慵懒,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看戏闲游的姿态。

      可就在他抬眼的一瞬,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殿中,骤然定格。

      殿中央,那抹孑然孤立的月白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晚风微动,衣袂轻垂,少年静立灯火中央,清瘦孤挺,眉眼倾城绝艳,是足以倾覆六宫、惑乱君心的顶级美色。

      满堂众人,无论帝王痴怜、朝臣惊艳、后宫忌惮,所有人的目光,皆沉溺在这份破碎清冷的美色之中,见妖色、见皮囊、见弱势、见祸水。

      唯独萧烬珩。

      他一眼穿透皮囊、穿透表象、穿透所有刻意伪装的温顺怯懦。

      方才一舞余韵未消,满堂惊艳未散,可萧烬珩仅凭一眼,便看透内里玄机。

      寻常无根弱势、身陷绝境的少年,亡国飘零、身陷敌巢、任人拿捏、生死由人,本该惶恐不安、眼底藏怯、举止无措、心神浮躁。

      寻常恃美而娇、欲惑君心的宫眷,献艺御前、博得圣目垂怜,必会借机展露柔媚、示弱博怜、刻意逢迎、步步攀附。

      可眼前之人,全然不同。

      他身姿端正、脊背笔直,纵使垂首温顺、姿态谦卑,骨子里的风骨从未弯折半分。

      一曲惊鸿艳舞,足以艳压满堂、俘获君心,可他舞中无媚、态中无娇、眼底无贪、心中无求。

      惊艳不露喜,瞩目不露骄,敌意不露怯,绝境不露慌。

      将所有锋芒、所有戾气、所有心绪、所有图谋,尽数死死压在皮囊之下、眼底深渊之中,滴水不漏、完美无缺。

      太稳了。

      稳得反常,稳得刻意,稳得令人心惊。

      一个十九岁的异国少年,身负亡国之恨、孤身入敌皇城、沦为最低阶宫眷、受尽冷眼轻贱,却能做到荣辱不动、惊辱不惊、全然无波。

      这份心性、这份城府、这份隐忍定力,绝非天生,绝非寻常弱质所能拥有。

      唯有常年藏锋、常年蛰伏、常年布局、常年浴血绝境之人,才能练就这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深沉心性。

      这根本不是什么怯懦失语、空有皮囊的亡国妖奴。

      这是一头藏起獠牙、收敛戾气、蛰伏牢笼、静待反噬的凶兽。

      萧烬珩散漫慵懒的眼底,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褪去,一丝极沉、极冷、极细的疑心,骤然落地,牢牢扎根心底。

      有趣。

      当真有趣。

      他蛰伏深宫朝堂十载,见惯伪善人心、官场算计、后宫诡谲,本以为世间所有藏拙手段、伪装心性,皆逃不过他的眼底。

      却未曾想,今日会在一个传闻中的哑巴妖君身上,窥见这般深不可测的隐忍城府。

      萧烬珩驻足殿门,并未急于入席,身形慵懒倚在门框一侧,深邃的眼眸牢牢锁着殿中那道月白身影,目光锐利如刀,层层剖析、步步拆解,不肯放过对方一丝一毫的微表情、细微动作。

      赫连玦似有所觉。

      在满堂或痴迷、或忌惮、或审视、或鄙夷的目光之外,一道极具穿透力、冰冷锐利、洞察一切的视线,死死落在他身上,带着剖析、试探、审视、玩味,极具侵略性。

      不同于帝王纯粹温柔的怜惜偏爱,不同于太后居高临下的权谋算计,不同于朝臣世俗的偏见打量。

      这道目光,锋利、深沉、冷静,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伪装,直抵他心底最深、最隐秘的血海城府,看穿他所有隐忍布局、所有复仇图谋。

      赫连玦垂着的长睫,极轻、极微地颤动了一瞬。

      极淡,极快,无人察觉。

      他心底瞬间了然来人身份。

      大晟宸王,萧烬珩。

      帝王亲弟,十年蛰伏,隐忍筹谋,母妃含冤而死、母族袖手旁观,身负旧恨,暗藏反骨,是整座皇城里,唯一与宁氏外戚、太后权柄有着不死不休血仇之人。

      也是这盘深宫棋局里,最莫测、最危险、最值得博弈的对手,亦是未来唯一可借力、亦可互为利刃的同恶之人。

      他未曾抬眸对视,依旧维持温顺垂首、安静无争的姿态,任由对方审视窥探,不露半分破绽。

      越是藏,越是稳。
      越是静,越是安全。

      此刻的不动声色,便是最好的伪装。

      两人隔殿相望,无声博弈,暗流交锋。

      殿内众人此刻才纷纷回过神来,见宸王驻足殿门,连忙收敛神色,宗室朝臣纷纷欠身示意,后宫众人亦垂首敛容。

      “见过宸王殿下。”

      此起彼伏的行礼声错落响起。

      萧烬珩全然无视周遭所有人的恭敬致意,目光始终凝在赫连玦身上,须臾之后,才缓缓收回眼底所有的审视与探究,重新覆上那层漫不经心、风流恣意的慵懒笑意。

      疑心已落,城府已判,心中已有定论。

      此子,藏锋太深,城府太沉,绝非棋子,亦是执棋者。

      是敌,是友,是变数,亦是劲敌。

      短暂驻足过后,他抬步从容入殿,步履依旧散漫恣意,无视宫规礼制,穿过两侧林立的权贵席位,径直走向宗室首座空位落座。

      身姿随性斜倚椅背,单手搭着膝头,姿态散漫不羁,眉眼似笑非笑,看似随意落座观宴,余光却悄然扫过上席凤座之上的宁瑶,以及席间一众宁氏外戚子弟、依附宁家的朝臣权贵。

      目光掠过的瞬间,眼底所有慵懒笑意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冰冷的戾气与刻骨旧恨。

      十年尘封的记忆,骤然翻涌而上。

      十年前,深宫血色淋漓,母妃贤妃温婉贤良、无争无求,却遭宁氏构陷、暗下剧毒,一夜之间香消玉殒、含冤而亡。

      彼时他年幼无权、势单力薄,眼睁睁看着生母惨死深宫,尸骨蒙冤、罪名污身。

      彼时的太后宁瑶,权柄初盛、手段狠辣,一手遮天、封锁真相。

      彼时的宁氏外戚,盘踞朝堂、党羽林立,联手朝臣篡改供词、伪造罪证,将贤妃塑造成妒妇祸宫、咎由自取的罪人。

      彼时的母族沈家,世代书香、名门望族,畏惧宁氏滔天权势,贪惜家族荣华富贵,选择明哲保身、袖手旁观、缄口不言,眼睁睁看着至亲含冤惨死,无一人敢出面辩白、敢拼死相救。

      彼时的朝堂旧臣,趋炎附势、明哲保身,无人敢查真相、无人敢鸣冤屈、无人敢触宁氏锋芒。

      满朝文武,遍地权贵,竟无一人为含冤贤妃说一句公道。

      偌大深宫,朗朗乾坤,善恶颠倒、黑白倾覆,冤魂无依、血海难平。

      十年隐忍,十年蛰伏,十年伪装纨绔、不问朝政,他步步为营、暗中筹谋,收拢势力、培植心腹、搜集罪证,只为一朝雷霆翻盘,血洗所有当年作恶之人、袖手之人、冷漠之人。

      宁瑶。
      宁氏满门。
      沈家全族。
      当年构陷母妃的太医、内侍、宫人、朝臣。

      所有沾过他母妃冤血、冷眼旁观、推波助澜之人,尽数在他的清算名册之上,无人可逃,无人可赦。

      今日殿中宁氏族人锦衣华座、风光无限、傲然列席,依旧盘踞朝堂、掌控后宫、权势滔天,一如十年前那般跋扈嚣张。

      萧烬珩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收紧,骨节微泛冷白,心底戾气翻涌、恨意深沉,面上却依旧是那副闲散风流、与世无争的纨绔模样,笑意浅浅,漫不经心,无人窥见分毫内里阴狠。

      十年隐忍,早已让他练就最顶级的伪装城府。

      他不急。

      棋局未熟,时机未到。

      他蛰伏十年,不在乎再多等一时。

      余光再次落回殿中央那抹安静温顺的月白身影上,眼底掠过一丝幽深莫测的玩味。

      北玥亡国神子,失语缄默,孤身入晟,沦为深宫低位侍君,看似任人拿捏、风雨飘摇。

      可今日一见,方才知晓,这也是个藏了满身血海、满心算计、满身锋芒的狠角色。

      宁瑶想要将他养成制衡帝王、稳固权柄的棋子。

      可笑。

      宁瑶机关算尽,终究是看走了眼。

      这枚棋子,不仅不会受控于人,反倒会伺机反噬、搅动风云、掀翻棋局。

      倒是有趣。

      宁氏的对手,从来不止他一个。

      从今往后,深宫棋局之上,不再是宁氏独大、无人制衡。

      多了一头蛰伏暗处、隐忍嗜血、睚眦必报的孤狼。

      萧烬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玩味的弧度。

      敌人的敌人,便是可弈之棋,可借之势。

      他倒要好好看看,这一位隐忍深沉、藏锋不露的北玥神子,究竟能在这深宫权局之中,掀起多大的风浪。

      殿中气氛因宸王落座,悄然变得更加凝滞微妙。

      所有人都以为宸王此番姗姗来迟,不过是寻常敷衍赴宴、随性观戏,无人知晓,短短数息之间,两大腹黑恶人的宿命博弈,已然悄然开启。

      赫连玦依旧垂首静立,温顺谦卑、无声无争,接受完满堂所有人的审视打量。

      他清晰捕捉到宸王眼底的探究、玩味、戒备与审视,也清晰洞悉了对方深藏皮囊之下的隐忍恨意、权谋野心、滔天城府。

      同类的气息,最是敏锐。

      他一眼便知,萧烬珩,与他是一路人。

      同样身负血海深仇。
      同样隐忍蛰伏多年。
      同样擅长伪装假面。
      同样不择手段、心冷无情。
      同样野心滔天、欲揽权柄、倾覆旧局。

      双恶相遇,无温情、无善意、无赤诚。

      只有试探、博弈、制衡、利用。

      今日初见凝眸,两两看穿、两两戒备、两两洞悉。

      来日棋局交锋,借力打力、互为刀刃、互相拉扯、共生反噬。

      深宫灯火璀璨,筵席繁华依旧,可暗流早已彻底翻涌。

      宁氏权柄盘踞,帝王软弱傀儡,后宫派系厮杀,朝堂派系博弈,再加上两名蛰伏暗处、心机滔天、不择手段的复仇者入局。

      这盘大晟棋局,从今夜宸王初见凝眸的这一刻起,彻底乱了,也彻底活了。

      赫连玦心底冷冽清明,面上依旧温顺柔和,无半分异动。

      静等风起,静待博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