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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妖君 秋风卷着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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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卷着枯叶,横扫整座紫金皇城。
才入暮秋,寒意便已迫不及待浸透宫墙砖瓦,连澄澈高远的天际都覆着一层淡淡的灰蒙,日光薄淡、落影微凉,衬得偌大皇宫肃穆沉郁,处处透着山雨欲来的滞闷。
昨日早朝那道破格晋封的圣旨,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朝野池水,轰然炸裂,掀起滔天巨浪,余波彻夜未歇。
不过一夜时辰,亡国遗子晋升侧君的消息,便彻底传遍朝堂文武、市井乡绅、勋贵世家,从上至下,无人不知,无人不议。
大晟立朝百年,后宫眷臣晋升向来恪守规制、循阶递进,谨守出身礼法、资历德行,百年以来从未有过这般荒诞破格、无序晋升的先例。
一个无根无凭、亡国出身、口不能言、入宫不足两月的少年,躲过所有底层阶位,跳过庶君、贵君两重品级,一步登天,稳居侧君高位,独享正殿规制、全套仪仗、帝王独宠。
于寻常朝臣而言,是坏了百年宫规、乱了朝堂礼制;于世家勋贵而言,是轻辱门第、践踏规矩;于宁氏外戚一党而言,是帝王赤裸裸的挑衅,是对整个外戚派系的公然碾压与打脸。
一夜之间,朝野哗然,非议滔天。
天光微亮,卯时未至,皇城朱雀门外已是车马如云、冠盖林立。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早早集结于此,往日入朝的从容规整尽数褪去,人人面色沉肃、低声热议,眉宇间裹挟着愤懑、不甘与忧心。
晨风吹动百官袍角,却吹不散满朝淤积的戾气与非议。
“百年规制,一朝尽破,陛下此次实在太过偏颇!”
“无功无德,身世卑微,身有残缺,凭何连跃两级居侧君之位?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此前后宫数次风波,皆由此人而起,招惹纷争、搅动宫闱,分明是祸乱之源,陛下却视而不见、一味偏袒!”
“私宠盖过礼法,私情凌驾朝规,长此以往,朝纲松弛、礼制崩坏,国本何以稳固!”
此起彼伏的非议声,萦绕在朱雀门前,层层叠叠、愈演愈烈。
其中,以宁氏宗族官员、外戚派系朝臣的情绪最为激愤。
宁氏深耕朝堂数十年,族人遍布六部九卿、文武两班,根系盘根错节、势力根深蒂固。前日帝王严惩苏、陆两名后党核心,已是折损宁氏颜面;昨日破格抬升赫连玦,更是直接将宁氏数十年掌控后宫的格局撕开一道裂口,动摇外戚根基。
隐忍一夜,积攒的怒火与忌惮,彻底蓄势待发。
辰时一至,宫门大开,百官列队入朝,步履沉缓,神色凝重,整座太极殿尚未开启朝议,压抑紧绷的氛围便已充斥每一寸角落。
御书房内,更是早已堆积如山。
紫檀木御案之上,不再是寻常的政务疏册、民生奏折,取而代之的是满满一叠厚厚的谏言本章,层层叠叠、高高堆叠,几乎淹没了半张御案。
纸页洁白,墨字铿锵,字字句句,皆为劝谏、为怒斥、为声讨。
萧烬渊端坐御案之后,一身玄色常服,面容沉静,眉目清凛,周身无半分暴怒戾气,却自带帝王威压,沉静得让人看不出喜怒。
内侍总管躬身立在一侧,屏息敛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心底满是忐忑惶恐。
他侍奉帝王多年,从未见过一朝文武,集体针对一位新晋宫眷,联名上书、举国声讨,声势这般浩大决绝。
“陛下,自昨夜至今晨,六部、都察院、翰林院、勋贵宗室,共计七十三道奏折尽数递入宫内,无一例外,皆是劝谏陛下收回成命、废除赫连侧君封号、重肃宫闱礼制。”
总管低声禀报,语气小心翼翼:“其中,宁太傅、宁尚书领衔,外戚宗族二十余位官员联名上奏,言辞最为激烈。”
萧烬渊垂眸,目光淡淡扫过堆叠如山的奏折,指尖轻轻落在最顶端的一本疏册之上,墨色眼眸平静无波,听着震天非议,看着满纸声讨,心底却无半分动摇。
他早有预料。
昨日破格晋封之时,他便知晓,此举必会触动满朝旧臣利益,激怒宁氏外戚,掀起滔天朝野非议。
可他从未后悔。
世人皆困于礼法旧规、门第偏见、派系桎梏,人人盯着赫连玦的亡国出身、无声残缺、无根无势,人人放大他身上的风波争议,却无人肯静下心,辨是非、明黑白、知曲直。
无人记得,他孤身深宫,屡遭构陷、步步维艰,次次风波皆是被动卷入,次次纷争皆是他人蓄意加害。
无人记得,他清白自持、安分守礼、隐忍纯粹,身陷死局而不躁、蒙受污名而不辩、受尽欺凌而不怨。
世人双眼被偏见与派系裹挟,只愿相信自己所想的“祸水惑主”,不愿看见分毫真相清白。
萧烬渊随手拿起最顶端那本由宁氏外戚领衔的奏折,指尖翻开纸页,凌厉工整的楷书映入眼帘,字字诛心,句句痛斥。
【赫连氏,北玥亡国遗孽,身残声哑,性阴善伪,以色媚主、巧惑君心。入宫旬月,屡兴风波、搅乱宫闱,结怨权贵、离间宫臣,致使后宫不宁、朝议纷扰。陛下偏听偏信,破格滥封,私宠泛滥,是为妖男乱宫、秽乱闱庭!】
【此等亡国妖孽、祸心暗藏之人,留于深宫,必惑君误国、动摇朝纲、祸乱大晟!恳请陛下即刻废其封号、逐出宫闱、杜绝妖祸、肃正朝风,以安宗室、以镇朝野、以固国本!】
“妖男乱宫,秽乱闱庭。”
萧烬渊低声念出这八字定论,语调平淡,听不出情绪,可垂在案上的指尖,却微微收拢,指节泛出冷白。
短短八字,轻飘飘两句定论,便将所有黑白颠倒、是非抹杀。
将一个清白隐忍、受尽委屈的少年,硬生生钉在“妖孽祸主、祸乱朝堂”的耻辱柱上。
宁氏外戚这一手,狠、准、毒。
他们不再纠结后宫私怨、宫闱纷争,不再争辩派系打压、构陷对错,直接将一桩后宫情爱尊卑的小事,上升到祸乱朝纲、危及国本的朝堂重罪。
用“妖祸”二字盖棺定论,彻底抹杀赫连玦所有清白,污其心性、毁其名声、断其前路。
一旦此论成型、深入人心、朝野公认,纵使帝王万般偏爱、层层护持,也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妖祸乱朝,是江山大忌、社稷大忌,无人可徇私包庇,无人可破格纵容。
届时,不用宁氏动手,满朝文武、宗室勋贵、天下舆论,皆会逼迫帝王废黜驱逐,以安民心、以肃朝纲。
好一招借势压人、以礼杀人、舆论诛心。
杀人不见血,毁人于无形。
萧烬渊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抹凛冽的寒芒。
他看透了宁氏的算计,也看清了满朝文武的趋利避害、守旧迂腐。
昨日后宫折损颜面,今日便举国造势、舆论围剿,意图借朝野礼法、社稷大义,逼他退让、逼他弃人、逼他亲手碾碎自己护持之人。
数十年深耕朝堂,宁氏玩弄权术、操控舆论、裹挟朝纲的手段,果然炉火纯青。
“好大的一顶帽子。”
萧烬渊淡淡开口,声音清冷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强硬:“区区深宫一人,安分守礼、清白无过,何时竟成祸乱江山的妖孽?”
总管垂首不敢应答,心底却无比清楚。
从今日满朝联名上书、集体扣上“妖祸”罪名的这一刻起,赫连玦的处境,彻底变了。
从前,他只是后宫派系争斗的牺牲品,只是六宫权贵嫉恨打压的异类。
如今,他成了朝野公认、百官定性、危及社稷的妖祸之源。
私怨,尚可化解;公罪,无可容情。
后宫的风刀霜剑,终究变成了朝野的雷霆围剿。
萧烬渊一本本翻过桌上的奏折,七十余道疏册,内容大同小异。
皆是批判破格滥封、痛斥少年惑主、直言妖祸乱宫、恳请废黜驱逐。
字字句句,冠冕堂皇,句句站在江山社稷的制高点,裹挟大义、碾压私情、抹杀黑白。
其中不乏原本中立、无党无派的朝臣。
他们无关宁氏派系利益,只是恪守百年礼法、信奉尊卑秩序、排斥异类破格。在他们眼中,破格晋升便是乱规,盛宠无根便是祸端,亡国残人身居高位便是不祥,无需查证是非,无需分辨曲直,只需随众劝谏,便是恪守本分、坚守礼制。
派系私利、礼法迂腐、舆论裹挟、人心偏见,层层叠加,最终汇成这一场声势浩大的朝野围剿。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为赫连玦说一句公道话,无一人辨一句是非曲直。
无人提及他身陷栽赃、绝境自证的清白;无人提及他屡遭欺凌、从不生事的隐忍;无人提及他安分守礼、沉静纯粹的心性。
所有人都跟风定性、随众声讨,一口咬定,他是以色媚上、祸乱宫闱的妖邪。
人心偏狭,世俗偏见,权术肮脏,莫过于此。
萧烬渊合上最后一本奏折,轻轻搁置在桌案之上,纸页落地无声,却压得整间御书房气氛凝重如铁。
“朕偏护一人,便是私宠误国?”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天幕,语气清冷坚定:“那朕今日便告诉满朝文武,朕护定他了。”
“纵举国声讨、朝野非议、千夫所指,朕亦绝不废其封号、绝不逐其出宫。”
他身居九五之尊,掌万里山河、生杀大权,可定百官功过、可判朝堂是非、可断世间黑白。
既然世人皆愿戴着偏见看人,皆愿以舆论诛心、以礼法害人,那他便以帝王权柄,护住这世间仅剩的清白纯粹。
朝议钟声准时响起,悠远厚重,穿透层层宫宇,回荡在整座皇城上空。
萧烬渊起身,龙袍加身,步履沉稳,周身凛冽威压再度聚拢。
“上朝。”
……
同一时辰,长乐正殿。
庭院秋风萧瑟,落木纷飞,满地枯黄枝叶被风卷起,簌簌作响,清冷寂寥。
自昨日晋封圣旨下达,长乐偏殿正式升格为长乐正殿,添设宫人内侍、规整仪仗陈设、更换高阶殿宇规制,殿内一切布置皆按侧君品级重新置办。
可整座宫殿,依旧清冷如初,无半分新晋高阶的热闹繁华,无半分荣宠加身的张扬喜气。
雕花木窗敞开,秋风穿堂而过,卷起窗沿素色帘幔,轻轻浮动。
赫连玦静坐窗前软榻之上,一身素雅月白长衫,衣料干净柔软,无金玉配饰、无繁复纹样,清瘦挺拔的身姿隐在微凉秋风与淡薄天光之中,眉眼清冷寂然,不染半分烟火世俗。
殿外宫人往来有序、躬身谨行,皆是新调拨来的正殿值守宫人,举止恭敬、态度拘谨,却人人眼底藏着隐晦的忌惮与疏离。
朝野非议的风声,早已顺着宫人流转,传入长乐正殿之内。
满朝文武定性的「妖祸」之名,举国哗然的声讨,百官联名的弹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所有宫人看向这位新晋侧君的目光,再也不是从前的轻视鄙夷,也不是新晋高位的艳羡敬畏,而是掺杂了畏惧、忌惮、避之不及的疏离。
妖男乱宫,祸乱朝纲。
这八个字,如同无形的枷锁,牢牢扣在赫连玦身上,短短一夜,传遍六宫上下、深宫每一处角落。
人人都默认,这位盛宠滔天的长乐侧君,是不祥之人、祸主妖孽,是即将祸乱大晟、倾覆朝纲的隐患。
盛宠越是盛大,罪名越是沉重。
昨日登顶高位、万丈荣光,今日便举国声讨、千夫所指。
旁人一朝得势,春风得意、万众追捧;他一朝高升,万丈波澜、一身骂名。
青砚端着一盏温热清茶入殿,步履沉稳,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与愠怒,将茶盏轻轻放置在赫连玦身侧的矮几之上。
“主子。”
青砚压低声音,语气沉郁愤慨:“宁氏外戚刻意造势,一夜之间煽动满朝文武,联名上书七十余道奏折,强行给您扣上‘妖男乱宫、祸乱朝纲’的罪名。如今朝野上下、六宫之内,人人传扬此论,已成定论之势。”
“他们不分是非、不辨黑白,只凭派系私利、门第偏见,颠倒黑白、污您清白,实在卑劣至极!”
青砚心底满是不甘与愤懑。
他家主子,隐忍纯粹、清白守礼、步步维艰,从未主动生事、从未祸乱宫闱、从未魅惑君上。所有风波皆是被动承受,所有纷争皆是他人加害,到头来,受尽委屈的人成了祸乱之源,蓄意作恶的人反倒成了守礼忠臣。
这朝堂礼法、朝野公论,何其荒唐可笑。
赫连玦静静听着,神色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波澜。
仿佛那举国声讨的骂名、千夫所指的污名、朝野定论的妖祸,与他毫无干系。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茶盏氤氲的热气之上,漆黑的眸子澄澈通透,藏着远超年龄的冷静与漠然。
他早就料到了。
从昨日萧烬渊不惜撕破脸皮、破格将他晋升为侧君的那一刻起,他便知晓,这是必然的结局。
宁氏经营朝野数十年,权倾后宫、掌控朝堂,怎会容忍一个无根无势、不受掌控、屡次破局的异类,身居高位、分得圣宠、抗衡派系?
后宫私怨打压无果,便借朝堂礼法、社稷大义、舆论人心,进行绝杀围剿。
私斗不成,便公诛。
这是宁氏最擅长、最惯用、也最无解的手段。
用天下大义,报一己私仇;用朝野礼法,杀一人清白。
“主子,如今满朝皆以此为定论,流言汹汹、大势所趋,陛下纵然偏爱护持,面对举国舆论、百官联名,怕是也会备受掣肘、压力巨大。”青砚眉头紧锁,满心忧虑,“往后局势,只会愈发凶险,明枪暗箭、朝野针对,会源源不断接踵而至。”
赫连玦微微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窗沿,动作清淡从容。
【无妨,任他们说去。】
世人要给他扣上妖祸的罪名,世人要定他祸乱宫闱的罪责,世人要千夫所指、举国围剿,便任由他们去。
口舌辩驳,是最无力的挣扎。
人心偏见,是最顽固的桎梏。
他自北玥血海尸山之中走来,身负亡国灭族之恨,踏过生死绝境、熬过颠沛流离,区区朝野骂名、世俗非议、派系围剿,从来都不足以撼动他分毫。
世人骂他妖邪,便骂。
世人定他祸乱,便定。
今日所有落井下石、跟风定罪、参与围剿、冷眼加害之人,他尽数记下。
赫连玦漆黑的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寒光,浅淡却刺骨。
他无声侧首,目光望向殿外遥遥可见的慈宁宫方向,望向那片宁氏盘踞数十年的深宫权柄中心。
宁太后、宁氏外戚、跟风附议的百官、落井下石的宫眷、冷眼加害的众人。
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尽数归档。
后宫的清算名册尚未完结,如今,朝野的仇敌名单,再度添满新的姓名。
旧仇未报,新怨叠加。
他从不惧千夫所指,从不惧举世皆敌。
他本就是孤身入局、逆势而行、向死而生。
万丈骂名,可炼心性;举国围剿,可磨锋芒。
他给青砚打着手势,眼里泛着寒光。
【今日他们以礼法杀我清白,来日我便以真相覆他们的权柄。】
【今日他们以舆论葬我其身,来日我便以血海清算他们所有猖狂。】
秋风穿堂,拂动他素白衣衫,少年静坐窗前,身姿孤挺清冷,看似温柔无害、与世无争,眼底却藏着覆尽朝野、倾覆权奸的深沉城府与凛冽杀机。
满朝喧哗,举世非议,妖祸定论,风声鹤唳。
【如果连这点骂名都担不起,这仇如何能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