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离》灰灰泡泡

28、琉璃瓦 迁居那日，

　　迁居那日，汪如诚上门道贺，在书房坐了许久。他瞧见书桌上的镇纸是一面绿色琉璃瓦，觉得新鲜，看仔细了，发现烧制工艺十分考究，不觉间，拿在手里把玩了许久。佑音见状，笑着跟他解释：“这块琉璃砖有点故事，原是当年平南王尚可喜烧的，他本来想用来建他的藩府。不料，朝廷认为他只是由民身立爵，不能用绿色砖瓦，驳回了他的请求。他只好将烧好的砖瓦捐给寺庙，海幢寺用这些砖瓦建了殿阁，后来这些砖瓦被古玩家搜罗了去，我机缘之下，得了两片。”
　　汪如诚恍然：“难怪我看这烧制的工艺和上色都非寻常之物。”
　　佑音拿来另一块琉璃瓦仔细包好，执意相送，“大哥，这就是块瓦当，您要是连这都跟我客气，那我以后可不敢叨扰您了。”佑音佯怒。
　　如诚推却不去，从命收下。
　　书房里是佑音一贯爱用的沉香。佑音品沉香，用的是隔火熏香的方法，这样沉香不会有焦气、烟气，香韵更为纯净。汪如诚刚踏入书房时，初闻是一点辛、麻，心神突觉明朗，任这股温暖的辛香闯入头脑、肺腑，下沉至丹田，而后，是清雅的乳香，细闻又带点果子的香甜气息，整个人如坐于清溪水涧之间，有潺潺凉意，耳目聪明，甚至后来香消火冷处还能寻觅到动人尾韵，以至那夜汪如诚入睡时，仍觉得鼻尖还缭绕几缕气息。汪如诚后来也向佑音讨要过香料，炉具也有样学样，但始终不得要领。还靠如君点破，要诀还在温度上，只有佑音能掌握住火候。
　　汪家三人对陈府是十万分满意，渐渐都不愿回自己府上，常常往陈府一呆就是许久。陈家母女自有她们待客之道，永远不着痕迹，款洽备至，真正主客尽欢。
　　汪如山一次离京外出十余天，一回京，提着行李先到陈府，吃过点心，喝过咖啡，又闲坐许久，才觉心神归位。
　　民国十七年，戊辰龙年，新年在迩，佑音带着止止回了趟广州，与家人团圆。舅舅们也专程携家带口回来，一则与父母团圆，二则众人许久未见佑音和止止，着实想念。陈、陆两家人丁都旺，然而到了止止这一辈，只得止止一个女孩，其余皆是男孩，止止有不知多少表哥表弟、堂哥堂弟，这放其他人家也许要兴高采烈，只陈、陆两家皆喜女儿，好不容易盼得一女孩，还要容貌如此出众，众人自是宠爱得不得了。
　　哥哥弟弟们也争相捧着。止止小时候性子要强，一次跟随家人参加宴会，中途与堂哥偷跑出去，见有一顽劣孩童虐打一只小猫，气愤上前阻止，那孩童比止止大了不少，抬手要打。止止堂哥见妹妹受欺负，哪里了得，不要命地上前与之扭打，将对方打得鼻青脸肿，拉着止止扬长而去。对方家人上门讨要说法，舅舅知道自家小子是为保护止止挂的彩，不怒反喜，表面赔礼，暗下夸奖。
　　止止一回广州，吃了不少煎堆、马蹄糕，又讨了不少利是。她从小就能拿最多的利是，哥哥弟弟们只有眼红的份。有些哥哥们成家了，也给止止派利是，照足规矩，依旧是给她最大份。止止跟着佑音和叔叔婶婶们逛遍双门底和桨栏路花市。广州的花市在夜里，花农花贩们席地摆设花档，吊钟花、桃花、水仙花、金桔、朱砂桔等如云如霞，排列于道路两旁，麇集于古楼、古庙四周，汇聚于古牌坊之下。夜幕之下，花市里处处悬挂油灯、马灯，星星点点，寒风一吹，光影幢幢。
　　佑音带着止止拜访了许多故旧，止止也找了找自己过去的同学，许多已不知去向。仅剩的三五好友约着去吃甜品，李九记的出品依旧不叫人失望。几个人天南海北聊了许多，总也聊不完。一会说那个喜欢扎马尾的李芬芬后来跟教国文的老师竟然有点暧昧。一会说爱出风头的凯瑟琳怎么跟男校的男生关系良好……越聊越精神，陈止止没什么故事分享，却爱听八卦，为感谢诸位好友分享，固然该由她结账，还不忘买多几份甜品给佑音和舅妈们带回去。分别时，几人眼红红，约定日后要常常通信。
　　佑音与止止直过完元宵才回北京，离开前还去三元宫烧了香。启程前，买了不少手信，装了满满几箱子。到了北京，清沅、如君、如山、如诚都在火车站等着，众人浩浩荡荡往陈府去。过了个年，大家都胖了点，只除了清沅。清沅这个年过得并不快活，但也谈不上有什么不如意的。苏家依旧是那个苏家，年年也是这么过的，今年其实还热闹些，因为苏老爷和苏清梓煞有介事去给溥家拜年，备了不少年礼，里里外外的，一顿折腾。
　　回来后也不能说一无所获，苏家父子一头扎进书房，好几天没出门半步，突然有一天，喊全家到书房，苏老太太和苏家姑奶奶由人搀扶着入座，苏清梓垂首侍立在苏老爷身旁。她和母亲则跪在地上。清沅仰面，看到父亲一脸肃穆，衰老的脸松松地垂着，眼下是一块褐色的斑块，像永远有一处洗不干净似的。
　　他十分激动说苏家的家谱是不明确的，他们祖上与纯惠皇贵妃颇有些关系，是正白旗。他的论证很长，最主要不外是“溥家老爷子依稀记得”“据溥家老爷子说”。苏清沅看到父亲蜡黄的脸，涨成难看的紫红色，像一块泡在红油里的猪肝。
　　一番慷慨激扬后，苏老太太拄着拐离开时，仿佛有皇亲国戚的威仪。苏家姑奶奶更是矜贵得不可一世，已经开始讨论起裕陵妃园寝那个与他们苏家关系匪浅的纯惠皇贵妃。
　　苏清沅跪了半天，差点站不起来，苏母更是费了好大劲儿，由刘妈扶着才起了身。苏家的认祖归宗得到了苏老爷和溥家老爷几个知交的一致承认，仿佛就此抬了旗。
　　苏清沅闲得发慌，学会不少瞒天过海的方法，日日跑出去，在陈府呆过一整个戊辰龙年新年，陈府就剩下李子沛和李婆婆。李子沛刚过完大年初五就日日跑到“惊鸿”去，每日依旧忙不停，只是到底是过年，回来得早一些，常给清远做点吃的。
　　苏清沅则日日躺在摇椅上看小说。李婆婆筋骨较之前强健许多，每日给清沅做饭端来，有时会与清沅说说话。清沅在陈府有自己的厢房，里面有一个大大的壁橱。是佑音知道清沅爱美，专门让人为她打的。正式的衣服暂且不说，光是家常的织锦袍子就有十余件，纱的，绸的。软缎的，还有睡衣，浴衣，满满一柜子，一件件熨好，挂起。每件衣服都挂着白缎子小荷包，里面放上止止专门为她做的香片。用得是在花汉冲买回来的香料，把丝织的白罗剪成花瓣，再放到塞满月鳞香香料的纱囊里，密封一段时间后，花瓣便浓浓熏上月鳞香的香气，放在荷包里，熏得满橱香喷喷的。还有套大红酸枝梳妆台，里面放满成套的胭脂水粉，是止止为她置办的。佑音母女对她用心如日月。她再幸运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