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离》灰灰泡泡

27、乔迁 止止听人夸

　　止止听人夸清沅就像在夸自己：“她画的纹样比《Vogue》还要时髦。为了看懂《Vogue》，她还跟我学起了法文来，每期都看，唐叔叔听她的，不会有错。”
　　母女二人从《Vogue》聊到《良友》《玲珑》，一路走出好远去，直到了一家酱菜铺子面前才停住。这家酱菜铺子很不起眼，小小的门面，连个招牌都没有，快走两步就错过了，但酱菜却做得格外好，胜过六必居许多，特别是甜酱萝卜，咸甜适中，极其爽脆。酱黄瓜、酱白菜也很有滋味，十分适合用来做烹调的配料。
　　汪如诚会做一道菜，酱黄瓜炒鸡丁，很受欢迎，止止一直以为是汪如诚的独门好菜。许多年后，她在美国唐人街的一个中餐馆看到了这道菜。餐馆老板是个肿胀发福的中国男人，整个人充了气一样，一看就是叫美国喝可乐吃披萨喂出来的，他跟止止说这是北平的一道家常菜。止止点了这道菜，味道却全不对，酱黄瓜咸得发苦，实在难以吃下第二口，赶紧逃也似地结了账，飞快离开。
　　两人买了许多酱菜，店家用熟桐油纸仔细包起，快过年了，又在上面铺一张红纸，用细麻绳捆紧。街口有家妙妙堂，专营各种西洋糖果，罐头等。玻璃柜匣里陈列着奶油太妃糖、水果硬糖、可可糖、牛奶软糖、薄荷糖，用彩色锡纸裹着，装帧得十分精致。
　　止止又顺道进去买了不少糖果，外加一罐可可粉。苏清沅极嗜甜，尤其是做功课的时候，一颗接着一颗，不能停口。止止堂哥从英国回来，给她带了一罐可可粉，橙红色的马口铁圆罐，印满洋文，清沅喝过后尤其喜欢，每天一杯，喝完后拉着止止满北京城找可可粉，最后觉得妙妙堂的可可粉最浓郁。
　　从妙妙堂出来，不过下午五点，天空已泛青黛色，一下冷了许多。二人买了不少东西，拦了辆车回“惊鸿”，清沅正等着她们。看见止止手上的糖果，欢呼着上来，接过手，忙不迭剥了一颗塞嘴里。如君也忙完了，四个人一齐回府。
　　陈家的新宅院就快修葺好了，完全按照佑音和止止的意思，有一个宽敞得吓人的书房。装上满洲窗，木框是精工榫卯，线条疏朗，窗格缀海棠、方胜、盘长传统纹样，一块块半透的彩色玻璃，黛蓝、乳白、浅绯、淡青，叠加在一起变得模糊一片，日光穿窗而入，透过玻璃散下一地斑驳细碎的光影，落在案头、阶前，将一室静谧照得温柔缱绻。地面铺整张厚羊毛波斯地毯。书柜打得更多了，但照样装得满当，书总是买不完。
　　靠墙的矮柜上，放着一台手摇留声机，机身是本色的橡木，喇叭舒展而优美。矮柜里放着各色黑胶唱片，都是佑音的珍藏。房里依旧是原来的那张红木书桌配藤屉南官帽椅，和那三把摇椅，只是放一起从容了许多。书房旁边连着一个小办公间，放着一套一样的红木桌椅，又添了两把油光水滑的红木扶手椅，方便会客说话。
　　府里还特地多设了个西式厨间，水磨石地面，大面的玻璃窗，靠墙立一台英国进口四眼煤油炉，下方是一个铁皮烤箱。一旁立一个巨大木柜，中间有许多夹层，夹层里填着冰行当日新送的冰块，木柜专门用来存放鲜奶、黄油与一些肉食。
　　灶台是一整面的大理石，灶台上的松木壁柜里整齐排列玻璃咖啡壶与成套镀银刀叉。最别致的是厨间的下半截墙铺满波斯釉面砖，几何纹缠绕卷草纹，细黑线勾勒的纹样边界，波斯蓝与墨绿交织于米白釉底。白天，窗户大开，日光毫无遮拦地落在砖面上，层层斑斓流动。
　　窗下放一张小小的三足雕花铸铁底座圆台，台面是光滑细腻的大理石，围放着两把藤编托内特曲木椅，整张椅子用浅黄色的榉木做成，坐垫、靠背是是蓝白相间的方格织纹垫子。
　　这厨间本来是为着佑音和止止用早膳，母女二人平时大多吃中餐，唯独早膳，确实习惯咖啡配着西式面包。过去在广州，家里都是自己烤面包。来了北京，只得让人到租界的餐厅买，买回来常常是冷硬透了的羊角面包，实在难吃，偏二人对此挑剔，早膳常常应付两口。
　　这次修葺，佑音为早膳计，着实下了功夫。汪如山几乎一眼爱上此处，加上陈府的厨子烤得一手好面包和点心，跟六国饭店的厨子都能比上一比，此后他便常常呆在此处，一坐就是一下午，佑音让人常年为他备着点心，酒精小炉煨着热咖啡。
　　陈府最了不起的还要数中庭的院子，完全是佑音的手笔，铺满了从厦门运来的南洋花砖，大红、暖黄、孔雀绿、石青、靛蓝，五光十色铺了一地，八芒星、八角花、郁金香、蕉叶纹、满地的“福”“寿”“囍”字样，细看还有石榴、桃子、苹果、佛手，古钱纹、龟背纹……看得人心花怒放，如君说佑音：“你把中国人所有的吉祥一气儿铺地上了。”
　　佑音理直气壮：“我们广东人就爱讲这些意头，全是好彩头。”
　　花砖烧得极好，冬暖夏凉，走进来，像一脚踏进了另一片国度。如君爱煞这一地大鸣大放的花砖，天气好的时候，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后来长子和二儿子送往美国求学，她时常带着幼子往佑音这一住就是个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