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离》灰灰泡泡

23、绒衣 第二日，溥

　　第二日，溥景琰果然让人抬来一只木箱，里面是一件百子纹彩绣宫装，华光溢彩，霞光潋滟，美不胜收。此裳由百褶裙与凤尾裙共同制成，整衣以古法草木矿料反复浸染而成正色赤红，素白软绸夹里，周身锁边细密匀净。云肩、趟袖、凤尾绣带另取石青、月白、黛绿、明黄等十余色软缎裁制镶条，各色丝料厚薄相称、冷暖错落，荟萃江南上等贡丝。衣上汇聚清宫内廷绣工多种绝顶针法，以盘金绣铺作底纹，辅以戗针、套针、打籽、滚针诸般苏绣绝技，花卉、人物、鸾凤皆分层戗针、逐层晕色过渡，花叶脉络、花蕊皆玲珑饱满。整衣绣制各色人物共计二百四十八尊，一人一态、神情全然不同，人物眉目刻画入微。
　　衣身为圆领对襟广袖，肩颈叠缀三层八如意云头云肩，镶织金牙边锁缘。云肩之上共绣三十六尊古今游赏人物。红缎金底的衣身遍绣鸾凤穿梧桐、缠枝牡丹、玉兰灵芝等祥瑞花草。双凤左右对称展翅。趟袖宽舒修长，左右袖口又各镶十一条彩绣缎条，满幅绘百子嬉游图景。腰际罩石青缎绣腰围，遍饰博古鼎彝、兰芝书卷。下裳内层为百褶软缎裙，外层垂挂八十二条异色缎料裁就的绣带，长短错落有致，状若凤尾。更别致的是，每条绣带底端皆悬葡萄形小铜铃，行走时铃音叮咚。裙门、裙背又分截彩绣山水亭台、草木人物，一步一景意蕴悠长。云肩、袖幅、腰围与凤尾各处皆错落钉缀寸许银质圆片，金辉银光交相映衬，登台之际绚烂满目。
　　纵是陆佑音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呵，如此霓裳羽衣，只能当珍宝存世，谁又忍真的穿上呢？
　　溥景琰见佑音神色，暗生得意道：“自古华服配美人，此衣虽非出自宫内，但我敢说，这件戏服制作之繁复，做工之精良，绝不在升平署藏物之下，甚至还要高上几分。还请夫人千万不要嫌弃，收下此衣。”
　　佑音坚持：“溥先生，此衣实在贵重，你我不过点头之交，我断不能收下如此重礼。”
　　溥景琰没料到陆佑音当真拒绝此礼，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终是默然缄口。他擅长让别人揣摩他的心思，他是个连渴了都不需要自己表达的人。佑音见他依旧沉默而晦涩，又不好逐客，一时也是进退两难。
　　此时，汪如山的声音远远传来：“佑音，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陆佑音如蒙大赦。赶忙迎出去，汪如山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溥景琰，愣了愣，溥景琰亦未料到汪家与陈家交往如此密切，自己正一筹莫展，见到汪如山更觉不自在，心想不如就此告辞，于是向佑音和汪如山拱了拱手，表示自己不再打扰，先行离开。佑音送客，让管家帮忙把木箱抬至溥家马车上。
　　汪如山带来了好几只手提箱，一一打开，佑音欣喜道：“是香奈儿！”佑音一向喜着香奈儿。唐玉英说佑音：“她是我见过穿衣打扮最有风格的女子。”
　　汪如山面露得意看向她：“你再看看这个。”说着打开最后一只箱子，里面工工整整叠放一件夏博拉丽最新的黑白蝴蝶针织绒衣。
　　佑音惊喜：“我正要找这件！听说全世界只得四十件。如山，你总是有办法令人惊喜，你如何知道我正在寻找此衣？”
　　汪如山说：“这其实是大哥的功劳，那日如君无意跟大哥提及你想找这件衣物，没想到大哥落力购得此物。这些香奈儿成衣，也是大哥顺带着让人一起带回来的。我不过是帮忙拿了过来罢了。”
　　佑音感激道：“这么说，我真当好好谢谢如诚大哥。如山大哥，我准备往‘惊鸿’走一趟，你可愿一起？”如山左右无事，倒也乐得一同前往。
　　佑音带着针织绒衣前往“惊鸿”，与如君细细商量。这绒衣看着十分素净，但难得的是采用的织法倒是精妙，无需堆线起鼓，仅凭织纹疏密错落，便使得蝴蝶纹样栩栩如生，别具一格。二人准备让“惊鸿”的裁缝按照这个织法，另起纹样，织几件绒衣。
　　如山亦有兴趣，最后三人与唐玉英仔细讨论，绘制好纹样，又决定为如诚、止止、清沅一同定制。只是如诚并未在“惊鸿”留下过尺寸，如君让人去如诚常去的时装店拿来尺寸。
　　“惊鸿”量体裁衣一向是量二十四处细尺，男士时装简单点，但也要量足十八处，幸得绒衣质地软糯，最容易贴合身段，虽然没有汪如诚的详细尺寸，但也足够做绒衣了。
　　那绒衣织法独特，织起来颇费功夫，一个月后才算织好，佑音着一件菘蓝色如意云头纹针织毛绒开衫配浅灰色旗袍。
　　如君着鹅黄色海棠团花纹高领毛绒上衣配乳白色长裙。
　　如山的是绀青色绒衣配杏黄色盘绦连环纹。
　　如诚则是一件艾绿色绒毛背心上织宝蓝、橘黄、淡黄八达晕纹。
　　不出佑音所料，“惊鸿”又一次带起京城的摩登风尚，沪、港一带也跟着风靡起来。
　　那日，汪如诚穿白色衬衫外罩那件八达晕绒毛背心参加重要公务会议，成果理想，人人说八达晕果然四通八达，八方亨通。一时间，政商眷属涌入“惊鸿”，皆要为自家老爷定制这八达晕纹绒衣。
　　汪如诚忙完公务，去了“惊鸿”，伙计说如君和佑音去东兴楼用午膳了，他便开车过去了。到了东兴楼，刚踏进去，远远看见二人，光芒照人。
　　二人见如诚来了，就要了间雅间，方便三人说话。
　　如君和佑音正在讨论生意的事情，见如诚来，也想取取经。过去陆佑音与陈树声看好上海的地皮买卖，加上陈树声的建筑公司运营良好，故而在上海购入不少地皮。这些年，陈家的资产持续增加，佑音想持续买入上海的地皮。
　　如诚细问佑音，佑音则说：“七月的时候上海特别市政府成立，上海华界长期以来的规划混乱无章，如今有了相对稳定的时局，为了打破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垄断城市中心的局面，政府一定会开始规划上海之建设发展。我上次去上海订货，也留心观察了一下，我觉得还是大有可为的。”
　　如诚对房地产市场一直有所关注，由于银行章程规定不能直接经营房地产，故这几年他一直有心涉足银行房地产信托领域。二人十分投机，又聊了许久北京的房地产。
　　如君听得入迷，她之前贷款买了一套四合院，想将几个孩子接到北京安顿下来。托赖“惊鸿”收入颇丰，她很快还完了贷款，还有存余。她知道佑音前不久刚卖出一处在申城的地皮，获利十倍不止，然后在北京购入一处亲王府邸。她接下来亦有此打算，对此十分上心。
　　三人离开东兴楼时已近日落时分，如诚先开车送二人回府又回银行办公。
　　佑音没有着急回府，而是独自一人去往苏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