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离》灰灰泡泡

21、花面交相映 汪如诚本是

　　汪如诚本是过来和佑音、如君商量一下赈灾的事项的，当然也是心中别有所思，远远便看见店门口围了一小簇人，本来要进去的客人也不明所以，都聚在了门口。
　　如诚几步上前，声音清沉却有点压人的分量：“何事聚集在此？”
　　天明那经理转头见是汪如诚，心里先怵了三分，可老板的吩咐又不能落空，只得弯了弯赔着笑：“汪先生，在下是天明电影的经理，奉东家之命，专程来拜会陆东家，正在此等候。”
　　“等候是你的事，你堵在‘惊鸿’门口，扰了人家的生意，便是不妥。”汪如诚目光淡淡扫过他手里的拜帖，“而且，陆东家先前已经回过话了，无意于此，你们何必再三纠缠。”
　　天明的经理也不是没见过大人物，论岁数，他还比汪如诚大上不少，不知怎就觉得在汪氏跟前矮了一头，他轻咳了一下，镇定精神，辩白道：“是这样的，汪先生，我们东家诚意十足，片酬从优，合同尽可由陆东家自己来提。而且只要陆东家肯出镜，天明愿意以陆东家的名义另外再捐一笔善款到汪氏善堂，一并赈济灾民，陆东家一心赈灾，可能会愿意再做考虑。”
　　汪如诚微微颔首，语气却没有半分松动：“赈灾的善款，自有各界仁人捐助，我想倒是不必以陆东家之志趣作为交换。但天明倒是提了个好建议，今日，惊鸿的收入，我汪氏愿意出十倍以惊鸿之名做赈灾之用。”说罢，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惊鸿是做生意的铺子，还要接待制衣的客人，您守在这儿，客人见了望而却步，多有不便，若天明有心慈善，大可将善款送到善堂。游说一事，就不必再提了。”
　　众人鼓掌，那经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不敢跟汪如诚闹僵，但是空手回去又不好交差。正踟蹰着，佑音和如君自店内走了出来，
　　佑音亭亭立住，阳光落在她齐耳的短发上，祖母绿的宝石耳坠，碎钻围绕着绿宝石形成了太阳放射般的光线，映在佑音瓷白粉润的脸上，如露花倒影。众人统统看呆了去。
　　佑音朝天明的经理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不留余地：“有劳贵东家一番盛情，劳您替我向贵东家道声谢。但佑音忙于惊鸿事物，加上确实志不在此，辜负贵东家美意了。往后请不必再来登门了。”
　　汪如诚看向对方：“听见了？回去转告你家老板。”
　　经理知道再缠下去恐怕难堪，只得把拜帖闷闷收回袖中，勉强拱了拱手，悻悻离去。
　　门口的妇人们盯着佑音和如诚看，一对璧人。
　　如君拍了拍如诚，埋怨道：“大哥你来得正好，天明的人真是难缠，这几日换着人来门口等着，活像讨债的。我们都少赚好多大洋。”
　　汪如诚瞥了自家妹妹一眼，又看向佑音，眼底带着浅浅笑意：“程天明素来爱钻营，你们多留点心。”
　　佑音轻轻一笑：“随他去。汪大哥今日过来，可是为了赈灾的事？我们进去再说吧。”
　　“正是。”汪如诚应声，抬脚随她们走入店中。
　　店内有妇人向伙计打听佑音的首饰，伙计答不上来，内心纳闷：怎么今日来的都是来打听东家首饰来的？难不成东家还要卖首饰了不成？
　　店内的动静当然躲不过如君的耳朵。她打量着佑音的耳、颈之间。一时又有了别的打算。满心盘算今晚要找佑音秉烛夜谈。
　　黎婉华正在天明公司的休息室里，化装师正拿鹅脂细粉替她补妆，预备下午接受记者的采访。房里的留声机低低放着一曲西洋小调，香气氤氲，满室都是香氛与发蜡的味道。
　　程天明刚从外面回来，下午黎婉华的采访，他请了北京城里大大小小的报社记者，全都打点好了，最近万国的顾美云那片子声势大得很，他在黎婉华身上压了不少码，来来回回始终也就是跟顾美云上下打了个平手。如果是那陆佑音，程天明脑中闪过佑音的面庞，着实是个倾国倾城的女郎，那模样和身姿，若是上了胶片，天明所向披靡。正想着，派出去的经理回来了，“老板，那陆佑音实在是块硬骨头，说什么都不肯应下，今天还碰到那汪如诚去找他妹妹了，我也实在是不敢得罪了那位。”
　　程天明烦躁道：“你跟她说了合同随她订了没？”
　　经理赶紧道：“老板，我都没能见到人呢。”
　　这些话轻飘飘落进黎婉华耳里，她垂着的眼睫猛地一颤。
　　程天明开门进来了，化装师还在替她描眉，笔尖刚触到眉骨，黎婉华忽然微微偏过头，声音满是讥讽：“程老板还有空来管我这等无名无姓的？怎么不去找那陆东家了。”
　　天明老板素知黎婉华是个不容人的，见她神色有异，察觉刚刚在门外的话应该被听去了，忙打了个哈哈：“不过是多签个人罢了，你黎婉华才是我们天明的台柱子，谁也替代不了。”
　　这话虽说是安抚，落在黎婉华心上，只像一根细刺，慢慢往肉里扎。
　　她面上露着个明艳柔和的笑，抬手支开化装师，自己拿起桌上的鎏金小镜，慢悠悠地给自己描起眉来。她看着镜子里无可挑剔的面容，眼底的冷意却一点点深了，她费了多少心力才有了今日的位置。这些年，她不知忍了多少冷眼，受了多少蹉跎，夜夜陪着各色人应酬周旋。才挣下现下的名头。现在半路杀出个陆佑音，惹得程天明这贱骨头眼巴巴地求着她去拍片。
　　黎婉华心底妒火翻涌，面上也不敢全表现出来，只冷笑一声：“她陆佑音自然是个眼界高的，程老板，你不会以为，陆佑音是个没根基的吧？你还想陆佑音会像我一般，随叫随到吗？”
　　程天明自然打听过陆佑音的底细。他也知道陆佑音不是个靠钱财可以打动的主，只是天下熙熙攘攘，不过是利来利往的，只能说他开的价码不足以叫那陆佑音动容罢了。也罢，那陆佑音就是点头了，也不是个言听计从的主。他看了看镜子里面容精致的黎婉华，好声相劝：“你看你，我不过就是打听了几句，你何必往心里去。这些年，我怎么对你，天明怎么对你，你还不知道吗？就说等一下这场采访，里里外外多少人为你忙了这些时日，天明里有谁能像你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