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离》灰灰泡泡

20、闲谈 溥景琰一眼

　　溥景琰一眼看到佑音，忙上前去：“陈夫人，我没想到您会拍下那袭宫装。”
　　“华章美服，是佑音夺爱了。”
　　“陈夫人，要知道您会喜欢，我必早早献出。”
　　佑音依然礼貌：“溥先生心怀大义，多得先生成全了。”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我之间，我不能叫你……”说着说着溥景琰又觉自己这么说太热络了，似乎不妥，又陡然没了声音。
　　佑音云淡风轻一句：“昨天我拍下，为慈善之用途都已值得，何况还能得如此珍惜之物。是我占得机缘了。”
　　溥景琰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夫人，我那儿还珍藏了一件百子纹彩绣宫装，从未视过人，夫人若有兴致，我愿意将之赠予夫人。”
　　佑音不知溥氏如此大方，忙道：“不可不可，溥先生，无功不受禄。溥先生之珍藏必是珍品，若溥先生愿忍痛割爱，我买下如何？”
　　溥景琰愈发开心：“陈夫人，请您万莫推辞。我明日便带到府上拜访您。”说罢，也不等佑音回应，拱了拱手，转身大步离开了。
　　佑音见拦他不住，只得作罢，想着若明日他真来再见机行事罢。
　　“惊鸿”在慈善晚会上大放异彩，店里的三位裁缝现在炙手可热。客人上来，一开始有点名要为黎婉华做衣服的裁缝，有点名要为陆佑音做衣服的，有点名要为汪如君做衣服的。最后抢不过来，干脆不点名了，只要是“惊鸿”的就可以。北京的太太圈有句话“黄金易得，惊鸿难求”，任她是谁，到了“惊鸿”都得排着队等。
　　郑太太刚在“惊鸿”做了身新旗袍，特意穿着去打牌，四座哗然。钱太太一边码着麻将，一边酸她：“还是郑先生有本事呀，你们看郑太太打个牌都要穿‘惊鸿’的。”
　　林太太知道郑先生最近在爪哇发了大财，不免要恭维几句：“郑太太有旺夫命呀，我要是郑先生呀，我金山银山都给郑太太捧来呀。你们看郑太太穿湖蓝色，比那晚黎婉华还贵气的呀。”
　　郑太太甩出一张牌，肥胖的胳膊跟着颤了颤，她眼不离牌，红腻腻的嘴唇一闭一合道：“我不花，总有人来替他花。”
　　钱太太知道郑先生在外面风流成性，郑太太恨洋人，故意说件事哄她开心：“那天我在‘惊鸿’挑料子，看到一队番婆呼啦啦水泄一样进来，带着个翻译，那架势足得咧，对着店里的侍女就说‘我们要找为顾大使的夫人做衣袍的那位裁缝。’谁不知道在‘惊鸿’做衣裳，光是等量体都得等上半个月的？那群番婆以为哪里都吃她们洋人的威风呢。我那天看她们在‘惊鸿’老老实实等着，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郑太太只要听到洋女人吃瘪，她就开心，终于抬了抬眼，道：“要说做衣裳呀，特别是绣法，哪里都比不上中国。旁的不说，就说这些纹样，宝相花、流云纹、回字纹、柿蒂纹……说都说不过来的呀。那些洋人的衣服有什么看头的呀，左右不过是那几件。穿上去有什么味道的呀？诶，碰！”郑太太来了精神，打得越发顺手，很快就赢了牌。
　　钱太太看郑太太开心，趁机问她：“郑太太，我那天晚宴上瞧着郑先生好像跟汪如诚经理很熟悉的呀。不知道能不能劳烦你跟郑先生说一下，帮我那侄女撮合一下。”
　　郑太太斜睨了钱太太一眼，说：“要说交情呀，我们家那位跟汪经理，那肯定有的。他们私下也是常喝酒应酬的。可是你也知道，男人之间嘛，哪里聊这些的呀。”其实汪如诚和郑家根本没有任何私交，那天汪如诚主动找郑氏谈天，不过是因为郑氏拍下了陆佑音的珍珠项链，汪如诚想找他买下那条项链罢了。不过汪如诚不让郑氏跟人提起此事，郑氏也乐得卖汪如诚这个人情，守口如瓶，对郑太太只字不提。郑太太还以为那串珍珠项链现在不知道正挂在哪个狐狸精的脖子上，干脆提也不提，只让人都以为这珍珠项链在她那。
　　钱太太见郑太太拿起乔来，内心狠狠啐了她一口，猪猡，肉都要漾出来了，难怪郑先生要在外面三妻四妾地安置啦，回家看着这件东西，谁不得油腻到恶心。手上的牌仍打出去让郑太太吃。
　　林太太消息灵通的：“我听说天明的老板最近四处在打听陆佑音。”
　　王太太一向是不太说话的，她丈夫只是个小建筑公司的老板，她这人也木木讷讷的，但是跟林太太算得上是远亲，林太太也乐得带她见见世面，所以才常常跟着出来。之前在惊鸿，有一次她月事来了，衣裙污了都没发现，还是佑音看见了，把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又着人送她回家，心里对佑音是颇有好感的，听到天明的老板在打听佑音，甚是不解：“怎么打听起‘惊鸿’的东家来了？”
　　林太太指尖捻着麻将牌，指甲修得精细，染着红辣辣的丹蔻，眼尾微微抬了抬，似笑非笑：“还能为了什么？自然是被那陆佑音迷住了。程天明那老狐狸，一双眼睛专挑能叫座的。那日晚宴，他那双眼就贴在陆佑音身上。”
　　郑太太嗤了一声，手里的白板拍在桌上：“程天明也是个嘴大喉咙小的，以为自己底下有个黎婉华，就能肖想那陆佑音？我就不提陈家，光是陆家都是流水似的银钱。凭他程天明那几个钱，陆佑音未必看在眼里。”
　　钱太太笑里带着几分讥诮：“话也不能说得太满。人各有心，谁又说得准呢？就像那黎婉华，名气一日大过一日，风光无限的，女人嘛，谁不爱万人捧的滋味呢？”
　　一直闷声的王太太终于说话了：“我看佑音她不是那样的人。”
　　林太太还指望让佑音为她大女儿拉拢一下亲事：“这事我也听说了，天明那边碰了软钉子。那陈夫人看起来也不是个博名声的，大抵也无意于此。”
　　郑太太肥润的手指把晚上的玉镯往下推一推：“那黎婉华怕是夜里都要气闷。”
　　钱太太顺势打出张一条，眼底藏着点别的心思，正要接话，门外忽然传来仆妇的通报声，说是万国电影公司的经理遣人送来帖子，特邀请诸位太太过几日去看顾美云的电影，附带送了几张票券。
　　钱太太接过帖子：“哟，听说这片子万国请来的人马都是些有名的，正好我们也去瞧瞧，看看这顾美云的新片子。”她与黎婉华私底下是有点过节的。想她自打来到北京城里，那些太太小姐们对她都是客客气气的。偏这个黎婉华，区区一个戏子，那日宴会上，竟敢当众激她，明里暗里嘲讽她过去是个舞女，说什么“到底是舞跳得好，钱夫人这身段只怕是廿岁的姑娘都比不上的。不怪钱参谋长日日将她拘在身边，半步不离了。”说完还朝她暧昧不明地笑一笑。
　　她心里有鬼，不得不与黎氏虚与委蛇，当晚气得夜不能寐，第二日起来在家中清理门户。那顾美云是个好拿捏的，她也想去看看，至少要给黎婉华添添堵才好。
　　佑音正和如君在对账，清点近日售卖所得。李子沛敲门，进来低声禀报：“二位东家，方才天明的经理到店里，说专程前来拜访陆东家。”
　　佑音仍慢条斯理，等把手上的账对完了才说：“子沛，你出去回一声，就说多谢程老板厚爱，只是我志不在此，还望谅解。”
　　李子沛领命出去回话。如君搁下笔，走到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看见楼下天明的管事就立在“惊鸿”店门一侧，穿一身藏青湖绉长衫，头戴瓜皮小帽，身旁还跟着好几个人，引得过路的闲人都放慢了脚步，探头往店里张望。
　　佑音合上账本：“倒是执拗。”无奈叹口气，正准备下楼把人好生劝走。街面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轻响。
　　一辆黑色福特停在道旁，汪如诚推门下来，白色衬衫外头罩着一件深炭灰色的格子羊毛马甲，西裤烫得笔直，一对牛津皮鞋，佑音这才发现，汪如诚竟这样高大，程天明应该也缠着他才对，这才是真正的摇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