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忘了》林曦麟

11、第 11 章 演讲比

　　演讲比赛后的那个周末，天气骤冷。

　　林皖回家时，楼道里的感应灯又坏了。她摸着黑上楼，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屋里传来摔杯子的声音，和她爸醉醺醺的骂声。

　　“……养你这种赔钱货有什么用？天天往外跑，也不知道学人家演讲，丢人现眼！”

　　林皖手一抖，钥匙磕在锁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门从里面猛地拉开，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她爸站在昏暗的灯光下，领口敞着，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

　　“还知道回来？”他一把拽住林皖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皱眉，“老子问你话，你聋了？”

　　“我……去图书馆了。”林皖低着头，试图把手臂抽回来。她习惯性地缩起肩膀，这是从小练就的本能——把脖子缩进壳里，挨打的时候能少疼一点。

　　“图书馆？骗鬼呢！”男人一把将她拽进屋，顺手把门摔上，“沈梦那丫头都跟我说了，你跑去参加什么破演讲比赛！你那英语水平我还不知道？上去不是现眼是什么！老子脸都被你丢光了！”

　　林皖被甩在玄关的鞋柜上，后腰撞得生疼。她没吭声，只是把书包抱紧了一点——里面装着那本错题本，和那张被宋芸宴改过的稿子。那是她现在唯一不想被弄皱的东西。

　　“说话啊！”男人抬手，巴掌带着风声挥下来。

　　林皖没躲。她习惯了，躲了反而会挨得更狠。她只是闭上眼，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宋芸宴在后台说的那句话——

　　“你丢的不是自己的脸，是我们的脸。”

　　“啪！”

　　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林皖咬着牙，没让自己叫出声。她从小就被教育，哭是没用的，眼泪只会换来更狠的打。

　　“老子白养你这么大……”男人还在骂，伸手去抓她的头发。

　　就在这时——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道纤细却笔直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校服裙摆猎猎作响。

　　是宋芸宴。

　　她怎么会在这儿？

　　林皖早上出门时，随口说过一句“周末我爸可能在家，烦死了”，没想到宋芸宴记住了。她下午去图书馆没等到人，又去网吧找也没找到，顺着地址找来了。

　　宋芸宴的目光扫过屋内：满地狼藉，酒瓶倒了一地，林皖被按在鞋柜上，半边脸红肿，嘴角渗着血丝。而那个男人，正举着胳膊，眼看第二下又要落下来。

　　宋芸宴没说话，只是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了男人落下的手腕。

　　她的手很小，很凉，但力气却大得惊人。

　　“放手。”她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敢管他的家事，尤其是个小丫头片子。他借着酒劲，想甩开宋芸宴的手：“你他妈谁啊？老子管教我闺女，轮得到你——”

　　话没说完，宋芸宴另一只手已经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正在录音的界面。

　　“我是她同学。”宋芸宴抬眼，目光直直地撞进男人浑浊的眼里，没有丝毫惧意，“刚才您说的话，还有刚才打人的过程，我都录下来了。根据《反家庭暴力法》，我有权报警，也有权作证。您要是再动她一下，我不介意现在就打110，顺便@一下本地民生新闻的微博号。”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步骤。

　　男人手上的力道松了。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小丫头不仅敢拦，还懂法，甚至敢报警。他瞪着宋芸宴，酒醒了一半，骂骂咧咧地甩开她的手：“行，你狠……老子今天给你面子……你给我等着……”

　　他恶狠狠地瞪了缩在角落里的林皖一眼，转身踉跄着进了里屋，摔上了门。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林皖粗重的喘息声。

　　宋芸宴没立刻回头。她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直到确认里屋没了动静，才慢慢松开攥着手机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

　　她转过身，蹲在林皖面前。

　　林皖还缩在鞋柜旁，抱着书包，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但这次，她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到渗出血丝。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沙哑得不成样子。

　　“怕你死了。”宋芸宴伸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她红肿的脸颊，林皖疼得瑟缩了一下。宋芸宴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橙子糖，剥开，递到她嘴边，“张嘴。”

　　林皖没动。

　　“张嘴。”宋芸宴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林皖终于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角破了，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她看着宋芸宴，看着她手里那颗糖，忽然像个孩子一样，嘴一瘪，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但依旧没发出声音。

　　她接过了糖，含进嘴里。

　　甜味混着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她含含糊糊地问，声音哽咽。

　　“你说过，幸福路三巷七号。”宋芸宴淡淡道，“我记性不差。”

　　林皖愣了一下。她确实随口说过一次，没想到她真的记住了，还找来了。

　　宋芸宴没再多问，只是伸手，把她怀里抱得死紧的书包拿过来，拉开拉链，检查了一下。那本错题本安然无恙，那张皱巴巴的稿子也好好地夹在里面。

　　她把书包重新拉好，塞回林皖怀里，然后站起身，伸出手。

　　“走。”

　　“……去哪。”

　　“我家。”

　　林皖抬头，愣愣地看着她。

　　“你爸这个状态，你留在这儿，下次就不是一巴掌的事。”宋芸宴垂眸看着她，眼神里是罕见的、不加掩饰的认真，“我家没人。我爸今晚不会回来。”

　　林皖没动，手指抠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

　　“林皖。”宋芸宴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低了下来，“你演讲的时候说过，‘勇气不是不害怕，是害怕了还敢往前走’。现在，敢不敢跟我走？”

　　林皖看着她。看着她沉静的眼睛，看着她因为用力攥手机而泛白的指尖，看着她校服袖口蹭上的一点墙灰。

　　她想起那个在空教室里一遍遍教她发音的宋芸宴，想起那个在深夜给她改稿子的宋芸宴，想起那个在后台握住她手说“别怂”的宋芸宴。

　　她深吸一口气，把嘴里的糖咬碎，甜得发涩。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宋芸宴伸过来的那只手。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