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忘了》林曦麟

10、第 10 章

　　比赛当天，礼堂里人声鼎沸。

　　林皖缩在后台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稿子，纸边已经被她捏出了汗渍。她看着前面选手流畅的发音、标准的微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行……我不行了……”她喃喃自语，抬头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宋芸宴坐在后台最后一排，怀里抱着两人的校服外套，见她看过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用口型无声地说：“低头，看稿。”

　　沈梦蹲在旁边，给她扇风：“别怕别怕，念错了也没事，大不了我带头给你鼓掌。”

　　周书静递过来一瓶水：“芸宴说，紧张的时候就喝水，吞咽的动作能缓解声带紧绷。”

　　林皖接过水，咕咚灌了一口，却呛得直咳嗽。

　　“笨蛋。”宋芸宴不知何时走到了她面前，伸手轻轻拍她的背，另一只手递过来一颗橙子糖——和那晚在图书馆给她的一模一样，“含着。别嚼，让它慢慢化。”

　　糖块在舌尖化开，酸甜的橙子味一点点压下了喉咙里的苦涩。林皖抬头，撞进宋芸宴沉静的眼睛里。

　　“我……我怕我念到一半忘词。”林皖声音发抖，“我怕我站在台上，看着那么多人，脑子一片空白……就像以前被老师点名，一个词都蹦不出来。”

　　宋芸宴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额前被汗浸湿的刘海拨到一边，然后俯身，凑到她耳边。

　　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

　　“林皖，你听好。”

　　“台下那些人，没几个在乎你念得准不准。”

　　“他们在乎的，是你敢不敢站上去。”

　　“你忘了？你的稿子第一句是什么？”

　　“Courage is not the absence of fear…”

　　“勇气不是没有恐惧。”

　　“你怕，很正常。但你现在站在这儿，就已经赢了那个躲在网吧里不敢抬头的人。”

　　“忘词了就现编，念错了就笑着念完。哪怕你最后只说出一句‘I am Lin Wan’，那也是你自己的声音。”

　　“还有——”

　　宋芸宴顿了顿，视线扫过她攥得发白的手指，轻轻覆了上去，握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你丢的不是自己的脸。”

　　“是我们的脸。”

　　“所以，别怂。”

　　广播里念到林皖的名字。

　　她猛地站起来，稿子差点掉地上。宋芸宴伸手帮她扶住，顺手把稿子塞回她手里，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敲，像是一个无声的“加油”。

　　林皖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聚光灯打下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台下黑压压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模糊的噪点。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手心里的汗几乎要把稿子浸透。

　　她张开嘴，第一个音节卡在喉咙里，半秒，一秒。

　　台下传来细微的骚动。

　　林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宋芸宴在空教室里一遍遍纠正她发音的样子，闪过那晚台灯下密密麻麻的红字，闪过那句——“我学会了，哭完之后，把眼泪擦干，继续练。”

　　她睁开眼，不再去看台下的黑暗，而是盯着礼堂最后排——那里，宋芸宴正安静地站着，目光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Courage… is not… the absence of fear…”

　　第一句，念出来了。虽然声音发抖，但清晰。

　　她继续念，语速很慢，发音依旧带着口音，但她没有停。念到中间，果然忘词了。她卡在那里，额头渗出冷汗。

　　台下有人窃笑。

　　林皖没有慌。她低头看了看稿子——不对，她没看稿子，她看的是自己写在稿子边缘的一行小字，那是她昨晚加上的：

　　“就算念错了，老子也是林皖。”

　　她抬起头，对着麦克风，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痞，有点野，却亮得惊人。

　　“Sorry, I forgot the words.”（抱歉，我忘词了。）

　　她用英语说完这句，台下瞬间安静。

　　然后，她换成了中文，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每个人听清：

　　“但我记得我要讲什么。”

　　“我要讲一个学渣，怎么学会不抄答案。”

　　“我要讲一个怕丢人的人，怎么站到这里。”

　　“宋芸宴告诉我，勇气不是不害怕，是害怕了还敢往前走。”

　　“我现在很害怕，但我还在走。”

　　“这就够了。”

　　她没有再念稿子，而是用最“林皖”的方式，磕磕绊绊，但无比真诚地，把那个关于“借橡皮”“抄答案”“错题本上的月亮”的故事讲完了。

　　最后，她鞠了一躬，说：“My name is Lin Wan. And I am still learning.”

　　（我叫林皖。我还在学习。）

　　礼堂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最热烈的，但很持久。沈梦跳起来鼓掌，周书静眼圈红了，而最后一排的宋芸宴，站在阴影里，轻轻鼓着掌，嘴角扬起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林皖走下台，几乎是跌进宋芸宴怀里。

　　“我忘词了……我现编的……我是不是搞砸了……”她声音闷在宋芸宴的校服里，带着哭腔。

　　宋芸宴没说话，只是抬手，揉了揉她汗湿的头发。

　　“没搞砸。”

　　“你赢了。”

　　“赢过那个想逃跑的自己。”

　　那天林皖没有获奖。一等奖被另一个发音标准得像播音员的女生拿走了。

　　但放学时，沈梦举着手机嚷嚷：“林皖！你看学校论坛！你的演讲片段被拍下来传上去了！底下好多人评论说被你感动了！还有人说，‘这才是我们想听的演讲’！”

　　林皖凑过去看，评论区里有一条被顶得很高：

　　“她念错了，但她站直了。这就比很多念对了却弯着腰的人，酷多了。”

　　她回头，看向正在收拾书包的宋芸宴，忽然走过去，把那张皱巴巴的、被她念了无数遍的稿子，轻轻夹进了宋芸宴的错题本里。

　　“干嘛？”宋芸宴瞥她。

　　“利息。”林皖咧嘴一笑，露出虎牙，“你帮我改稿子，我帮你保管错题本。公平吧？”

　　宋芸宴没把稿子拿出来，只是合上本子，淡淡“嗯”了一声。

　　走出校门，夕阳正好。

　　林皖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一颗宋芸宴给的橙子糖。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蔓延。

　　她想起稿子最后那句自己加上的话，那是她在无数次想放弃时，咬着牙写下的：

　　“原来不怕丢人的人，也会在深夜帮我改稿子。而帮我改稿子的人，也终于敢让我替她站上去。”

　　她抬头，看着走在前面的宋芸宴，阳光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喂，宋学霸。”

　　“又怎么了。”

　　“下次……还一起改稿子吗？”

　　宋芸宴脚步没停，声音随风飘来：

　　“看你表现。”

　　“不过——”

　　“这次，算你及格。”

　　林皖笑了，加快脚步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