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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少年*遗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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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去了河边,想看看自己到底有着怎样一张脸。
佩科斯河发源于摩罗山的特拉科斯峰,向东南流去,在布兰卡山脉转向正东,然后又向西绕了个大弯。梅斯卡莱罗—阿帕奇人正是住在这样的河谷里。河的两岸是丰茂的绿色草原,鲜艳的野花遍地都是,风从河谷内吹过的时候,带来了花粉和种子。纤细的樱草花、蔚蓝的龙胆草花和金黄的野玫瑰在风中摇摆,对岸远远的高山上有一些雪的痕迹,在早晨紫罗兰的朝霞中从如火的鲜红,逐渐变成淡淡的粉红。
河水潺潺,越过圆润黝黑的石头,带着一闪而没的鱼儿向下游流淌。水中我的倒影却还算清晰:是一个女孩的影子,年轻的令我无法相信。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蜜色的肌肤上留下了阳光的印子,小巧的鼻子、红润的嘴唇、尖尖的下巴,却有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在浓密睫毛的映衬下透露出怀疑,明白了为什么火光一直认为我是白人的原因。
不可能!这不可能!搅乱了水中的影子,再看时却还是相同的样子。突然间水中出现了很多不同的脸,是我昨天看见的那些女人的脸,一张张不同的相貌,与我的倒影重合了,不断的累加、不停的变幻,似笑非笑的表情、空洞无神的眼睛……仿佛我的生命在轮回中连续的重现,反反复复的追寻。是我么?我又是谁呢?为什么所有的我眼中都有消失不去的迷茫?过去的我到底是怎样的?不知道,不知道!我的头开始痛了,炸裂般的疼痛,仿佛触动的是最关键的一环,它萦绕了我整个的灵魂。
我想忘记的过去是什么?想想起的又是什么?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幻象消失了,河水中的还是我现在年轻的脸庞。
过去犹如初生婴儿般的空白,是否是一种转机?就这样重新生活,在擦干净了的白纸上涂抹新的记忆?刚才的头痛使我突然觉得,过去的事情可能是可怕的回忆。
回过头,是火光的弟弟,不是因为他们的服饰,声音,或者其他,我能很准确的分辨出他们俩。
“你还好么?”迎面对上的是他关切的目光,黑头发的话?管他呢。
“没什么,我很好。”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那你怎么一个人到处游逛呢?”我半开玩笑的回答。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我没什么事可干,平常哥哥会带我去训练,但最近他很忙。”
“是么?他忙什么?”
“还不就是开战的事。”
“难怪呢,一回来就没了他的影子。”
“你是说他把你交给黑头发吧。”他一副了然的神情,“你是女孩,成年战士是不和女人说话的,除非不得已,那样有损战士的尊严。只有像我这样的才会找你谈话。”
尊严?一群自以为是的家伙!
“那他的尊严早就没了。”我幸灾乐祸的说,“回来的路上他已经和我说过话了。”
“那是不得已,如果你身边有其他的人,即使是个男孩,他也宁愿向他求教,不会对女人提问的。路上你一定注意到了,他独自一人骑在前面,始终和你的马保持着一定距离。”
“没有,我还和他骑同一匹马呢,后来我有了自己的马时,也是和他并驾齐驱的。”
“噢!噢!”他惊讶的喊道:“他的‘疾风’?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的马,他有时连我都不给骑,说我成年后才可以考虑送给我。”
“是很好的马,跑起来快极了。”我不由得赞叹道。
“啊!火光一定很喜欢你,要知道,他从来不理睬村子里的姑娘。”
“没那回事!他瞧不起我,我也讨厌他,我们俩相互都看不惯的。”我急忙辩解。
“我还看见你有杆枪,也是他给你的么?”
“是的,不过是我应得的战利品。”
“战利品?噢!你杀死了个带枪的敌人?”他瞪大了眼睛,“你?一个女孩?”
“不,没那么夸张,我只是刺死了个腰上别着刀子的科曼人,他还没来得及拔出刀子,我是从后面偷袭的,其实我也不想……”
“科曼人?噢!一个科曼战士!我从没见过想你这样勇敢的女孩,没有一个印第安女孩敢向成年战士出刀子!”
那是她们从小就被限制了,要尊重成年战士;要为他们做所有的事;骑马的时候还要在后面,不能说一句话?!
“可是……”他皱着眉说,“那你的战利品应该是一把刀子,看样子火光还是很喜欢你的,他送给了你一把枪。”
“谁稀罕?那破枪,声音又大,打了一次还要重装子弹。”
“枪都是那样的,难道有不用装子弹的么?”
“当然有了,还有不用子弹的……噢,我是说,如果你喜欢,我把它送给你。”
“不了。”他摇着头说,“我还没有过战利品,但哥哥也送给过我枪。不过枪还是难得的,没成年的男孩一般都没有,只是战士们有。白人们一般都不愿意卖给我们枪弹。”
“对了,如果开战的话,你去不去?”我转移了话题。
他不说话了,过了好久才回答:“如果我说不去,你会不会认为我是胆小的人呢?”
“不,当然不会,你一定有你的理由。”
他点了点头,转身面朝着顺流而下的河水。
“既然……唔……我是说,既然你那么想要获得一个战名,那你为什么……呃……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你一定是听黑头发说的吧。”他仰面躺在了草地上,“是的,我只参加过一次战斗,还差点被敌人夺去带发头皮,火光把我救了回来,很没用,不是么?”他的眼角出现了泪珠,很大颗的,从脸颊上流下。
“我现在可以哭,可以大声的笑,可以和女孩子说话,因为我还是孩子,一个没有名字的男孩。可是我想成为战士,我可以再也不哭,再也不大声笑,再也不和女孩说话,这些我都可以做到,只是想成为一名战士。”他伸手抹去了泪水,于是再看不见哭过的痕迹。
“可是我有个秘密,只有我和火光知道的秘密,也许我一辈子都不能再上战场,即使我有了自己的药名,又有什么意思?”
秘密?又是什么样的秘密能使得一个勇敢的男孩无法再战斗呢?我不想再问了,可能这是我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那……到底是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说:“对不起,也许我以后能告诉你。”
他走了,背影逐渐消失在一个个错落的帐篷之间,消失不去的是他曾经的泪水,好像还存留在碧绿的草茎上、河边清朗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