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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锅的优先级高于招牌 林默是被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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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是被阳光晃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穿过破窗户的太阳光直直地刺在眼皮上晃醒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阿福,把窗帘拉上。”
“小姐,咱们没有窗帘。”
“那就把窗户堵上。”
“老奴是鬼,鬼不能搬东西——能搬的话昨晚就帮你把那扇破窗户修了。”
林默沉默了三秒,然后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空气中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了她放在床头的樟木箱子。她闭着眼睛打开箱子,在里面翻了翻,翻出一件旧衣裳,团成一团,朝窗户的方向扔了过去。
衣裳挂在了破窗框上,勉强遮住了一小半阳光。剩下的阳光依旧精准地照在她脸上。
“算了。”她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嘴角还沾着昨晚腌萝卜的汁水印子。她发了一会儿呆,眼神放空,然后忽然开口,“阿福,今天早上吃什么?”
阿福从门缝里飘进来,半透明的脸上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的表情。
“小姐,咱们刚搬进来。厨房是空的。灶台是塌的。锅没有,碗只有一个缺角的。”
“所以?”
“所以没有早饭。”
林默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低头,从樟木箱子里翻出那本青布封面的小册子,翻开,在“待办事项”那一页又添了一笔。阿福飘过去看,字迹歪歪扭扭的——
⑧买锅。立刻。马上。优先级超过一切。
“小姐,‘立刻’和‘马上’是一个意思。”
“重复表示强调,”林默把本子合上,开始穿鞋,“强调表示这件事比所有事都重要。走,出门。”
“去哪?”
“南街。买锅,顺便吃早饭。”
“小姐你有钱吗?”
林默穿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阿福,眨了眨眼。
“昨天从林家带出来的包袱里——”
“没有现银。只有田契、借条、几件旧衣裳、一袋米、一罐腌萝卜、一坛辣椒酱,和一个缺角的盘子。”阿福叹了口气,“小姐,你昨天拿了房产证,但没拿钱。”
林默想了想,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堆包袱旁边,蹲下,开始翻。翻了半天,从包袱最底下翻出一个巴掌大的旧荷包。她打开,倒出来三枚铜板和一颗发霉的花生。
阿福飘在她旁边,沉默地看着那颗花生。
“……小姐,三枚铜板不够买锅。”
“够买早饭吗?”
“够买两个包子。素的。”
“那就先买包子。”林默把三枚铜板塞回荷包,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锅的事,路上再想。”
南街是清河城最热闹的一条街。
天刚亮不久,街两边的铺子已经陆续开了门。卖包子的、卖豆腐的、卖菜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蒸笼里冒出的白汽、炸油条的油香,还有路边早点摊飘来的热汤味。林默站在街口,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目光坚定得像要去开庭。
“阿福,你闻到没有?”
“闻到什么?”
“早饭。”她把袖子往上捋了捋,“走,先吃包子,再想办法搞钱。”
这个时辰包子铺正是最忙的时候。胖掌柜在蒸笼后面忙得满头大汗,旁边的老板娘一边给客人装包子一边头也不回地喊:“素的两个铜板,肉的三个铜板——排队排队!别挤!”
排队。林默听到这两个字,本能地点了点头。
她规规矩矩地排在队伍末尾。前面有五六个人,都是附近的住户和早起的商贩。她一边排队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锅要去杂货铺买,买锅需要钱,钱从哪里来?昨天林家答应的财产三天之内送到,但以林伯庸的尿性,不拖到最后一天绝对不会给。这两天她得靠自己。
“小姐,”阿福飘在她耳边,压低声音,“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用三枚铜板变出一口锅。”
“……老奴觉得不太可能。”
“不一定。”林默说,“如果有当铺的话——”
“两位包子——素的两个铜板,拿好!”
林默付了钱,接过油纸包,正要转身,老板娘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先是漫不经心的,然后定了定——她的目光在林默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她身后的阿福身上。普通人看不见鬼魂,但开早餐铺的老板娘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显然感觉到了什么。她的眼神从困惑变成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等等——你是不是昨天那个……林家的……”
林默眨了眨眼:“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听说了!”老板娘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属于情报工作者的光芒——包子铺老板娘的情报网,在清河城仅次于茶馆说书先生,“昨天在林府,你把贺兰少爷气到跳脚,还用一句话把那个青云宗的仙子弄得下不来台——今天一大早,来买包子的客人都在说这事!有人说你会妖术,有人说你被邪祟附体了——”
阿福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但我看你就是个正常人嘛!哪有妖术?就是嘴巴厉害了点。”老板娘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上下打量她,目光最后落在她怀里那个缺了角的盘子上,“你这是刚搬出来?一个人住?”
“和一个鬼。”林默说。
老板娘以为她在开玩笑,哈哈笑了两声:“行,有胆色!哎,你昨天在林府说的那些话——什么‘规则’什么‘逻辑’的,是真的假的?你真的觉得规则能管住那些修仙的?”
林默咬了一口包子,想了想。“不是觉得。是推断。昨天柳如烟的攻击被一句话化解,说明天道本身对‘规则’是有回应的。只是以前没有人试过用这种方式跟天道对话。”
老板娘听得半懂不懂,但不妨碍她继续兴奋。她往林默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姑娘,那你说的那个‘规则’——能管买东西的事不?”
“什么买东西的事?”
“就我们家那口子!上个月在城东灵兽市场买了只灵鸡,卖家说能下蛋,养了一个月一个蛋没下,去找他理论,他说‘灵鸡下不下蛋看缘分,不包退’。五个灵石呢!这不是坑人吗?”
林默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老板娘那种八卦的亮,是那种“有人来咨询了”的亮。
“这是典型的虚假宣传。卖家承诺了下蛋功能,实际不能下蛋,属于货不对板。按照交易惯例——”
“什么是虚假宣传?什么是货不对板?”
“就是他说了有,结果没有。这叫违约。”林默又咬了一口包子,“不过要索赔的话需要证据。你有没有留当时的交易凭证?收据、字条、或者在场的人证?”
“凭证没有——但是隔壁卖豆腐的老王当时也在!他跟我家那口子一块去的,亲眼看见那卖家说‘这鸡包下蛋’!”
“那就有证人。”林默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从袖子里掏出那本青布封面的小册子,翻开,“你找个时间来我住的地方一趟,把你家那口子和老王都叫上,我帮你们整理一下证据链。南街梧桐巷,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院门经常不关。来之前敲一下门,因为里面可能有鬼——不是骂人的话,是真的有鬼。”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行!我今天收摊就去!”
“今天不行。”林默说,“灶台还没修。明天上午。”
“修灶台?”
“嗯。锅还没买呢。”林默把本子合上,站起来,“先走了。还得去当铺。”
她走出包子铺的时候,阿福飘在她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小姐。”
“嗯?”
“你刚才接了一个案子。”
“不算接。只是给了个咨询意见。正式的案子需要立案、取证、开庭——我现在连办公桌都没有。”她顿了一下,“而且她那只灵鸡的案子,标的额才五个灵石,按比例收费的话连锅都买不起。”
“那你为什么要帮她?”
林默想了想。“因为她问我的时候,眼睛和昨天我在议事厅里说话时的眼睛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
“就是想讨个公道,但不知道该找谁。”林默拐进背街的窄巷子,朝那面写着“當”字的布幡走去,“这种眼神我见过很多次。在老家的时候。”
“小姐的老家不就是清河城吗?”
“比喻。”林默说,“修辞手法。懂吧?”
阿福不懂。但他发现小姐说“老家”的时候,语气会变得和平时不太一样——不那么跳脱了,像是在说一个很远很远、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当铺掌柜是个干瘦的小老头,戴着老花镜,看见林默进来,只抬了抬眼皮。
林默从包袱里翻出一对银镯子——原主母亲留下的,昨天装箱的时候特意单独包了一层布。她把镯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拿起一只,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在手里掂了掂。“成色一般,刻工也糙。一百文。”
“掌柜,这是宝华楼的手工,银鎏金的。”林默说,“你报一百文,是因为你觉得我不懂行。但你干当铺三十年,不可能看不出这个镯子的底款——宝华楼的章就在内侧,你刚才对着光看的时候已经看到了。所以你不是不懂,是觉得我好骗。”
掌柜的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他摘下眼镜,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满脸泥印子、头发上还挂着枯草的年轻女人。
“……你想要多少?”
“五百文。”
“三百文。”
“四百文。不能再少了。我还要去买锅。”
掌柜沉默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手里的镯子。“三百五,外加一个建议——你以后买东西,别带这么多话。容易挨揍。”
“谢谢建议。”林默把银镯子推过去,“成交。”
她拿着三百五十文铜钱走出当铺的时候,阿福飘在她旁边,一脸困惑:“小姐,你刚才怎么知道掌柜看到了底款?”
“因为他对着光看的时候,大拇指正好按在底款的位置。如果他只是在看成色,应该转动镯子看不同的面——但他没有。他的大拇指从头到尾没动过。”
“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这叫证据观察。法学基本功。”林默把钱袋收好,拐进了街角的杂货铺。
铁锅到手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杂货铺老板是个爽快人,看林默带着一个半透明的鬼魂进来,也没多问——修真界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有。他帮林默挑了一口不大不小的铁锅,收了八十文,还附赠了一个铁勺。
锅和勺子都是沉甸甸的铁疙瘩,林默抱着它们走出杂货铺的时候,姿势有点像抱了一个小孩。她低头看了看锅,又看了看街上的人流。早市已经散了,买菜的大娘们三三两两地拎着篮子往回走。路边有个卖菜的小贩正在收摊,竹筐里还剩一把青菜、几块豆腐。
林默走过去。“青菜和豆腐,怎么卖?”
“青菜两文一把,豆腐一文一块。都要的话三文。”
“成交。”
她把青菜和豆腐放进锅里,抱着锅继续往回走。路过包子铺的时候,老板娘已经收了摊,正在擦桌子。看见林默抱着锅走过,老板娘远远地朝她喊了一声:“林姑娘——锅买到了?”
“买到了!”
“灶台修了没?”
“回去就修!”
“修好了记得明天上午啊——我叫上我家那口子和老王一块去!”
“知道啦!”
林默腾出一只手朝她挥了挥,然后抱着锅拐进了梧桐巷。阿福飘在她旁边,看着自家小姐一手抱锅一手抱勺、青菜豆腐在锅底滚来滚去的小小背影,忽然觉得,死后的日子,好像确实比活着的时候热闹多了。
修灶台花了整整一个下午。
搬砖、和泥、砌砖,每一步都比想象中更难。等最后一块砖放好,灶膛勉强砌成了个不太圆的圆形,灶面高低不平,砖缝之间的泥巴厚薄不一,整体看起来像是刚学会捏泥巴的小孩交的作业。林默站起来,满脸是泥,头发上还粘着干了的泥巴渣。
“怎么样?”她问。
阿福端详了很久。“小姐,是老奴见过的灶台里,最丑的一个。”
林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个指甲缝全是黑的,掌心上磨出了两个小水泡。她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又看了看那口崭新的铁锅,再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但勉强能用的灶台。
“丑不丑不重要,能用就行。你去捡点柴火,我要试锅。”
第一锅煮的是青菜豆腐粥。
火烧起来的时候,灶膛里冒出几缕烟,从砖缝里钻出来,厨房里很快就烟雾缭绕。林默被烟熏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但她坚持蹲在灶前,歪着头看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米粒翻滚着,青菜叶子在沸水里舒展开来,豆腐块随着水泡轻轻颤动。她从罐子里挖了一小勺辣椒酱放进锅里,拿铁勺搅了搅,舀了一小口汤尝了尝。
烫得直吐舌头。但眼睛亮了。
“阿福,你觉得修真界有没有腐竹?”
“腐什么?”
“腐竹。就是豆浆煮开后表面那层皮,捞起来晾干,切成段。放螺蛳粉里特别好吃。”她吹了吹勺子里的粥,又喝了一口,“这个也好喝。虽然没有酸笋。”
她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灶台上,从袖子里掏出那本青布封面的小册子,翻到“待办事项”那一页。借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她在“买锅”和“修灶台”旁边各打了一个勾。然后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阿福飘过来看。
今天收入:三百五十文(银镯子当了)
今天支出:八十文(铁锅+铁勺) + 三文(青菜+豆腐) + 两文(包子) = 八十五文
结余:二百六十五文
财产清算进度:林家尚未派人送钱(已超过二十四小时,明天是最后通牒截止日)
备注:这个最后通牒具有法律效力,但需要有人送达。明天让阿福去送一趟——他不用敲门,直接穿墙进去把纸条放在林伯庸床头。
明日待办:包子铺老板娘咨询(约的上午,带她家那口子和卖豆腐的老王一块来)
阿福看完,沉默了片刻。“小姐,老奴是鬼。但不是送快递的。”
“快递是送东西的。你是送法律文书的。性质不一样。你这个叫‘送达’。”
“……有什么区别?”
“一个送的是包裹,一个送的是正义。”林默合上本子,站起来,“正义比较值钱。晚安,阿福。”
她走进那间满是灰尘和蛛网的屋子,铺好被褥,把樟木箱子放在床头。闭上眼睛。嘴角还沾着一点辣椒酱的红印,呼吸里带着青菜豆腐粥的热气。
窗外,阿福飘在槐树枝头,哼着那首不成调的老歌。今晚的调子比昨晚似乎整齐了一些——多了半个音。风穿过巷口的老槐树,呜呜地响。像是叹气,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厨房里,那口新买的铁锅在灶台上安静地晾着。锅里还剩小半碗粥,是林默特意留给阿福的——虽然鬼不需要吃饭,但她说“供着也行,万一你想闻呢”。锅底的柴火余烬还在隐隐发着红光。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口锅还要继续煮粥,还要煮螺蛳粉,还要煮很多很多顿饭。但今晚,它只需要安静地待在歪歪扭扭的灶台上,做一口尽职尽责的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