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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退婚请走流程 清河城的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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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城的春天来得比别处晚些。
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刮过林府议事厅前那棵老槐树时,光秃秃的枝桠便发出呜呜的响声,像谁在哭。
林默站在大厅门口,手边放着一只旧得发白的樟木箱子。
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准确地说,是她魂穿的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的母亲留下的。这件事她也是三天前才搞清楚的——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从一个二十八岁的法学博士变成了一个十六岁的修真界废柴,旁边只有一个半透明的老鬼在哭哭啼啼地喊“小姐你终于醒了”。
她花了一天接受现实。又花了一天整理原主留下的烂摊子:破碎的灵根、被霸占的家产、一份随时会被撕毁的婚约。第三天,她写了三页纸的《穿越后待办事项清单》。
今天是清单上的第一项。
退婚。
“林默!”
大管家林旺的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生了锈的剪刀,“你还愣着做什么?贺兰少爷已经到了,你可别让咱们林家跟着你丢人!”
林默没应声。她正在想别的事。
她今天早上是被饿醒的。醒过来的时候肚子里空荡荡的,嘴里还残留着一种奇怪的幻觉——她穿越前那碗螺蛳粉的味道。酸笋、腐竹、花生米、红油,还有那股让人又爱又恨的酸臭味。越想越馋,馋到她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滚了好几圈,最后被阿福一句“小姐你再不起来退婚就要迟到了”拽回了现实。
退婚不重要。退完婚去哪儿搞一碗螺蛳粉才重要。修真界有没有螺蛳?有没有粉?有没有酸笋?如果都没有,她可能需要开创一个全新的产业。这个想法让她在退婚的路上走神了好几次。
“小姐,”阿福飘在她旁边,一脸担忧,“你又在想什么?”
“螺蛳粉。”
“……那是什么?”
“一种食物。你没吃过。”
“老奴死了二十年了,确实没吃过。”
“别难过。”林默拍了拍他虚无的肩膀,“等我研究出来,给你上供一碗。”
阿福不知道“螺蛳粉”是什么,但他知道小姐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接下来会发生一些正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此刻她站在议事厅门外,手伸进袖子里,摸出最后一颗桂花糖——今天早上从厨房顺的,原本是准备当早餐的。她剥开油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的大脑终于从“螺蛳粉”切换回了工作模式。
“好了。”她含含糊糊地说,“进去吧。”
议事厅不大不小。正中间挂着一块匾,写着“清正持家”四个字,匾下是一张太师椅,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林伯庸,林家的现任族长,她的大伯。他端着一杯茶,杯子盖半掩着,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两边各坐了五六个人。左边是林家的族老们,一个个面色凝重,像是来参加葬礼。右边是城主府的人,衣着光鲜,神情倨傲。
贺兰煜站在城主府一行人最前头。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银丝软甲,发冠上嵌着一颗小指头大的东珠。平心而论,长得不差,剑眉星目,鼻梁挺直,是那种站在人群里能被一眼看见的长相。可惜此刻的表情把这副好皮相全毁了——嘴角微微下撇,眼神里混着不耐烦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像一个人正准备丢弃一袋不再需要的旧衣服,却发现那袋衣服居然自己站了起来。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子。青云宗的青色长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眉目清冷,通身气派。她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剑,冷而锋利。
柳如烟。林默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了这个名字——青云宗内门弟子,城主府为贺兰煜攀上的新亲事。
林默的目光在柳如烟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不是怕她,是忽然注意到柳如烟发间的簪子造型很有意思,像某种符文变体。她脑子里已经开始拆解那个符文的笔画顺序了。
“林姑娘来了。”城主府那边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站起来,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在下城主府管事周平。今日奉城主之命,来做个见证。”
林默点了点头,走到大厅中央。她没有看贺兰煜,而是先看向林伯庸。
“大伯。”
林伯庸咳了一声,声音沙哑:“默丫头,今日叫你来,是贺兰家提出想要解除你与贺兰少爷的婚约。此事……你看……”
他话说得吞吞吐吐,眼神也不看她,只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那杯茶他端了至少一炷香了,愣是一口没喝。
林默点头:“知道了。”
她把樟木箱子放在地上,蹲下来打开。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最上面是一沓纸,大小不一,有的是宣纸,有的是草纸,甚至有几张像是从墙上撕下来的旧年画背面。但每一张都写满了字,字迹工工整整,像排队的蚂蚁。纸张旁边搁着半块烧饼、一根不知什么灵兽的羽毛、几张画了一半的符文纸、还有一截炭笔。
她先把炭笔别在耳朵上,然后去翻那沓纸。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周平问。
“手续。”林默头也不抬,在一沓纸里翻找着,嘴里含着糖,说话含含糊糊的,“婚约解除需要走流程。我昨天晚上整理了一份材料清单——找到了。”
她抽出一张纸铺在旁边的桌子上。那是一张表格,用墨线画得清清楚楚,有好几栏,标题写着:《婚约解除申请表》。她把炭笔从耳朵上拿下来,放在表旁边。
“贺兰公子,我们开始吧。姓名?”
贺兰煜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他。“你明知故问!”
“程序要求,”林默耐心地解释,语气就像药铺掌柜在给病人讲解怎么煎药,“我需要你口头确认身份,作为签字画押的前置环节。放心,很快的——姓名?”
贺兰煜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贺兰煜。”
林默低头在表格上写:申请人:贺兰煜(口头确认)。
“年龄?”
“……二十一。”
“住址?”
“城主府。”
“退婚理由?”
“你灵根破碎!”贺兰煜的声音终于找回了底气,像是这句话本身就能终结一切争辩。
“理由不成立,”林默头也不抬,“请重新陈述。”
“什么——”
“灵根破碎属于身体状态变化,不属于主观过错。如果你要以‘无法履行婚约义务’为由,需要先走‘婚约履行不能’的认定程序,这个程序需要医修协会和宗门招生办共同出具意见——”她抬起头,眼神认真得不像话,“你是城主府的人,这些部门你应该比我熟。怎么什么文件都没准备就来退婚了?”
贺兰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你是不是有病?!”
“没有,”林默心平气和地翻开下一张纸,“我只是在走流程。来,继续——退婚理由,第二次机会,请重新陈述。”
周平在旁边咳嗽一声,打圆场:“林姑娘,修真界不比凡俗,婚约一事多数还是讲究两厢情愿。既然贺兰少爷心意已定,何必再纠缠——”
“我没纠缠,”林默转头看向他,语气真诚得令人发指,“我只是在办手续。”
她从樟木箱子里又翻出几张纸。
“如果贺兰公子觉得《婚约解除申请表》太复杂,我可以给他走简易程序。”
贺兰煜眼睛一亮:“还有简易程序?”
“有。简易程序不需要第三方鉴定,只需要你签署一份《自愿放弃权利声明书》,确认你放弃就退婚事宜提出任何异议的权利。”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承认本次退婚属于‘无故解除’,需要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她清了清嗓子,翻开另一张纸念道,“违约责任包括:一、向被退婚方支付名誉损害赔偿,金额为婚约聘礼的三倍,合计灵石三千枚;二、在清河城公告栏张贴《公开道歉声明》,持续三十日;三——”
“三千枚灵石?!”贺兰煜差点跳起来,“你怎么不去抢?!”
“这不是抢,”林默眨眨眼,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真心实意的困惑,“抢是非法占有他人财产,赔偿是依法弥补损失。两个概念,不一样的。你分得清吧?”
“你——我——”
“分不清也没关系,”她把那张《声明书》往他面前推了推,“反正签了就行。”
贺兰煜气得手都在抖。林默看着他抖,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如果修真界没有螺蛳粉,那麻辣烫呢?麻辣烫总该有吧?青菜、豆皮、灵兽肉片,往红油汤里一涮,捞出来蘸麻酱……她咽了一下口水。
贺兰煜以为她在咽口水是因为得意,更生气了。但实际上她只是在想麻辣烫。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在听啊,”林默回过神,“我两只耳朵都在听。我只是同时在想别的事——哦对了,你腰上那块玉佩挺好看的,上面的符文是定制的吗?”
贺兰煜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玉佩,又抬头看了看林默。他已经完全跟不上这个女人的思路了。
柳如烟终于不再沉默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走得很有气势,裙摆无风自动,周身隐约有灵气流转。青云宗内门弟子的修为在这偏远小城足够碾压在座所有人。
“林姑娘,”柳如烟的声音清冷如冰,“修真界以实力为尊。你灵根破碎,留不住人,便想靠这些无聊的文书来挽回脸面吗?”
大厅里的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度。几个林家的小辈缩了缩脖子。
林默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低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拿起炭笔。
“你记什么?”柳如烟蹙眉。
“记你说的话。”林默一边写一边念出声来,“‘修真界以实力为尊’——这句话的意思是,你认可‘强者可以对弱者做任何事,不经过任何程序,不承担任何后果’这一原则,对吗?”
“这是修真界的常识。”
“好。”林默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那我想确认一下——如果将来有一天,你遇到一个比你更强的人,他可以对你做任何事,不给你任何理由,不让你有任何辩解的机会,你是否接受?”
柳如烟眼神微变:“你这是偷换概念。”
“我没有偷换概念。”林默的语气像在课堂上回答老师提问的学生,礼貌、认真、一丝不苟,“我在做权利主张的一致性检验。如果你对自己和对别人用两套标准,那你的主张就是无效的——这叫逻辑。逻辑你懂吧?”
柳如烟从出生到现在,被无数人嘲讽过、敌视过、敬畏过、仰慕过。但从没有人,用“你懂逻辑吗”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还是用这么真诚的语气。
她的脸色终于维持不住清冷了。“你——”
“我不是在为难你。”林默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真心实意的劝解意味,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中医在劝病人按时吃药,“我只是想提醒你——规则这东西,你现在觉得没用,等你哪天弱了,它就是你唯一的护身符。你要想清楚。”
她说完,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咕噜。
很响。在安静的议事厅里,这一声像是有人敲了一下闷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肚子上。
林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满屋子的人,表情坦然:“不好意思。没吃早饭。你们继续。”
柳如烟的脸色已经不只是冷了——是被人往冰面上又浇了一盆冰水。
她抬手。五指微张,一道青色的灵气从她掌心涌出,如毒蛇般向林默缠去。
“够了。”
这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杀意。
那青色灵气即将触到林默的瞬间——林默抬头,看了柳如烟一眼。然后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以灵力胁迫缔约相对人,是无效法律行为。”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不大,甚至因为肚子饿而有点中气不足。但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青色灵气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柳如烟瞳孔骤缩:“你——”
林默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消散在空气中的青色灵气,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小本子。
“刚才那是——”她歪头想了想,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待查:无效法律行为的边界条件。备注:饥饿状态下是否影响效力,需进一步实验。
“你做了什么?!”柳如烟的声音终于失去了冷静。
“我……说了一句话?”林默抬头,表情困惑得真情实感,“好像你那个灵气就没了。你刚才那下算故意伤害未遂吧?不过我目前还没有制定刑事部分的条款,所以暂时无法立案——你要不再等等?等我回去补几条。”
柳如烟的表情,像被人塞了一整颗没剥皮的柠檬。
角落里,阿福的鬼魂飘在半空中,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狂笑。他生前在林家待了六十年,见过无数大场面。从来没有一个场面,像今天这么离谱。
林伯庸终于坐不住了。他拍案而起,力道大得茶杯盖都跳了起来,在地上滚了三圈。
“够了!林默,你今日失心疯在城主府面前丢尽林家的脸,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林家之人!”
满室寂静。
林默转向他,眼睛都没眨。
“逐出家族,是吗?”
“不错!”
“需要写《逐出家族决定书》吗?我这里也有模板。”
“不需要!”
“口头也行。”林默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那我记一下——时间:清河历三百二十二年三月初三。地点:林府议事厅。决定人:林伯庸,现任林氏族长。决定内容:将我逐出林家。见证人:城主府周平、林家五位族老……”
“林默!!”林伯庸的吼声震得匾额都晃了一晃。
“在呢。”林默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大伯,你逐我出族这件事,我接受。不过根据林家祖训第三十七条,被逐出家族的族人,有权带走属于他本人的财产以及他直系亲属的遗产。”
她从樟木箱子里翻出一本陈旧的册子。
“这是我爹娘留下的财产清单。”她又翻出一沓借条,“还有这是林府历年来向我爹娘‘借用’的钱款记录。我爹脾气好,从来不催。但我脾气不太好——欠条都在,要不要我念?”
林伯庸的胡子抖了三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要什么?”
“我要南街那个三进院子。其他的,折算成现银或者灵石,三天之内送到我那里。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我写诉状。”
“你去哪里告?!”
“还没定。”林默说,“但可以先留着。万一将来有地方告了呢。”
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水凉掉的声音。没有人知道说什么。因为在场所有人,在漫长的修仙生涯或者凡人岁月里,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人。她不跟你比拳头,她跟你比道理。她的道理你辩不过,你就想动拳头。但你一动拳头,她那个不知道什么鬼的“无效”就把你的拳头化了。然后你就愣住了。一愣住,你就发现自己已经输了。
贺兰煜第一个反应过来:“我不管你们林家的破事,退婚——”
“退婚的事今天办不完,”林默打断他,已经开始收拾桌上散落的纸张了,“因为我要先处理被逐出家族的事。两个案子有先后顺序,不能并行处理。”
“什么顺序?!”
“先来后到。”林默说了这四个字,把纸张一份一份按顺序叠好,塞回樟木箱子里。她背上箱子,弯腰捡起滚在地上的茶杯盖,放在林伯庸手边的桌角上。
“这个掉了。还你。”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满屋子的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我先走了。没办完的手续改天继续——哦对了,记得三天之内把财产送过来,不然真的会写诉状。”
她转身,拖着箱子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向贺兰煜。
“贺兰公子,你的退婚申请我已经记录在案。等我把被逐出家族的手续处理完,再通知你后续流程。如果有螺蛳粉或者麻辣烫的话可以带一份——没有就算了,我估计也没有。”
然后她走出了门。
大厅里,所有人面面相觑。贺兰煜转头问周平:“什么是螺蛳粉?”周平茫然地摇头。柳如烟一言不发,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
半个时辰后。
林默拖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从林家大门走了出来。樟木箱子背在背上,左手挎着一个装碗碟的篮子,右手提着一个缺了角的铜盆。包袱里塞着田契、借条、几件旧衣裳,还有厨房搜刮来的一袋米。那袋米下面压着一罐子腌萝卜和一小坛辣椒酱——临走前从厨房顺的,腌萝卜配粥,辣椒酱做菜,都缺不了。
门缝里飘出一个半透明的影子。
阿福。他死的时候六十三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面容慈和,像一个不怎么精神但很可靠的老管家。鬼魂状态下的他半透明,在阳光下会微微发光——不过现在已经是傍晚了,他看起来就是一团灰蒙蒙的雾气。
此刻他飘在林默旁边,一脸沧桑。
“小姐。你真的把厨房那个缺角的盘子也拿出来了。”
“那是属于我的财产,”林默说,“我爹娘买的。”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二十年前买的也是买的。继承法有规定的。”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发现竟然无法反驳。
“小姐,”他叹了口气,“咱们接下来去哪?”
林默从包袱里翻出一张泛黄的房契。
“南街梧桐巷,三进院子。我娘的嫁妆,后来被大伯拿去当仓库用了。”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像打翻了一碗番茄蛋花汤——她脑子里又飘过麻辣烫的红油汤底,赶紧甩了甩头,“先去那里。”
阿福的表情变了变。
“小姐。那个院子……”
“嗯?”
“闹鬼。”
林默停下脚步。她转过头,看着飘在半空中的阿福。阿福也看着她,表情有点尴尬,又有点无奈,像一个不得不揭穿自己的骗子。
“小姐。那个鬼——”他指了指自己,“就是我。”
林默看着他。他也看着林默。
一阵风吹过,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们中间,穿过阿福的身体,掉在地上。
“哦。”
“就‘哦’?!”
“那你能开门吗?我没钥匙。”
阿福张开嘴。又闭上。又张开。最终,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小姐,我穿墙进去给你开。”
“好。”
林默抱着包袱,在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坐了一会儿,摸了摸肚子,又饿了。翻遍包袱,只剩一块从议事厅带回来的烧饼,又冷又硬。她咬了一口,抬头对门缝喊:“阿福——欠条的利息怎么算——三年期的——按单利还是复利——”
门缝里传来阿福崩溃的声音:“小姐咱们刚到新家能不能先不管利息?!”
“提前算清楚比较好。”
沉默。然后是阿福认命的叹息,伴着门锁咔嗒一声从里面打开的声响。
“门开了。小姐,请。”
阿福的鬼魂飘在门框里,摆出一个“请进”的姿势。他半透明的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放弃挣扎”的认命表情。
林默咬了一口冷烧饼,抱起包袱,跨过门槛。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有半人高。正屋的窗户破了半边,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响声,像谁在叹气。廊下的柱子让白蚁蛀得全是洞。台阶上积着厚厚一层灰。东厢房的屋顶塌了一块,露出一个洞,能看到天上刚升起的月亮。
林默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然后她从袖子里掏出小本子和炭笔,翻开,写了几行字。阿福飘过来看。
待办事项(新增):
①打扫卫生
②买锅(立刻,马上)
③修灶台
④找食材——螺蛳、米粉、酸笋、腐竹、花生、红油……
⑤以上找不到的话,先搞一碗麻辣烫也行
⑥三天之内林家不送钱就写诉状
“小姐,”阿福看着第四条和第五条,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你写的这些……都是什么?”
“吃的。”
“老奴知道是吃的。但‘螺蛳粉’是什么?‘麻辣烫’又是什么?”
“螺蛳粉是一种粉,用螺蛳熬汤底,加酸笋腐竹花生红油。麻辣烫是把各种菜串在竹签上,放到红油汤里涮,捞出来蘸麻酱吃。”林默合上本子,目光看向远方,语气里带着一种阿福从未见过的深沉,“在我的家乡,这是两种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
“……小姐的家乡不就是清河城吗?”
“比喻,”林默说,“修辞手法。懂吧?”
阿福不懂。但他习惯了。
那天晚上,月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把一地灰尘照得发白。林默一边扫地一边跟阿福聊天。聊的无非是明天要买什么、院子哪里需要修、螺蛳粉的汤底是用大骨还是螺蛳更地道。说到最后一个话题的时候,林默的扫帚停了一下。
“阿福。你觉得修真界有没有螺蛳?”
“……老奴不知道。”
“河里有田螺吗?”
“有吧。”
“那米粉呢?大米做的粉。”
“好像有。南街米铺就有米粉卖。”
林默的眼睛亮了。那个亮度阿福只在小姐打赢了嘴仗的时候见过。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院子的厨房,以后怕是再也安静不下来了。
“阿福,你说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小姐,你用一张纸和一根笔,把一个城主府的少爷气到差点原地飞升,把一个青云宗的仙子搞到怀疑人生,让林家的族长拍碎了茶杯盖,逼他当众把你逐出家族——然后你拿着他的房产证走出了大门。”
“所以?”
“所以老奴活着的六十三年加上死了的二十年,加起来八十三年,没见过比今天更离谱的事。”
林默想了想,满意地点点头。她把扫帚放下,坐到刚扫干净的地上,掏出那块啃了一半的冷烧饼继续啃。啃完最后一口,从袖子里摸出那本青布封面的小册子,借着月光,在“待办事项”的最下面又添了一笔。
阿福凑过去看。字迹歪歪扭扭,但比之前工整了些——
⑦ 明天去买米粉。南街米铺。顺便看看有没有田螺。
她合上册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捞了一根腌萝卜叼在嘴里。“晚安,阿福。”
然后她走进那间满是灰尘和蛛网的屋子,找了一处勉强干净的角落,铺好被褥,把樟木箱子放在床头。闭上眼睛。
窗外,阿福飘在槐树枝头,哼着一首不成调的老歌。声音断断续续,像风吹过旧陶罐。仔细听,翻来覆去只有两个词。好像是——“契约”。
林默没有听见那个词。她太累了,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沾着一点腌萝卜的汁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好像是——“不要抢我的……”
然后翻了个身,卷走了大半的被子。她梦见了麻辣烫。红油翻滚的汤锅里,青菜、豆皮、灵兽肉片在沸腾的汤里上下翻腾,她拿起一串,吹了吹气,正要往嘴里送——被阿福叫醒了。
月光照在她蜷成一团的背影上,照在被白蚁蛀空的廊柱上,照在满院荒芜的野草上。梧桐巷深处,有风吹过。不知道是哪家的老槐树,又响起了呜呜的声响,像是叹气。又像是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