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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此欢尽矣 膝盖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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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地面,钝痛顺着骨头蔓延上来,可这点肉身的苦楚,对比心口翻涌的剧痛,已经微不足道。
周喻深跪伏在床榻边,目光一寸寸描摹着上官眠屿的眉眼。
那人安安静静枕在枕上,神情平和,仿佛只是沉沉睡去。若是不看那毫无血色的面容,几乎会让人错觉,下一刻他便会缓缓睁开双眼,像从前无数个夜晚那样,轻声唤自己的名字。
他迟疑许久,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碰向上官眠屿的手背。
没有温度。
一片刺骨的寒凉顺着指尖传遍全身,那点自欺欺人的幻想,被这冰冷的触感碾得粉碎。
“眠屿……”
周喻深低声呢喃,嗓音破碎沙哑,压抑的呜咽卡在喉咙。他不敢用力触碰,怕惊扰了这虚假的安宁,指腹轻轻拂过对方的脸颊,往日温热柔软的肌肤,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凉。
那些过往汹涌地撞进脑海。
还记得初遇那年上元灯会,灯火满城,人海熙攘,少年人遥遥一眼,便记挂了许多年岁。往后无数个见不得光的相会,月色作伴,夜色为帐,他们依偎在一起,规划往后的日子。他一遍一遍向眼前人许诺,定会冲破家族桎梏,明媒正娶,岁岁相守。
上官眠屿不是没有惶恐不安。无数次周家施压刁难,流言蜚语四下流传,他也曾深夜落寞,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忧虑,却依旧选择相信周喻深的承诺,咬牙陪他熬过一年又一年的煎熬。
好不容易,周家松口。
明明苦难快要走到尽头,盼来的却不是相守,而是生死相隔。
周喻深胸腔剧烈起伏,滚烫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坠落,一滴滴砸在月白色的长衫衣料上,晕开浅浅深色的水痕。这么多年,面对家族的威逼、旁人的嘲讽,他从未示弱落泪,可此刻,所有坚硬的外壳尽数崩塌。
“是我不好。”他伏在床沿,声音断断续续,满是无尽的悔恨,“是我没能护好你。我以为争来应允便是终点,却没有料到,到头来,还是护不住你。”
他以为家族点头,便是跨过了所有磨难。却忽略暗处汹涌的风波,忽略上官眠屿长久以来积压的惶惑与绝望。漫长等待磨掉了他所有期待,在大婚这一日,选择以这样决绝的方式,了结此生。
院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木门被轻轻推开几道缝隙。
管家、周家的家丁,还有闻讯赶来的周家长辈,全都立在院落之中,没有人贸然踏入卧房。
“喻深,事已至此,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你乃是周家嫡子,外面宾客还未散尽,还得回去料理大局。”周父的声音隔着窗传进来,语气依旧带着大家长的强硬,悲痛是次要,周家的体面依旧放在第一位。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周喻深心上。
料理大局?继续那场荒唐虚假的婚礼?维护周家的脸面?
何其可笑。
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人已经长眠于此,外面那些红绸喜烛,满堂庆贺,于他而言,早已经毫无意义。
“出去。”周喻深没有回头,背影绷得笔直,声音低沉冰冷,“都给我出去。不要进来打扰他。”
门外的人迟疑不前。
“公子,万万不可任性。”管家苦声劝道。
“滚。”
一字落下,裹挟着耗尽全部心力的绝望,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温和。
院外的脚步声犹豫片刻,终究缓缓退远。他们不敢逼迫此刻心神俱碎的周家公子,只能守在别院门外,不敢离去。
屋内终于重归寂静。
只剩下窗外晚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远处喜堂那边隐约飘来几缕残缺喜乐曲调,遥遥传来,格外讽刺。
周喻深直起身子,静静凝视床榻上的人。
大红的喜服还穿在身上,金线绣成的流云纹样,此刻显得无比刺眼。这一身为迎娶上官眠屿而穿上的嫁衣,终究没能完成它本该有的使命。
他伸手,轻轻理顺上官眠屿散乱的发丝,动作温柔,如同无数个相伴的深夜一般。
“我们熬过那么多难关,本以为,终于可以不用躲藏。”他轻声诉说,仿佛对方还能够听见,“是我来晚了。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待在这里,独自承受所有。”
漫长的沉默笼罩房间。
他环顾屋内,桌案之上,那只余下毒药残渍的白玉酒杯静静摆放。
周喻深心底已经生出了决断。
世间再无上官眠屿,这繁华俗世,功名利禄,周家权势,于他而言,尽数形同虚设。他争了这么久,所求从来不是地位荣华,仅仅只是身旁这一人。
生不能同衾,那便死后同归。
他缓缓抬手,将那只白玉杯子拿在手中,指尖摩挲杯壁上残留的冷涩气息。眼底的哀恸,慢慢归于一片平静,不再有挣扎,不再有不甘。
人世间的磨难,他们受得够多了。
这一世造化弄人,那便去往黄泉之下,再续少年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