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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奔赴寒院 大红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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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红盖头静静摊在铺满吉庆的红毡上,如同一场破碎的美梦残骸。
顶替而来的那人局促地垂着头,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喜堂之上,议论声如同潮水翻涌,宾客们交头接耳,惊疑、好奇、惋惜,各样的神色落在周喻深身上。高堂上的周父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方才还想强行把婚礼继续下去的念头,此刻已经被这场猝不及防的变故击得摇摇欲坠。
“喻深!你可知你在做什么!”周父的呵斥声穿透嘈杂,重重砸过来。
家族的颜面,耗费无数心力促成的婚事,全部在这一刻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周喻深却仿佛完全没有听见这句斥责。
掀开盖头的那一瞬间,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彻底破灭。幻想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残酷的现实——上官眠屿不在此处,他永远不会再站到自己身旁。
浑身的力气尽数抽离,又被一股近乎疯狂的执念填满。他不要这场虚假的婚礼,不要满堂宾客的祝福,不要周家费尽心思维护的体面。他只想见一见上官眠屿,哪怕对方已经冰冷死寂。
身旁的小厮连忙上前,想要伸手搀扶摇摇欲坠的他。
“公子,当心身子!”
周喻深猛地挥开那只伸过来的手,力道之大,将小厮推得踉跄后退数步。头上的玉冠因为动作过猛微微松动,几缕墨色发丝挣脱束缚,垂落在额前,衬得他眼底一片猩红。
“别碰我。”
他的声音很低,沙哑干涩,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润,裹挟着化不开的绝望。
周遭喜乐还在吹奏,热闹的乐曲此刻听来无比刺耳。这满府的红绸灯笼,处处盛放的喜花,曾经是他心心念念的期许,如今每一样都在嘲讽他的徒劳。
他不再顾及任何礼教规矩,转身,毅然朝着喜堂外面大步走去。大红喜服的下摆被他大步迈开,扫过地上散落的花瓣,华贵的衣料沾染尘土,他全然毫不在意。
“拦住他!”周父厉声下令。
两名身强力壮的家丁立刻上前,想要将人拦下。
周喻深脚步未停,眼底翻涌的悲恸几乎化为戾气,那股不顾一切的决绝,竟叫上前的家丁下意识顿住脚步。他是周家嫡子,这些下人素来不敢真正对他动手,一时之间竟不敢贸然禁锢他的行动。
就趁着这片刻的迟疑,周喻深已经冲出喜堂的大门。
身后传来长辈的怒骂、管家的呼喊、宾客的哗然,许许多多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被他一步步远远抛在身后。
长长的回廊挂满红灯笼,暖光一路绵延,映照着他孤身奔走的背影。往日里,这条回廊他也曾走过无数次,有时是悄悄赴约,心底藏着满心欢喜;有时是和家族争执过后满心疲惫,奔赴那一处可以安放情绪的别院。
可今日,同样的道路,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脚下青砖坚硬冰凉,他跑得极快,胸腔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心口一阵阵钝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扯般的难受。晚风迎面吹过来,吹散了喜堂那边传来的熏香,远处隐约还能听见锣鼓的余音。
一路上遇见的仆役丫鬟,看见一身大红喜服、神色癫狂的公子,全都慌忙向两侧避让,没有人敢上前阻拦,只敢远远望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
穿过两道月亮门,越过栽种花木的庭院,越靠近别院的方向,周遭的喜庆气息便越稀薄。
没有红绸,没有灯笼,没有庆贺的人群。
别院安安静静地伫立在院落深处,院墙高大,隔绝了主院所有的喧嚣。还未推开门,一缕淡淡的苦涩药味,混着毒药特有的寒凉气息,顺着晚风,悠悠飘入鼻腔。
这一股气味,狠狠攥住了周喻深的心脏。
方才心底还残存的一丝微弱期盼,在此刻也彻底崩塌。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猛地推开别院虚掩的木门。
“吱呀——”
木门开启的声响,在死寂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院内草木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满地落了几片枯叶。正屋的窗半敞着,昏沉的天光从窗口淌进屋内。
周喻深抬步跨进院子,一步一步走向卧房。周遭安静得可怕,听不见往日那个人温柔说话的声音,听不见衣物摩挲的轻响,只剩下风穿过树叶沙沙的动静。
他走到卧房门口,缓缓停下脚步。
他迟迟不敢抬脚进去,仿佛只要不亲眼看见,那残酷的事实就不会成真。可鼻尖萦绕的冷苦气味,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一切都已经发生。
片刻之后,他咬紧牙关,抬步迈入屋内。
床榻之上,上官眠屿安静地躺着。
一身素净月白长衫,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褥之间,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脸色白得如同薄纸,不见一丝血色。桌边的白玉酒杯倾倒一旁,杯底残留一圈暗沉的痕迹,无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悲剧。
周喻深僵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在榻上那人的身上。
少年时的相逢,月下私语,对抗家族的日夜,深夜相拥的温存,那些许诺过的岁岁年年,一幕幕在脑海飞速闪过。
他耗费数年,争来一纸应允,以为终于可以挣脱枷锁,得偿所愿。到头来,却只换来一具冰冷的躯体。
他缓缓走上前,膝盖一弯,重重跪倒在床榻边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