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碎良辰》Severin

10、杯中赴约 屋内静

　　屋内静得可怖，窗外的晚风卷着枯黄的落叶，一遍遍轻轻拍打着木窗棂，发出细碎呜咽般的声响。

　　周喻深坐在床沿，身上那一身大红喜服依旧艳烈夺目，金线绣就的流云纹样，在残淡天光下泛出冷幽幽的光泽。这本该是属于二人的嫁衣，如今却只剩他一人穿戴，满身喜庆，衬得这卧房死寂寒凉，处处皆是残忍的讽刺。

　　桌案之上，那只残存毒药渍痕的白玉酒杯静静立着，杯口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苦涩寒气。

　　别院的院门外，周家的长辈、管家与一众家丁依旧守在那里。隔着一道木门，断断续续的劝说、叹息，夹杂着周父压抑的怒火，不断传入屋内。他们口中反复念叨着家族责任、周家颜面，念叨着外面尚未散尽的宾客，劝他节哀，劝他振作，劝他回归喜堂收拾残局。

　　那些世俗的道理，重重的枷锁，从前他尚且奋力与之周旋，可此刻，已经再也无法牵动他半分心绪。

　　权势荣华，门第声望，旁人的艳羡与恭维，所有世人穷尽一生追逐的东西，在上官眠屿逝去的这一刻，全部化作虚无。如果不能和心爱之人相守，这世间万般繁华，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片荒芜的废墟。

　　周喻深缓缓侧过身，目光落向身侧榻上的人。

　　上官眠屿安安静静躺着，月白长衫平整覆住身躯，乌黑发丝散乱铺在枕褥之上，长睫垂落，面色惨白如宣纸，再无半分活人的暖意。方才汹涌崩溃的痛哭已经平息，极致的悲痛过后，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死寂。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小心翼翼，一遍一遍描摹着上官眠屿的眉眼。少年时上元灯会惊鸿一瞥，后来无数个深夜别院相会，那人眼底温柔的星光，浅浅的笑意，还有那些藏在眼底挥之不去的不安，一幕幕清晰地在脑海翻涌。

　　他们熬过无数煎熬。为了相守，他同家族一次次争吵对峙，承受族人的冷眼与打压；上官眠屿也陪着他，咽下流言非议，在无数个分离的日夜，独自承受惶恐与孤寂。

　　他们相互救赎，互为对方泥潭之中唯一的光。明明已经等到周家松口，明明距离相守只有一步之遥，那场期盼已久的婚礼就在眼前，命运却骤然挥下最残酷的一刀。

　　他赢了家族的妥协，却永远失去了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所有人都叫我好好活下去。”周喻深的嗓音很轻，带着沙哑，仿佛怕稍微高声，便会惊扰榻上长眠之人，“他们说我是周家嫡子，身上背负太多，不能任性。可没有人问过我，若是没有你，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这么多年支撑他对抗一切的，从来不是周家的地位，不是世俗的功名，仅仅是上官眠屿这个人。是想着终有一日，可以光明正大同他相守的念想，撑着他跨过一重又一重磨难。如今念想破灭，尘世再无半分值得眷恋。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在上官眠屿冰凉的额间，冰凉的触感传来，刺得人心头发紧。

　　“我曾经许诺，要给你一场名正言顺的相守，许你岁岁朝夕。”他低声呢喃，字字皆是悔恨与不舍，“是我没能护住你，让你独自承受所有绝望。人间之内，我兑现不了诺言，那便去往黄泉，赴我们少年时的约定。”

　　周喻深伸手，拿过桌边盛放毒药的瓷瓶，将瓶中余下的药液，尽数倾入那只白玉酒杯。暗沉的药液在杯中缓缓晃动，冷涩的气息在屋内慢慢弥散开来。

　　活着的时候，世俗礼教、家族门第死死将他们隔开，不许他们拜堂，不许他们相守。那便舍弃这一副凡俗躯壳，抛开世间所有条条框框，去往没有偏见，没有逼迫的幽冥。生不能同拜天地，死必要共赴归处。

　　他再一次静静凝望上官眠屿的脸庞，将这张刻进骨血的模样，牢牢记在心底。那些相爱、煎熬、期盼、遗憾，尽数收敛在这一道目光之中。

　　“眠屿，不要怕，我这就来寻你。”

　　杯沿贴上唇瓣，他没有半分迟疑，仰头，将杯中毒药一饮而尽。

　　刺骨的苦涩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不过片刻，灼烧般剧烈的剧痛便疯狂席卷五脏六腑。内脏仿佛被烈火炙烤，绞痛不断蔓延，四肢百骸飞快褪去力气，寒意顺着骨头缝隙往外冒。

　　剧痛翻滚，可他脸上没有挣扎的狰狞，只浮起一抹极淡的释然。

　　他借着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艰难挪动身躯，缓缓躺倒在床榻内侧，紧紧依偎住上官眠屿冰冷的身体。他颤抖抬起手臂，穿过对方的肩头，伸手牢牢握住那一双已经僵冷的手，十指紧紧相扣，再也不肯松开。

　　窗外晚风呜咽，卷动院中的树叶沙沙作响。喜堂那边锣鼓喜乐的余音，隔着重重院落遥遥飘来，恍如一场遥远虚妄的幻梦。

　　屋内光线渐渐昏暗，烛火摇曳，明明灭灭。

　　外界的斥责、规劝、世俗的枷锁，全部一点点远离他的感知。剧烈的疼痛慢慢褪去，意识如同潮水一般缓缓消散。在彻底坠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瞬，他脑海之中浮现的，依旧是少年上元佳节，满城灯火璀璨，那人抬眼一望，眼底盛满漫天星光的模样。

　　人间万般磨难到此落幕，这一回，他们终于再也不会被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