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碎良辰》Severin

6、急报 吉时将

　　吉时将近，喜乐声声震彻整座周府。

　　朱红的绸缎从飞檐廊柱层层缠绕而下，一串串红灯笼悬在屋檐之下，暖融融的火光漫过青砖黛瓦，将庭院映照得满目赤红。地上铺着崭新的红毡，一直从大门绵延至正厅喜堂，四处摆放着盛放的喜花，馥郁的花香混着熏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往来的宾客衣饰华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祝贺的话语此起彼伏，锣鼓与唢呐交织的乐曲洋洋盈耳，处处都彰显着这场婚事的盛大隆重。

　　周喻深一身大红喜服站在喜堂正中。锦缎面料之上，金线绣出繁复流云纹样，在烛火下流转细碎璀璨的光泽。墨色长发被玉冠整齐束起，腰间系着大红织锦腰带。外人眼中，他该是春风得意，终于得偿所愿。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翻涌的不全是喜悦，还有一层挥之不去的忐忑。

　　为了走到今天，他耗去了数年光阴。

　　少年相知，两心相付，却抵不过世俗门第与家族的重重阻碍。周家数次强硬逼迫二人分开，冷言呵斥，断绝供给，用尽手段拆散他们。那些年里，他们只能趁着夜色偷偷相见，短暂相聚之后，又要面对漫长难熬的别离。多少个深夜，他看着上官眠屿眼底藏着的不安，一遍一遍郑重许诺，总有一日，会光明正大地娶他进门，不必再躲躲藏藏。

　　几经周旋对抗，周家终于松口应允婚事。那一日收到消息，他几乎彻夜难眠，心中积压多年的巨石仿佛终于落地。昨夜分别之时，在冷清的别院之中，上官眠屿握住他的手腕，眼底带着怯生生又滚烫的期盼，轻声同他说起往后的光景。

　　他们约定好，大婚吉时之前，管家会悄悄前往别院，避开满堂宾客，将上官眠屿接进喜堂。待拜堂礼成，便可名正言顺相守一处。

　　此刻吉时一点点逼近，周遭喧嚣愈盛，可本该出现的那道身影，迟迟没有到来。

　　周喻深站在红毡之上，衣袖之下的手指不自觉紧紧攥起，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他一遍一遍望向喜堂入口，人潮往来穿梭，却始终看不见上官眠屿的身影。心底那股不安如同疯长的藤蔓，一圈圈缠绕住胸腔，压得他呼吸都有些滞涩。

　　他侧过头，低声询问身旁侍立的小厮：“管家早已动身去接人，为何到现在还不见回来？”

　　小厮面露惶恐，微微躬身：“回公子，按路程算，早该归来，许是路上有什么耽搁。”

　　周喻深眉头紧锁。别院距离周府并不算远，断不会耽搁这么久。他心里隐隐浮起不祥的预感，却又强行压下去，不断安慰自己，或许只是临时出了一点小岔子。

　　司仪手持礼册，向前踏出一步，清了清嗓子，准备高声唱喝拜堂的仪轨。满堂宾客渐渐收住闲谈，目光齐齐汇聚到喜堂中央，喧闹稍稍回落，所有人都在等候这场大礼开启。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衣物摩擦、仆役阻拦的呼喊。

　　管家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往日里总是沉稳持重的人，此刻发髻散乱，官帽歪在一旁，衣衫褶皱凌乱，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额角布满冷汗，全然不顾满府的规矩礼数，硬生生穿过两侧的宾客，无视旁人诧异惊骇的目光，踉跄奔到周喻深面前。

　　喜乐的吹奏都出现片刻卡顿，满堂哗然，议论声细碎地响起。

　　管家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鲜红的毡毯之上，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抬眼看向周喻深的时候，眼眶通红，声音破碎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

　　“公子……大事不好。上官公子，在别院之中，服下毒药，已经……已经去了。”

　　这句话落下，仿佛一盆刺骨冰水，兜头浇灭喜堂所有的热闹。

　　喧闹的人声骤然停滞，唢呐锣鼓的声响还在耳边回荡，可周遭的氛围瞬间降到冰点。烛火噼啪跳动，火光摇曳，映照着满堂错愕的面孔。

　　周喻深僵立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凝固。他怔怔俯视跪在脚下的管家，大脑一片空白，耳畔嗡嗡作响，仿佛隔绝了世间所有声音。

　　怎么会。

　　昨夜还与他絮絮说着来日，眼里盛满期许的人，怎么会在大婚这一日，选择走上绝路。

　　巨大的茫然与恍惚席卷了他。他下意识转头，目光落向身侧红烛之下。

　　那里立着一道人影，头戴厚重的大红盖头，火红锦缎将面容完全遮盖，身形轮廓，竟有几分像上官眠屿。

　　如果眠屿已经殒命于别院，那站在这里的，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