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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囚笼咫尺 夜色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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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廊外的桐花还在零零散散往下落。
相拥的暖意终会散去,周府的夜,从来不全是温柔。
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是府中巡夜的仆役。上官眠屿闻声,下意识从周喻深怀中退开半寸,脊背微微绷紧。哪怕已经相伴数年,他依旧改不掉这份本能的警惕。
他终究是见不得光的人。不能光明正大居于周府主院,只能安置在这处偏僻的别院。名为别院,实则更像一处精致的囚笼。出入有限制,往来要避人,白日里几乎不能露面,唯有夜深人静之时,周喻深才能寻机会过来见他一面。
周喻深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闪躲,心口泛起一阵酸涩。他伸手,替上官眠屿拂去落在发间的桐花瓣。
“不必怕。”周喻深低声道,“这处院落我已经吩咐过,没有我的允许,旁人不会随意闯进来。”
上官眠屿轻轻颔首,可眉宇间那层郁色并未散去。
“我不怕仆役。”他声音淡淡的,“我怕的是你的家人。”
这话,周喻深无言反驳。
周家长辈对上官眠屿的排斥,从来都不加掩饰。
早些时候,老夫人曾派人来过这别院,没有见上官眠屿本人,只传下几句话,字字锋利,隔着一层院墙,也能伤人入骨。
“劝那一位识些本分,莫要再纠缠我家大郎。门第有别,礼教在前,继续耗下去,于他,于喻深,都没有半点好处。”
那些话不需要当面说,便足以压得人喘不过气。
上官眠屿无亲无故,没有宗族撑腰,没有家世庇护。他所有的依仗,仅仅只有周喻深这一份情意。倘若哪天这份情意被家族碾碎,他便什么都不剩。
周喻深沉默片刻,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尖细细摩挲他指节。
“我知道委屈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愧疚,“现下只能先委屈你暂住此处。等婚事敲定,一切便都会不一样。到时候,你不必再躲躲藏藏,可以走在日光之下。”
上官眠屿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掌,长长的睫毛垂落,投下浅浅阴影。
他何尝不向往那样的日子。
不必入夜才敢相见,不必听见脚步声就心生戒备,不必活在旁人窃窃私语的流言之中。
可希望越是美好,他心底的惶恐便越是深重。
“喻深,”上官眠屿缓缓开口,“前几日,我听闻城中流言,说周家已经在与御史府商议婚事,要为你求取御史家的公子。”
这件事周喻深本不想告诉他,怕徒增他烦忧,没想到流言还是传到了这深院之中。
周喻深眸色一沉:“是长辈私下的打算,我并未应允。我已经回绝过。”
“回绝一次,便会有下一次。”上官眠屿抬眼望他,眼底藏着无力,“世家大族的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你的家族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一遍一遍给你安排旁人。”
他见过太多。世间情深意重,抵不过门第规矩的例子比比皆是。
周喻深眉头紧锁,胸膛微微起伏。家族的压力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他层层缠绕。一边是生养自己的宗族,一边是拼了性命想要护住的爱人,两头拉扯,日夜煎熬。
“我不会娶别人。”周喻深语气坚定,“我的心意,不会动摇。”
话虽如此,可现实的重量实实在在压在肩头。白日里在正厅,他与父辈争执,言辞激烈,闹得不欢而散。长辈怒斥他被情爱蒙蔽心智,甚至拿上官眠屿的安危相要挟。
“你若执意执迷不悟,那上官眠屿,便留不得。”
这句话如同冰锥,刻在周喻深心底。他不敢把这番威胁告诉上官眠屿,怕他日夜活在恐惧之中,只能独自把所有凶险默默扛下。
上官眠屿瞧得出他眼底深藏的疲惫。想必又是白日里和家族起了冲突。
他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抚上周喻深紧锁的眉骨,指尖温柔,一点点抚平那道褶皱。
“我信你。”上官眠屿轻声说,“只是我怕,怕你为了我,与整个家族为敌,耗尽所有。我不愿看见你落得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不怕吃苦,不怕隐忍,唯独怕周喻深被自己拖入万劫不复。
周喻深反手握住那只抚在自己眉间的手,将掌心贴在自己脸颊。暖黄灯火映在他脸上,褪去平日的锐利,只剩满腔柔软。
“为了你,值得。”
夜深,晚风转凉。
上官眠屿身上衣衫单薄,身子微微打了个寒颤。周喻深见状,立刻脱下自己身上的月白外袍,披在他单薄肩头。锦袍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冷香,将上官眠屿整个人裹住。
“夜里风大,回屋吧。”周喻深说道。
二人并肩走入屋内。屋中烛火摇曳,桌案上还摆着半盏尚未饮尽的冷茶。
上官眠屿坐在窗边榻上,身上披着宽大的锦袍,袍子太长,几乎盖住他大半双手。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轻声说起旧事。
“还记得上元灯会那夜吗?”
周喻深在他身侧坐下,闻声点头。
“记得。”
那是他们初遇。满城花灯,烟火漫天,人潮拥挤,他被人群冲撞,险些摔倒,是上官眠屿伸手扶了他一把。少年眉目清绝,抬眼一笑,就此撞进他心底。
自那之后,往来相交,知己变□□人,一晃数年。
可当初灯火之下相逢有多美好,如今困于别院,便有多凄楚。
“有时候我会想,”上官眠屿声音轻得像叹息,“若是当初没有遇见,你不必受这些煎熬,我也不必困在这方寸院落里。”
“不许说这种话。”周喻深打断他,伸手揽住他的肩,将人靠向自己,“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就算前路万般艰难,我也绝不后悔。”
烛火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紧紧相依。
只是这片刻的温情,终究是被高墙隔开的偷来的时光。墙外的周家正厅,那些算计与博弈,从未停歇。
家族不会就此罢休,风暴还在暗处悄然积蓄,只待一个时机席卷而来。
上官眠屿静静靠在周喻深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一半是滚烫的期盼,一半是化不开的惶惑。
他期盼那一场明媒正娶的婚事,却又隐隐不安,害怕那期盼,终究只是镜花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