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碎良辰》Severin

1、桐花落尽寄相思 暮春时

　　暮春时节，晚风吹过周家别院的游廊，桐花被风揉碎，簌簌扬扬落满青石板地。
　　檐角的纱灯次第点亮，暖融融的红光漫过朱红廊柱，将两道相依的影子拉长，叠在满地落花之上。
　　周喻深立在廊下，一身月白暗纹锦袍，墨发用玉冠束得整齐。他生得轮廓深邃，平日里处理族中事务时总是冷沉克制，眉眼间带着世家嫡子与生俱来的疏离威严，可此刻面对身前之人，那层坚硬的外壳尽数褪去，眼底只剩化不开的温柔。
　　站在他面前的上官眠屿，一身素色长衫，没有繁复的纹饰，乌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他肤色本就偏白，经晚风一吹，脸颊更显清薄，仿佛稍重一点的风，便能将这人吹得消散。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捻起一片飘落的桐花瓣，花瓣柔软，在他指腹被慢慢碾碎。
　　安静的夜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周喻深缓步上前，伸手稳稳握住了他微凉的手腕。上官眠屿的手总是冷的，一年四季都很难焐热，周喻深几乎已经习惯，每每相见，总要将他的手裹在自己掌心。
　　“又在胡思乱想。”周喻深的嗓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
　　上官眠屿睫毛轻轻颤动，抬眼望过来。一双眼眸清润如水，只是眼底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浅愁。
　　“我只是在想，”他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我们还能拥有这样安稳的夜晚，还剩多少。”
　　一句话落下，廊下的氛围骤然沉了几分。
　　他们的缘分始于少年时。那年上元灯会，长街灯火万顷，人流熙攘，偶然的相逢，一眼入心。从最初的惺惺相惜，到后来暗生情愫，岁岁朝夕相伴，一晃已是数载光阴。
　　可这份情意，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便见不得光。
　　周家是根基深厚的名门望族，最重礼教门第，嫡子理应娶妻纳妾，延续香火，如何能容得下周喻深心系一名男子。
　　私情败露的那一日，整个周家掀起滔天风浪。
　　族中长辈震怒，斥责这份感情荒唐悖逆，轮番将周喻深叫去训话，威逼利诱，逼迫他斩断情丝。
　　“你是周家嫡子，肩上担着整个家族的未来，岂能沉溺于这般荒唐情爱的泥潭。”
　　“速速与这人断绝往来，选名门贵女成婚，此事尚可一笔勾销。如若执迷不悟，休怪家族不念骨肉情分。”
　　那些冰冷的话语，周喻深听了一遍又一遍。他同长辈争执、抗辩，一次次据理力争，可每一次的对抗，换来的都不是妥协，而是变本加厉的阻挠。
　　周喻深什么都不怕，流言蜚语，家族施压，他都可以咬牙扛下。可他最怕的，是这些风雨刀剑，全部落在上官眠屿的身上。
　　上官眠屿身世孤苦，无父无母，没有家族作为靠山，孑然一身。只因为爱上了自己，便要无端承受旁人异样的眼光、暗处的流言，甚至周家无形的打压。他本就活得小心翼翼，如今更是连片刻安稳，都成了奢侈。
　　周喻深收拢手臂，将上官眠屿轻轻揽进怀中。下巴轻轻抵在他柔软的发顶，怀抱结实而温热，想要把世间所有的风雨都替他隔绝在外。
　　“眠屿，再等等我。”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无比坚定，“我会说服家中长辈，我要娶你，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让你堂堂正正站在我身侧。”
　　怀里的人没有立刻回话，肩膀微微地轻轻发抖。
　　上官眠屿不是不信他。
　　他见过周喻深和家族争执之后满身倦意归来的模样，见过他深夜独坐案前，对着满桌文书愁眉紧锁的模样，听过无数外人刻薄的闲言碎语。心中那一点对未来的期盼，总是在希望与惶恐之间反复拉扯。
　　他贪恋此刻怀中的温暖，却又不敢全然沉溺。
　　“喻深，”上官眠屿闷声埋在他的衣襟里，气息浅浅，“可若是……终究做不到呢。若是你的家族，永远不会接纳我。”
　　这句话像一根细刺，狠狠扎进周喻深的心底。
　　他微微退开些许，双手捧住上官眠屿的脸颊，迫使他抬眼看向自己。纱灯的光晕落进少年清澈的眼眸，漾开细碎的光点，眼底藏着不安与脆弱。
　　“没有若是。”周喻深的目光执拗，带着赌上一切的决绝，“我周喻深这一生，想要相守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你上官眠屿一个。无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要和你成婚。”
　　上官眠屿怔怔望着他，眼眶慢慢泛红。他看得见周喻深眼底的真心，看得见他为这份感情付出的所有挣扎。可前路如同被浓雾笼罩，看不清尽头，命运的重量沉甸甸压在心头。
　　他没有再多说悲观的话，只是重新靠回周喻深的怀里，声音细若蚊蚋：“好，那我等你。”
　　晚风卷着桐花，一片片落在二人的肩头、发间。
　　这一刻的相拥是真的，许诺的誓言也是真的。
　　只是彼时相拥在落花之下的两个人，谁都未曾料到，日后那一场万众期盼的大婚，不是相守的开端，而是一场精心布下的死局。差一步就可以圆满的姻缘，最后，只会落得阴阳相隔，双双赴死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