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海情天》隅寂

86、陈沈久久

　　沈然早就不在隔壁隔间了。两名手下架着他，一路拖拽着穿过长长的过道，最终把他推进另一间屋子。

　　这间房和方才关押顾言那间破败阴冷的仓库完全不同，墙面还算干净，一张厚重木桌摆在屋子正中。手下松开钳制他的胳膊，伸手扯掉塞在他口中的布条。

　　沈然猛地喘了几口粗气，抬眼直直看向桌子对面坐着的男人，眼神瞬间淬满怒火，张口便厉声呵斥：
　　“你他妈要不要脸？身为警察，背地里竟然干这种勾当，你好意思吗？陈峰！你好歹顶着警察的身份，私下却和毒枭搅在一起，难道不觉得丢脸吗？”

　　陈峰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脸上不见半分被痛骂后的恼怒，只淡淡扯了扯嘴角。
　　“警察？那不过是我用来掩人耳目的一层外壳而已。”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在沈然身上。
　　“你以为我费这么大功夫布下这个局，单单只是为了困住你？抓捕任务本来就是我设下的圈套，顾言现在已经落在我的人手里面。”
　　陈峰慢悠悠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桌面冰凉的木纹，脸上一点被痛骂的愠怒都没有，只剩一层沉沉的漠然。

　　“丢脸？”他低笑一声，抬眼看向沈然，“爬到我这个位置，面子值几个钱。警察的身份最好用，明面上参与缉毒，暗地里把控整条线路，谁能轻易怀疑到我头上。”

　　沈然双拳死死攥紧，手腕上绳索勒出来的红印一阵阵发烫：“那顾言呢？你把他抓来打算干什么？”

　　“顾言。”陈峰缓缓念出这个名字，眼底多了一点别的东西，“顾默死了，没人再护着他。顾家那笔遗产，还有老一辈的恩怨，所有事情该在今天画上句号。”

　　沈然猛地一怔：“顾默死了？是你动的手？”

　　陈峰不置可否，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他挡了我的路，早晚都要除掉。现在最大的障碍已经消失，剩下顾言，还有你。”

　　他站起身，绕到桌子前面，一步步走到沈然面前停下，垂眸看着他。
　　“我费这么大心思把你留在身边，你心里应该清楚，我从来都不想放你走。本来我还想慢慢跟你耗，可惜你一心想逃，那就只能把你拉进这局里面，再也逃不掉。”

　　沈然仰头瞪着他，声音冷硬：“你做梦，我不会乖乖顺着你的意思来。”

　　陈峰微微挑眉，伸手，指尖快要碰到沈然下颌的时候顿住了。
　　“不急。顾言还在仓库那边关着，你要是不肯配合，他的下场不会好看。”
　　沈然肩膀绷得笔直，狠狠甩开陈峰快要碰到他下颌的视线，厉声开口：
　　“你拿顾言来要挟我？陈峰，你也就只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顶着警察的皮囊干毒枭的勾当，还要拿别人的性命逼我屈服！”

　　陈峰收回手，低低笑了一声，听不出半点笑意：
　　“下三滥？能赢的手段就是好手段。当初我留你在我身边，一次次容忍你逃跑，已经算是给足了你情面。是你自己非要一次次往外闯，非要跟我对着干。”

　　“情面？”沈然嗤地一声笑出来，眼底满是嘲讽，“把人强行扣在身边，日夜看管，像囚禁犯人一样，这也叫情面？你那根本不是舍不得我，你只是习惯把所有你想要的东西牢牢攥在手心里罢了！”

　　陈峰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原本松弛的神色敛去大半：
　　“你到现在还看不懂？我费这么大心思，不全是为了你。顾家那笔遗产，还有多年铺下来的货线，顾言是关键。你乖乖听话，我可以留顾言一条活路。”

　　沈然胸口剧烈起伏，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
　　“你休想拿顾言拿捏我！就算你手里握着他，我也不会顺着你的计划走。你早晚都会暴露，你的伪装迟早会被撕开！”

　　陈峰往前再踏出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声音冷了下来：
　　“你觉得你还有选择的余地？现在这座林子到处都是我的人，外面根本不知道仓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要我愿意，你们两个谁都走不出这里。”

　　沈然咬着牙，没有半分怯意：
　　“那你干脆直接动手，别在这里假惺惺跟我谈条件！你以为靠威胁就能逼我服软？”

　　陈峰盯着他沉默几秒，忽然话锋一转：
　　“你是不是忘了，你早就知道我太多秘密。从你逃出去去找顾言那一刻开始，你就再也没办法置身事外了。”
　　陈峰静静看着浑身带着刺的沈然，忽然轻笑一声，转身回到木椅上坐下，随手拿起桌上一份文件慢悠悠翻动。

　　“我本来还想着，能安安稳稳把你留在我身边。既然你这么硬气，那我也没必要继续好好跟你商量。”

　　沈然瞪着他，手腕被绳索勒得生疼：“少废话，想怎么样直接来。”

　　陈峰抬眼，目光沉沉：
　　“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站到我这边。等拿下顾家那笔遗产，事成之后，你依旧留在我身边，顾言我可以留他一命，把他送出境外，不再找他麻烦。”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
　　“第二条，你执意跟我作对。那顾言就不会有好下场，你也一样，再也别想从这片林子走出去。”

　　沈然垂在身侧的手攥紧，脑子飞快地转着。他清楚陈峰说得出就能做得到，可他绝不能就这样妥协。

　　“你以为拿顾言要挟我，我就会乖乖听你的？”沈然抬眼，眼神锐利，“就算我答应你，你这种人又怎么可能信守承诺？等事情办完，你照样会除掉我们两个。”

　　陈峰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信不信由你。给你一点时间好好想想。”
　　陈峰微微扬了扬下巴，目光落向桌侧的抽屉，语气平淡：
　　“打开它。”

　　沈然迟疑一瞬，拖着被捆住的手腕挪过去，拉开抽屉。

　　一叠泛黄的合照最先映入眼帘。照片上年纪尚轻的陈峰伸手把年少的沈然搂在怀里，那时的沈然安安静静，神色内向，呆呆望向镜头，全然没有此刻满身锋芒的模样。

　　照片底下，静静躺着一把手枪。

　　沈然瞳孔猛地一缩。

　　陈峰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开口：
　　“拿起来。你可以用这把枪杀了我——这个毒枭组织最大的老大。只要扣下扳机，你就是立下大功，多少奖励都会落到你头上，沈队长。”

　　沈然指尖碰到冰凉的枪身，费力将枪拿起来，枪口对准陈峰。可他的手臂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虎口紧绷。

　　陈峰看着他晃动的枪口，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嘲弄的笑，缓缓发问：
　　“作为警察，用枪瞄准敌人的时候，手会发抖吗，沈队长？”

　　沈然喉结狠狠滚动一下，牙关咬紧。他明明清楚眼前这个人手上沾满罪孽，可旧时光里那些照片不停在脑海闪过，爱恨纠缠在一起，叫他迟迟没办法扣下扳机。
　　陈峰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沈然面前，微微低头，直接拿头顶抵住枪口。他的气息很近，声音放得轻：
　　“开枪吧，乖乖。”

　　沈然浑身一颤，猛地咬着牙反驳：
　　“我一辈子都不会这样叫我！陈峰，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非要趟这么危险的勾当？这难道是我欠你的吗？”

　　陈峰只是静静看着他，没有辩解，淡淡开口：
　　“开不下枪？等你回到警队，没能把我逮捕归案，所有人都会怀疑你，觉得你是安插在警方那边、属于我们的卧底。杀了我，乖乖。我手上背着无数条人命，我本就不配活着，开枪吧。”

　　沈然握着枪的手臂剧烈抖动，脑海里一边是照片里年少相处的画面，一边是他犯下的一桩桩罪行。几番挣扎之后，他没有朝着陈峰扣下扳机，手臂慢慢下移，枪口调转过来，对准了自己。

　　沈然垂落眼帘，不再去看陈峰的脸。

　　陈峰望着沈然调转过来的枪口，脸上那副从容的神色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陈峰脸上那股游刃有余的笑意瞬间消失，瞳孔骤然收紧。他原本笃定沈然要么朝他开枪，要么直接弃枪投降，万万没料到枪口最后会转向沈然自己。

　　他伸手一把攥住沈然握着枪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声音不再是方才慵懒的模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放下。”

　　沈然眼皮沉沉垂着，像是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沙哑低沉：
　　“你逼我选，我谁都不想杀。”

　　“我什么时候让你做这种选择了？”陈峰眉峰死死拧起，用力想要掰开沈然扣在扳机上的手指，“你死在这里，顾言一样活不成。你以为一了百了就能解决所有事？”

　　沈然轻轻扯了扯嘴角，带着一点苦涩：
　　“我早就被你缠得很累了。一边是过去的情分，一边是你犯下的那些罪孽，我夹在中间根本走不出去。”

　　陈峰沉默片刻，呼吸沉了下来，盯着沈然低垂的眼：
　　“你以为你死了，就能躲开这盘局？没那么简单。”陈峰松开沈然的手腕，却没有后退半步，两人之间距离依旧很近。他垂眸看向那支依旧对准沈然自己的枪口，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不再是之前胸有成竹的嘲弄。

　　“谁允许你拿枪口对着自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戾气，“我布下这么大一个局把你留在身边，不是来看你了结自己的。”

　　沈然睫毛颤了颤，依旧没有抬眼，指尖却依旧不肯松开扳机：
　　“你把我逼到二选一的死胡同，杀你，我过不了心里那道坎；放了你，回去之后警队所有人都会怀疑我。左右都是绝境，不如到此为止。”

　　陈峰猛地抬手，直接一把将手枪从沈然手里硬生生夺了过去，“咔哒”一声卸掉弹匣，随手将空枪扔到桌面上。

　　“绝境？”他往前逼近一步，目光牢牢锁死沈然，“我还没允许你走到终点。当年小时候我护着你的时候，就没想过最后会变成今天这样。”

　　沈然这时才慢慢抬起眼，眼底布满红血丝：
　　“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是现在。你手上沾了那么多人的性命，早就回不去了。你一边把我捆在你身边，一边做这些犯罪的勾当，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

　　陈峰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我没想逼你做抉择。”他缓缓开口，语气难得褪去了强硬，“我原本打算等一切尘埃落定，带着你离开这里，彻底抽身。”

　　沈然嗤笑一声：“抽身？你这条毒线牵扯那么多人，一旦踩进去根本就拔不出来，你自己心知肚明。”

　　陈峰没有反驳，只是静静望着他。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沈然肩膀猛地一抖，眼泪猝不及防砸落下来，声音哽咽破碎。

　　“陈峰……”他带着哭腔望着对面的人，“我知道你才刚踏入这条产业链没多久，你只是被蒙蔽了双眼。你还没有亲手杀过人，也没有经手毒品，是不是？”

　　他往前轻轻挣了挣，眼底还抱着最后一丝期盼。
　　“陈峰，跟我回头吧，别再继续做这种勾当好不好。我不想看见你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我心里真的很难受。就算当初是一时糊涂踩进来，现在还来得及，你可以回心转意的。”

　　陈峰僵在原地，方才冷硬从容的神色一点点松动。他垂眸看着沈然滚落的泪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冰凉。

　　“回心转意？太晚了。”

　　他抬眼看向沈然，眼底没有半分侥幸：
　　“你以为我只是被蒙骗、还没沾血？很多事情你根本不知道。从我决定接手这条线路开始，早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沈然的眼泪掉得更凶，摇头不肯相信：
　　“不是的，只要你愿意停下来，一切都还有机会……”

　　陈峰打断他，声音沉下来：
　　“你太天真了。一旦停下，不光是我，你、顾言，所有人都会被牵扯进来，很难脱身。”
　　陈峰缓缓转过身，指尖抚过桌上那些泛黄的合照，指尖轻轻擦过照片里年少的自己和沈然。

　　“还记得那时候你总跟在我身后，胆子小小的，别人欺负你的时候，都是我站出来护着你。”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听不出喜怒，“我本来也想守住当初那个干净的自己，可很多事由不得我选。”

　　沈然哽咽着，望着他的背影：“那你就非要用这种方式吗？这条路是深渊，踩进去就会不断害人。”

　　陈峰回过头看向他，眼神复杂，掺杂着执念，还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柔软。
　　“我早就没有退路了。但我可以给你一条路，你不用卷进来。只要你乖乖留在我身边，我可以想办法保你平安。”

　　沈然用力摇头，泪水顺着下颌往下落：
　　“我要的不是你保我平安，我想要的是从前那个陈峰。你现在手上握着整个毒线，继续往下走，等待你的只会是牢狱，甚至是死路。”

　　陈峰慢慢走回沈然面前，伸手，犹豫片刻，最终只是虚虚停在他脸颊旁边，没有碰上去。
　　“如果我不肯收手，你打算怎么做？”

　　沈然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咙里的酸涩，迎上他的目光。
　　“那我只能履行我的职责。就算我心里再难受，也不能放任你继续错下去。”
　　沈然捏着那几张泛黄的照片，鼻尖通红，狠狠吸了吸鼻子，目光牢牢锁着陈峰。

　　“陈峰，现在回头，我还能想办法救你。可如果你继续往下越做越狠，等到哪天我因为你的这条犯罪产业牺牲了，再来抓你的人就不会是我了，他们绝对不会对你手下留情。跟我回去好不好？我真的不想看着你继续困在这一行里面。”

　　陈峰静静看着他，轻轻开口：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逮捕我吗？”

　　沈然一怔，喉咙发紧，眼底翻涌着挣扎。
　　“我不想走到这一步，是我在给你机会。现在自首，一切都还有转机。”

　　陈峰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一定会乖乖跟你回去？”

　　沈然用力抿住泛白的唇，手腕轻轻挣了挣绳索：
　　“你明知道继续走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小时候你护着我的那些日子，难道你全都可以抛下吗？”

　　陈峰转身望向窗外幽暗的林地，声音很淡：
　　“哪有这么容易抽身。一旦我跟着你回去，藏在这条产业链背后一大堆人都会浮出水面，不是单单我一个人的事。”
　　陈峰望着窗外幽深的林子，树影沉沉叠叠，像一张挣脱不开的大网。

　　“不止是手下。还有很多盘根错节的关系，早就绑在一起了。我抽身，他们不会坐视不管，最后连你也会被拖进漩涡里。”

　　沈然抬着头，眼眶还红着，声音依旧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可你拖着不放手，漩涡只会越变越大。难道你打算一辈子躲在这片阴影里面？”

　　陈峰慢慢回过头看向沈然，目光沉沉。
　　“我本来以为，把你留在身边，至少能保你不受伤害。现在看来，倒是我把你拉进这趟浑水了。”

　　沈然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你把我拉进来的，是我自己查到线索一路追过来的。我只是还抱着一丝奢望，奢望你还能变回从前那个护着我的人。”

　　陈峰沉默片刻，缓缓迈步重新回到桌前，指尖敲了敲桌面。
　　“就算我愿意跟你走，你想好要怎么处置我了吗？亲手把曾经护着你的人送进去，你扛得住吗？”

　　沈然顿住了，一时答不上来。心底的拉扯再次翻涌起来，一边是身为警察的职责，一边是年少相伴的旧情。

　　陈峰看着他迟疑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声。
　　“你看，连你自己都还没有做好准备。”
　　沈然紧绷许久的情绪彻底崩断，哭声猛地放大，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到底要怎么办啊，陈峰……我讨厌你。”

　　字句混在哽咽里，含糊又委屈。所有挣扎、纠结、失望一股脑全部涌上来，他再也撑不住，埋着头不停落泪。

　　陈峰没有出声安抚，一句软话也没有说。他静静站在沈然面前，伸手，用指腹一点点擦去不断从沈然脸颊滚落的泪水，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很稳，一遍一遍拭掉新流下来的眼泪。

　　房间里只剩下沈然压抑的哭声，安静得可怕。

　　擦了好一会儿，陈峰才低声开口：
　　“讨厌我也没关系。”

　　沈然抬起湿漉漉的眼，泪眼朦胧望着他。沈然还陷在哭绪里，肩头仍在轻轻耸动。陈峰擦泪的手顿了顿，沉沉吐出一句：
　　“沈然，我对不起你。我放你们走，你们走吧，别再来找我。”

　　沈然猛地一僵，下意识往陈峰怀里靠过去，不断摇头。
　　“要走你就让顾言先走，我不走。”

　　陈峰垂眸看着怀里面泪痕未干的人，眉头蹙起：
　　“那你们还有抓捕的任务。”

　　“没事，有人可以顶替我。”沈然闷声开口，“队里本来就安排好了，这个月我和顾言有一周的休假，这次任务是我们俩主动申请过来的，晚几天回去也说得过去。但是顾言必须先离开这里，他不能继续留在险境里。”

　　陈峰安静片刻，指尖轻轻抚了抚沈然的后颈。
　　“你可想清楚了，留下来，风险很大。”

　　沈然埋在他肩头，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