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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日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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脖颈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血珠顺着衣领往下淌,顾言浑然不觉。他踉踉跄跄走出房间,一路走向别墅地下,来到那口双人棺椁所在的墓室。
血腥味混着地底潮湿腐朽的寒气,笼罩着周遭。
他用尽浑身力气,掀开属于顾严那一侧沉重的棺盖。
棺内空空荡荡,没有尸骨,没有陪葬,什么都不存在。
顾言皱紧眉头,伸手敲了敲棺木的底板,发出空洞沉闷的回响。底板是假的。
他咬牙,双手扣住边缘狠狠向上掀开。一块木板被挪开,一条漆黑幽深的通道,赫然出现在棺底下方。
顾言摸出随身携带的手电筒,按下开关,一束惨白的光束刺破黑暗,他弯腰钻了进去。
狭长的通道往前走,两侧墙壁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全都是顾言。
有他少年时的模样,有他发呆的侧影,还有睡觉时候偷拍下来的画面,一张张层层叠叠铺满墙面。
手电光圈往前一晃,通道尽头摆着巨大的透明密闭容器。
容器里面浸泡着一个人,是顾严。
顾言心口骤然一紧,下意识短促地惊叫出声。
可再仔细看去,容器里的人双目浑浊涣散,瞳孔一片死寂,早就彻底丧失了意识,只是躯体依靠药剂勉强保存下来。
容器一旁的实验台乱七八糟堆着大大小小的玻璃瓶,各式各样颜色诡异的药剂整齐摆放,试管、针管散落得到处都是。
脖颈的伤口依旧在往外流血,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顾言举着手电,指尖微微颤抖,无数谜题在此刻仿佛快要浮出水面。源源不断的失血不断抽走顾言身上最后的力气,手电的光芒在手里摇摇晃晃,视线一点点蒙上灰黑。还没来得及细看台上那些药剂标签,他双腿一软,眼前一黑,直直倒在冰冷的地下通道之中,彻底失去意识。
再次睁开眼睛,周遭不再是潮湿阴冷的地下墓室。
四周墙壁到处都是扭曲跳动的乱码,细碎的字符忽明忽暗,像故障的屏幕一样不断闪烁,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
脖颈的伤口已经消失不见,身上的血迹也全部褪去。
顾言浑身发软,撑着墙壁勉强站直,恍惚间好像有一双手在虚空中轻轻扶住了他。
一道没有来源的声音在空间里缓缓响起,不带任何情绪:
“恭喜你,复活回到十八岁。”
轮回重置,顾言直接跌回当初他搭乘私人航班离开的那个夜晚。
记忆还沉甸甸压在脑海,地下密室、人皮、火海幻象还有无休止的循环全都清清楚楚。他记得,就是自己离开的这一晚,旧时空里的顾默与顾严走向了死亡。顾言心底翻涌着强烈的疑惑,他一定要亲眼看一看,当年这两个人,究竟是怎么死去的。
飞机还没有落地,顾言不顾机组人员的阻拦,猛地扒开舱门,背着降落伞直接从高空纵身跳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落地时重重摔在一片松软的草地上,距离机场并不算远。他收起伞具,一路徒步朝着机场方向赶过去。
夜色笼罩航站楼,不远处的出口,他终于看见了那两道熟悉的少年身影。
大哥顾严被人押着,肩膀绷得很紧,神色苍白,步履有些被动。而一旁的少年顾默,却神色松弛,慢悠悠地闲步走在旁边,看不出半分焦躁。
一行人就这样把两人送出机场,辗转来到一家酒店。
到了酒店大堂,顾默伸手,大大方方揽住顾严的肩膀,两人并肩,一同踏进了上行的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顾言的视线。顾言躲在酒店外面的阴影里,死死盯着闭合的电梯门。
预想之中冲天的大火迟迟没有到来,没有火光,没有爆裂的燃烧声,什么都没有。
他心头一阵阵发懵,难道之前看见火海相拥的画面,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濒临崩溃时的自我欺骗?重置轮回之后,整条既定的剧情线已经彻底打乱。
他明明回到了事件发生的原点,可该上演的死亡,并没有如期上演。
可记忆不会作假,户口本的销户记录、地下密室里浸泡的躯体,全都真实存在过。
顾言攥紧手心,心底无比焦灼。他重生回来的目的,就是想要挣脱无休止的轮回,救下大哥顾严。
可那道无形的枷锁始终横亘在脑海——顾严和少年顾默的死亡,似乎是这个世界写死的定数,是注定要发生的结局。
注定要死的人,要怎么才能救得下来?
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来覆去,一个疯狂的想法猛地冒了出来。
自杀。
倘若这个世界真的仅仅是一堆运行的代码,所有悲欢生死都被写在程序里面。那他就回到一切开始的终极节点,亲手毁掉那串核心代码,彻底挣脱这个轮回世界,逃回最原本属于自己的地狱。顾言猛然想起,自己本就是恶魔。按道理来说,恶魔本该可以自由往返地狱与人间。
之前割喉失败,是□□的死亡方式不对。
他直接买下一艘船,开到小区外的海面。船上早已装好威力十足的炸弹。
海风呼啸拍打船身,顾言站在甲板上,心底压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这一回,连尸骨都不会留下,总不至于还被强行拖拽回那个轮回世界。
引爆炸弹。
刺眼的火光轰然炸开,巨浪翻涌,船体四分五裂。
血肉尽数被大海与爆炸吞噬,什么都没有剩下。
这一次,没有再被粗暴地掷回人间。
他的灵魂顺利脱离,重新坠进那个到处跳动乱码的特殊空间,同时也踏回了属于自己的地狱。
眼前浮现出他作为恶魔最初的模样,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不再是人类顾言的皮囊。
这里存放着整个副本世界全部的核心代码,那些写死的命运、顾严与顾默注定的死亡、无休止的轮回循环,全部都藏在这些不断滚动的字符之中。
顾言没有丝毫犹豫,不顾一切冲上前,伸手狠狠撕碎、摧毁那一大团核心代码。
噼里啪啦,无数乱码崩解消散。
空旷之中响起一道冰冷机械的声音:
“恭喜宿主,已通关全部副本。”
刚踏回属于自己的地狱领域,顾言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喘一口气,一股如芒在背的寒意,忽然缠上他的脊背。
仿佛有无数道视线,密密麻麻落在自己身上。
他猛地回头。
那些在副本人间遇见的一张张面孔,尽数站在不远处的黑暗里。顾严、少年顾默,还有那张画皮怪物,甚至连顾家父母,地下实验室里模糊的人影,全都在。
顾言原本以为只是零星几缕残魂,可视线往外延展,身后黑压压站满了人,全是那个副本世界的生灵。
所有人都一言不发,直勾勾地死死盯住他。
他们的脸上没有喜怒,只剩下赤裸裸的贪婪,瞳孔沉沉,像是在打量一件珍贵的猎物。
恐惧瞬间攫住顾言的心脏,后背汗毛尽数竖起。
他下意识伸手摸向兜里,掏出一把枪。
下一秒,大批人影嘶吼着蜂拥而上,朝着他扑过来。
绝境之下,顾言反倒迅速冷静下来。
枪声接连不断在地狱的虚空之中炸开。
一朵朵血花在脚下接连绽开,温热滚烫的血飞溅而起,点点溅落在顾言的脸颊。黏腻的温度贴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片刻之间,扑上来的人尽数倒在地上。
周遭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浓重的血气弥漫。
顾言垂着手臂,枪口还在微微发烫。
心底一阵冰凉。
他完了。
这就是刻在骨血里的恶魔本性。
他甚至来不及分辨这群残魂到底想要做什么,是求助,是怨恨,还是仅仅只是好奇。本能驱使着他,只要感受到威胁,便尽数屠戮,杀得干干净净。
顾言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手上沾满尚未冷却的血。
曾经在人间那个温柔、会慌乱、会崩溃的自己好像正在一点点褪去。遍地残躯横陈,血腥的气息在地狱的虚空中四处弥漫。
顾言抬眼,目光穿透弥漫的血雾,望向人群消散之后,独自立在阴影里的少年顾默。脸上还沾着尚未干透的温热血迹,声音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疲惫。
“顾默,我想问你。”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沉沉砸在寂静之中。
“这个世界,是你在操控对不对?所有的剧情,全部都顺着你的想象在发生。”
顾言往前走了一步,眼底翻涌着迷茫与自嘲。
“你知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你是觉得恶心我吗?还是说,你就想亲眼看一看,我是不是旁人嘴里所说的那样,骨子里阴暗又恶心的那一面。”
虚空之中没有立刻传来回答。少年顾默站在原地,脸色隐在昏暗的光影下,看不真切神情。刚刚那些蜂拥而上、满是贪婪的残魂,此刻已经消散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缕淡淡的虚影在四周飘荡。
顾言垂了垂沾满鲜血的手,心口一阵阵发沉。
他毁掉了副本的代码,挣脱了轮回的枷锁,可到头来,依旧逃不开被审视、被试探的命运。
“一遍一遍的轮回,大火、密室、人皮、死亡。”顾言的声调微微发颤,“你设计出这所有一切,就是为了逼我把恶魔的本性逼出来,是吗。”浓重的血腥味还在四周飘荡,顾言紧绷着神经等他回应,可阴影里的顾默只是静静伫立,一言不发。
积压许久的情绪彻底绷断,顾言红着眼厉声呵斥:“你他妈不会说话?!”
顾默抬眼,忽然对着他浅浅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下一瞬,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鼻孔缓缓淌下来,顺着下颌滴落。顾言仰起头,望向地狱无边无际漆黑的夜空,脸上的血渍已经半干,触感黏腻冰凉。周遭刚刚溃散的虚影余波还在空气中微微浮动。
“全都是假象,对不对。”
他声音嘶哑,对着茫茫黑夜高声发问。
“顾默,这场游戏该到此结束了。是你躲在另一个维度,在背后操控这一切,是不是?”
过往所有碎片在脑海里拼接成型,那些密室、浸泡在容器里的躯体、一模一样的眉眼、读音相近的名字,全部串在了一起。
“我猜,大哥的悲剧就是你一手造成的。大哥心里爱慕着你,可你亲手伤害了他。等到他死去之后,你反倒后知后觉爱上了他。你舍不得让他入土安葬,就把他的躯体保存下来。”
顾言的呼吸微微加重,一桩桩道出自己的推论。
“你在我母亲熟睡的时候给她下了药,把大哥的基因注射进尚在腹中的我。所以我才会长得和顾严极其相似,连说话的神态、声音都在往他靠拢。做完这一切,你又伪造了那场死亡事件,让所有人都以为十四岁的你已经跟着大哥一同消亡。你用一场假死,躲到幕后,冷眼旁观我活成他的替代品。”空旷漆黑的虚空中,那道熟悉冰冷的系统音再度缓缓回荡开来。
“恭喜,谜题回答正确。单人副本真正通关。是否要见见这场游戏的制作者?”
顾言攥紧还残留血腥味的手掌,眼底满是疲惫与执拗,几乎没有片刻迟疑:“我要见。”
话音落下,周遭浮动的黑雾向两边分开。
少年模样的顾默缓步走了出来,正是十四岁,遗照上那副冷峭青涩的模样。一身简单的黑衣,眉眼锋利,神色淡漠,安安静静站在顾言的面前。
没有画皮伪装,没有成年之后的躯壳,这就是最初的、副本游戏的制作者本人。
地狱的风拂过两人之间,地上尚未散尽的血痕还历历在目。所有轮回、大火、密室、基因实验、无休止的死亡重置,全部出自眼前这个少年之手。
顾言望着他,心口沉甸甸往下坠,声音沙哑:“原来是你。从头到尾,全部都是你。”周遭景象骤然流转,身上沾满血污的衣袍尽数褪去。顾言低头,才发觉自己身上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校服,是少年时代的款式。
对面的少年顾默垂着眼帘,薄薄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破碎:“对不起。我只是太爱大哥了。”
顾言望着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一声苦笑卡在喉咙。
“所以,你就制造了一个我。”
他往前踏出一步,目光死死锁住眼前的人,声音微微发颤,积压无数轮回的委屈、愤怒与迷茫全部倾泻而出。
“顾默,你是我哥哥,我懂得报恩。可是怎么到头来我到底是你的妻子还是棋子呢?你问心无愧的回答我。你爱过我吗?是爱我还是爱我身体里面有大哥的基因?你很好笑吧。命运的巧合吧,我长得跟大哥一样,声音也差不多,性格也几乎一样,甚至他的那颗泪痣跟我长的地方一模一样。你很震惊吧,他有的胎记我也有。”顾言的眼眶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校服的布料衬得他身形单薄,所有轮回积攒下的酸楚全部涌了上来。
“顾默,原来我仅仅就只是一个替身吗?我活得多么可悲啊,哥哥。”
他望着面前沉默的少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
“当初你为什么会笃定,把大哥的基因注入我的身体里,就一定会得到一个温柔的灵魂。可我的本体,本就从来不是一个温柔的人。我从前展现出来的温和,仅仅只是在面对我在意、我爱的人时,才流露出来的模样。”
顾言微微垂下手,指尖轻轻攥紧校服的衣角。
“或许这根本不全是我本身基因带来的,说不定,这就是被你封存起来的,属于大哥不为人知的另一面。”顾言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盛满纷乱的茫然与痛苦。
“那你让我以后该怎么面对你?倘若大哥知道所有这些事,他心里又会怎么想?我总觉得,我这个样子,反倒挺对不起大哥的。”
他想起人间那场仓促的领证,一桩桩旧事翻涌上来,心口堵得难受。
“顾默,倘若你只是打算玩玩我,当初根本就用不着跟我去领证。玩玩而已,哪里会走到领证这一步。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的心底,究竟喜欢的是谁?”顾言眼神沉沉望向面前的少年顾默,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试探的冷笑。
“那你猜猜,我究竟是顾言,还是顾严呢?”顾言定定看着少年顾默,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晦暗情绪,缓缓开口。
“我不是顾言,我就是顾严。哎,很可惜,我终究还是投胎回来了。上辈子我确实比你大,这点没有错。可这一世,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我变成了你名义上的亲弟弟。我自己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也属实震惊。我们两个人的实际年龄,本来就只差一岁。”
他向前踏出一步,声音清晰地砸在空气里。
“所以说,顾言和顾严,自始至终,本就是同一个人。”“所以说,你还一直把我当成替身吗?一遍又一遍,就这样狠心虐我。”
顾言目光牢牢锁着眼前的少年顾默,语调带着几分疲惫的嘲弄。
顾默整个人剧烈地颤了一下,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脚步不受控制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反复开合,半晌才挤出细碎的声音。
“我……我一直以为,只是用基因复刻出来的替代品。我从不敢去想,会是你的灵魂完整回来。”
“你不敢想?”顾言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你设计整个副本,设置无数轮回,看着我一遍遍经历痛苦、死亡,你有没有哪怕一次认真想一想,为什么我的胎记、泪痣,全部都和顾严一模一样。”
顾默垂下手,肩膀微微发抖,眼底浮起水汽。
“当初看见你身上那些特征,我确实动摇过。可我不敢抱希望,我害怕那只是基因带来的假象,希望越大,最后落空就越痛。我宁愿把你当成替身,也不敢奢求是你本人回来了。”
“所以你就任由我被困在循环里面反复煎熬?”顾言的声音放低,“你制造一切,是想弥补上辈子的遗憾,还是单纯满足你自己的执念?”
顾默抬眼望向他,眼底满是狼狈与悔恨。
“两样都有。上辈子很多事我做错了,我后悔。我想要重来一次,想要好好对你。可我走错了路,把所有事搞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