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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空宅啼宵(三) 他终于明了 ...


  •   谢淮隅说的果然不错,交州山高路远,他们一路到那里,就已经过了半月。

      鸣玉对沉莬说半月时日还算短已,沉莬不由感慨交通发达对于地区的重要性。不过交州四季常春,硕果累累,也就交通不便一条不好。
      沉莬掀开马车帘子看着城内人群来往不息,脑中忽然浮现谢淮隅的俊脸。

      他是她在这个世界比较相熟的人。
      想起来,也正常。

      沉莬这样对自己说。

      “小姐,”鸣玉探头道,“我们马上能见到夫人了,您不开心吗?”“我……”沉莬脸上神色未变,想了想,“我应该很开心。”毕竟,谢橙俪是谢沉莬的母亲。
      鸣玉见自家小姐神态,便不再说话了。不过,这也重新勾起了沉莬内心的迷团。

      她自己,从身到心里里外外都是原来世界的身体,也没有占据别人的,所以原本这个世界的沉莬去哪里了,为什么他们都觉得自己就是原身?

      还是说……沉莬内心浮现一个不可能的猜想。
      她随即摇头,怎么可能呢。
      可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因她的到来而改变了一些东西,因为她才产生了表姐这个身份……

      沉莬心下自嘲自己太会联想,如果被别人听到估计笑都笑死了。

      算了算了,先这样待着吧。毕竟她一个小小角色也翻不了什么天地。
      凑巧来到这里,凑巧成了历史上谢家的亲戚。
      非常的巧了。

      沉莬一行人带着牌子直接来到了谢橙俪在城内的府邸。

      府邸修的极为豪华。
      看来她这位母亲也是非常阔绰。

      不过也在情理之中。

      沉莬提裙跨过门槛,刚走两步就看到了从石壁后走出的华服妇人。看到妇人面庞的那刻,她不由瞪大眼睛。妇人长相偏精致,唇角的梨涡却和沉莬自己一模一样。
      换句话说,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阿莬,许久不见,不认识母亲了?”
      “我……”

      见女孩儿停在几步开外,一副讶然怔住的样子,谢橙俪登时快了几步走近她。“阿莬怎么还是一副傻乎乎的样子,这么久了也没个长进?”
      沉莬挠挠头,只好用笑来掩饰失态,“母亲安好。”

      “你这么傻,以后嫁了人被人欺负了可怎么办,叫我如何安好?”
      “…………”沉莬心下无奈,这和结婚有什么关系?

      沉莬秉着尊敬长辈的礼貌,没再开口。

      “母亲让你舟车劳顿到这里,是不是不高兴了?”
      谢橙俪又道。
      “没有。”沉莬摇头,“许久未见母亲,孩儿有些想您,怕自己哭出来。”

      “你这孩子……”谢橙俪看着面前这张与自己七分相像的脸,心中微恸。那人离世早,她也没好好照顾女儿几年。

      “好了母亲,我们进去吧。”沉莬挽着她的胳膊道。

      “母亲给你准备的房间可大了,你看了肯定喜欢……”谢橙俪说道,沉莬一边听她说话一边又开启思考。所以,为什么这个世界的母亲和她现实里的妈妈长的一模一样,谁来给她答案。

      沉莬在这里被震惊的次数太多,她感觉自己已经能做到快速收放自如。

      难道说,这里是平行时空。
      若说平行时空,那又有诸多疑点。

      沉莬脑中飞快捋知识点。

      历史上的南楚,鼎盛时有谢家。嘉元元年,王氏作为朝堂支柱被迫辞官归隐。
      而后谢家登场,关于南楚储君萧珩,只记载他在位期间百姓和乐,他是个内外兼修的仁君。

      因为书上这个点,沉莬一直觉得萧珩以后是个好皇帝,包括现在,她还担心日后他身体不好,会不会活不长。

      除了这个,还有谢家。
      谢家除了此时在朝为官的几位舅父,还有就是她这个母亲,好像和皇后交好。
      目前没发现这个迹象。

      关于谢淮隅,历史上好像……没有关于他的一字一句。

      沉莬猛地怔住,对啊,为什么会没有关于他的任何记载?谢淮隅的父亲谢远明,历史上是中书令,她很明确是有这个人的。
      南楚的史书后记有许多关于谢氏家族的系列记录,可偏偏没有说谢远明嫡子一个字……

      不会的……不会的,沉莬摇头,一定是她记错了。她记性一贯不好,是她记错了。

      谢淮隅怎么可能不存在呢。
      他分明是个气质温良的大美人。
      怎么会不存在。

      “阿莬……”
      “……”

      “母亲,怎么了。”沉莬一抬眼,便瞧见谢橙俪关切的眼神。“你还好吗阿莬,”谢橙俪问女儿。用晚膳时还好,可这会子夜才深,女孩儿就神情失色,一副失魂落魄之状,“阿莬莫不是吃不惯这里的饭菜,还是……”

      “是不是谁欺负你了,”谢橙俪起身,神色愤愤,“告诉母亲,我替你教训他们。”

      “怎么可能,”沉莬连连摇头,拉着她坐下。
      “没人能欺负得了您女儿,”沉莬道,“有舅父舅母对我挺好的,他们一家都挺好的。”

      谢橙俪听了这才罢休。

      “对了,”谢橙俪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不经意开口,“你如今也到了适婚年纪,可有喜欢的儿郎?”
      “母亲……”沉莬一愣,脸上热起来,“……没有。”

      “没有就好。”
      谢橙俪脸上漫起喜意。

      “你觉得太子如何?”

      “噗——”沉莬差点被刚入口的茶水呛死,“母亲,您说什么?!”她震惊的看向谢橙俪。
      什么意思,刚才是她耳朵出问题了?

      “我说,”谢橙俪一脸正色,“太子如何?”

      “咳咳咳……”沉莬确定了,没听错,但她面上泛起错愕之色,“您的意思是……要我嫁给太子?”
      “对啊。”谢橙俪点头,一脸认真,“你觉得怎么样?”“母亲,太子的婚事由不得你我,再说我也……”沉莬话音未落,就被打断,“由不由得我也有一半话语权,”谢橙俪说道。

      “母亲……”沉莬再次被她的话震惊。

      “太子于襁褓之时,我与庾氏曾商议过,若我生下女儿,便和她做儿女亲家,她说过一言为定,不可反悔。”
      沉莬见母亲一脸正气,不由默然住嘴。
      还好她知道历史上的太子妃不姓谢,姓沈。

      所以她不太担心。
      她肯定不会嫁给太子的。

      ……

      “凭母亲做主,女儿有些疲累……母亲早些休息。”
      沉莬低头道。
      “去吧,早些睡,明日我还有事与你说。”
      谢橙俪摆手。

      “是,母亲。”

      回到房间,沉莬揉了揉眉心,只觉心累。
      鸣玉跟在后面,关上了门。她见自家小姐面色难看,不由走到她身边,替她捏肩,“小姐,你不喜欢夫人的插手,为何不说?”
      “这种事情,怎么跟她说……”沉莬摇头,“没事的,我不会嫁的,她想的挺好的,但事与愿违……”

      半月前,
      雪夜,建康城。

      雪纷纷扬扬的下着。

      昭阳宫中。

      上首的女人一身狐裘披帛,雍容华贵。
      谢淮隅垂眼见礼,如上次一般。

      “谢大人,大理寺待的如何?”

      “回娘娘,大理寺事务诸多,微臣尽心不负陛下与娘娘的重望。”
      谢淮隅恭敬道。

      “谢大人可知本宫召你入宫,所为何事?”
      庾令姝又道。

      “这……臣不知,请娘娘赐教。”

      看着下首身影,庾令姝掩唇,“因着你破了淮河浮尸案,陛下龙颜大悦,欲重赏于你,又恐你遭人非议,才要本宫召你入宫。”
      “原是如此。”谢淮隅恍然,“微臣不过秉公办事。陛下与娘娘待臣不薄,将臣擢升至大理寺主官,臣不知何以报答……”

      “谢氏门风清正,甚好,不枉陛下与本宫信重。你也不必妄自菲薄。”

      “是,娘娘。”
      谢淮隅方才饮了一杯,耳边灼热,目色忽变迷离。

      与上次一般的感觉,谢淮隅眼昏不已,只觉要支撑不住。他强撑着步子,回到自己位置。
      这酒不对劲。
      谢淮隅眼前一黑,伏倒案前。

      “来人……”

      他身子动弹不得,只听到人声在上空不断。

      庾令姝攥紧手心,上次的血痕令她手心一颤。她持着笑颜,看着下方倒下的青年,
      “国师怎么还不到?”

      “回娘娘的话,国师在路上了。”

      “太子状态如何?”
      “回娘娘,殿下已服下鳕韧饮,只需药引……”

      ……
      ……

      “国师,快。”

      谢淮隅只觉手臂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锐物穿透了皮肉,直直钉入骨缝之中。他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眼下的蒙蒙灯火霎时模糊成一片昏紫的光晕。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按伤处,却摸到一片温热的濡湿……

      是血,正顺着袖口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声音极轻,却像鼓点一般,放大在他耳中。

      谢淮隅只觉四肢像灌了铅,意识涣散到了极点。他强撑着抬起眼皮,蒙蒙中只看见一角陌生的衣料从眼前一晃而过。
      玄青色,绣着暗纹。
      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几声含混的气音。

      似乎有脚步声远去,又似乎只是风声。他分不清了。
      他是被……算计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针,刺穿层层昏沉,扎进他最后一点清明里。
      到底为什么?
      他们要他的血做什么?
      自己第一次入宫那次父亲也是知道么?
      那角衣料在他脑中反复翻涌,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像潮水般从四周涌来,将他一点点吞没。

      谢淮隅最后听见的,是自己渐渐微弱下去的喘息声,和远处不知谁人急促赶来的脚步。
      再次睁开眼,耳边是赶车小厮的声音。

      他按向左臂,一阵剧痛袭来……果然,不是做梦。

      谢淮隅眸如深海,幽沉沉的,看不出半点波澜。他用恢复知觉的右手,缓缓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只小小的圆球,沁骨含芙。
      是莬莬上次给他的,醒药丹。

      他记得那日她把这东西塞进他掌心时,指尖很是温热,她说,“你先收着,万一哪天用得上。”

      他当时还笑她小题大做,随手便揣进了怀里,再没想起过。
      可此刻,那枚小小的圆球贴在他心口,竟让他在冰冷中生出一点微弱的暖意。
      依靠着这微弱的暖意,他慢慢将随身带的药丸摸索出来,一气送入喉中。

      辛辣之气直冲眉心,像一把细火在颅中烧开,将昏沉一寸一寸地炙散。

      谢淮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层雾气凝在眼睫。
      雪夜冷寂,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一声接一声,闷而钝,像什么人压在喉咙里的哭。
      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的风,细细的,刀子似的,割在他发烫的额角。

      刀子一样的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一点一点割着他的思绪,像要将那些昏沉、那些自欺、那些残存的思意,一刀一刀剜干净。

      谢淮隅忽的清明起来,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又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猛地掀开了一道口子,光亮刺目,照得他无处遁形。
      陛下反常的擢升、太子反复的目光、皇后突如其来的召见,一桩桩,一件件,在他脑中飞速翻涌、拼合、咬合,最终严丝合缝地扣成了一个完整的形状。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头到尾,只是因为……

      谢淮隅的心冷得几近要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轰然塌了下去,碎得无声无息,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只觉得齿间发苦,连喉头都泛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涩。

      他唇角沉下去,泛起不堪的自嘲。怔了几秒,竟扯出一个笑,那笑意极浅,比哭还难看。

      他明了了,他终于明了了。

      他从前竟还那样的天真。
      以为真的是因陛下看重谢家,看重他自己,才有那一次次擢升、一句句的褒奖。以为自己破了一桩浮尸案,便真能因此在大理寺立住脚跟。
      如今再想来,那点感激,那点侥幸,那点自以为是的清明,不过是在自我陶醉。

      一条被人精心养在瓮中的鱼,喂着食,换着水,便忘了自己的渺小。

      等哪一日该用刀时被捞出来宰割,才堪堪醒觉。谢淮隅缓缓靠向车壁,后脑抵着冰冷的木板,闭了闭眼。
      睫上那层雾气终于凝成了水,顺着他眼角滑下。
      再隐没耳颈。

      雪还在下,马车还在前行。

      他仍坐在这一方小小的、摇晃的黑暗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空宅啼宵(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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