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空宅啼宵(四) 一场坏梦 ...


  •   沉莬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她是第二视角。她看着一个小男孩儿从刷翠稚童长成骨重神寒的青年公子。
      也看着他从天真姿态到愁绪锁心。

      她看完了他的一生。

      第二视角的她每每心生怜悯时,一个不知名的声音便会出现,它说,天意如此,莫违天道。

      去他的天道。沉莬在看到小男孩长大后的那一刻,便将天道抛于了脑后。
      小男孩是谢淮隅。

      她看到年幼的他一人偷闲,一人读书,唯一一次与同龄的谢简漪玩了会儿便被谢父呵斥,令他二人在祠堂思过。
      理由是嫡庶有别。
      这话还是当着谢简漪的面,对谢淮隅说的。

      这爹是不是有病!沉莬气的一口气涌在心头。

      后来,谢淮隅又成了一个人。年幼的谢淮隅读书刻苦,从秋到春,从夏到冬,只是书塾里他的身影永远透着孤寂。
      有一天,他终于长大成人,成了太子舍人。这一天,也是他的冠礼。
      他和小时候一样,站在窗前看雪。

      沉莬与在空中与他遥遥而对,只看到他眼里一望无余的孤郁。

      一月后,谢淮隅捂着右臂回房,面色苍白,沉莬看得出来他很痛,可是她却连关心他一句都办不到。
      第二个月,他又捂着手臂回来。
      也更瘦了。
      整个人如鹤骨临风,神意幽冷,眉目却依旧不改清俊。

      自那以后,他的脸上也再没了笑意。

      沉莬不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可是如果她在他身边,一定会与他多说说话。
      尽管她性子也很沉闷。

      第三个月,建康城入了冬。白雪覆盖大地,一片阴冷。
      谢淮隅换了身新衣裳。

      白裳幽素,他的身形愈发清减。

      不知过了多久,沉莬的梦终于变成了全视角。跟着他的身影,沉莬看到了太子大婚,看到了江山易主。
      为什么这和自己学到的完全不一样?
      沉莬不可置信的看着帝位上的男子,是陌生的面孔。

      她才注意到,朝堂上的谢淮隅穿着一身玄衣,眼眸炯炯,一改往常。
      谢父也不在朝堂上……
      沉莬忽的生出大胆猜测。

      难道是谢父谋反,谢淮隅大义灭亲?

      沉莬摇头。
      新朝成立第二年,谢淮隅病的更厉害了。他常捂唇低咳,手上的帕子也换了一张又一张。
      沉莬看着这一切,只觉心被划开了一道口。
      胀胀的,很疼。

      新朝第三年。

      庾氏族人打着前太子遗孤的名义,斥当今帝王得位不正。谢淮隅在这个冬日,终于病倒了。
      到这一年,谢淮隅也才二十三岁。

      沉莬的视角又变了。
      草木褪去冬装,染回青色。沉莬才看到生机盎然的青色,视线转到谢家,灰瓦青脊之下,他们却以柏木搭门。

      妇人皆着青缣衣,男人着白布衣。
      这是要送谁下葬么?

      谢淮隅为什么不在人中主事,他可是家中主人……看到堂中棺木,沉莬一时怔住。
      “不会的……”沉莬喉间突然溢出苦涩,想要出声,却怎么也发不了声音,

      她难以相信,躺在里头的人是他。
      他才二十三。

      可她的视角那么清晰,清晰到能透过棺木看到里面的人。

      一阵狂风卷过,黑幕袭来。
      一个声音降临:

      “回去罢!”

      沉莬猛地从枕上惊起,冷汗浸透了她的亵衣。“鸣玉,鸣玉!”
      “小姐怎么流了这么多汗?”

      鸣玉从外面掀开纱幔进来,赶忙拿手巾替自家小姐擦拭。沉莬只觉心口滞涩的厉害,连连向鸣玉摇头,一时言语不出。
      鸣玉擦完,沉莬没有让她离开。而是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榻边。

      良久,她才细细出声,嗓子却哑的厉害,“鸣玉,你说……梦里的事会真的实现吗,到底为什么会做……”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眼中溢出雾气,烛火闪烁,蒙的她眼前一时出现虚影。鸣玉摇头,她也不懂。但看小姐的样子,一定做了噩梦,所以她便安抚小姐道:“小姐,奴婢从前做的坏梦很少在现实里发生,反而做了好梦会有好事发生的。”

      沉莬眼中泪痕犹甚,听鸣玉一本正经的哄自己。她明知鸣玉这两句话不过是‘善意的谎言’,却还是忍不住点头,希望真的只是一场梦。

      ……

      ……
      ……

      天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漆屏上,映出淡淡的水波纹。

      帐幔低垂,沉莬在锦被中翻了个身,帐外鸣玉轻声候着。盥洗之后,鸣玉在一侧替她梳发,再挽成环髻。
      沉莬拣起一支金步摇,斜斜插入发间,垂下的珠串微微晃动。面上薄薄敷一层粉,眉间点一枚花钿,唇上抹一点口脂。

      沉莬站起身,鸣玉取来帔帛为她搭在肩上。

      铜镜里映出一张明艳的脸,眉间花钿微闪,唇上口脂未褪。
      俨然一位晨妆初罢的世家贵女。

      鸣玉在一边高兴道:“小姐可真好看!”沉莬被她说的脸颊一红。

      “小姐,夫人遣人来催了。”

      “来啦。”

      …………

      穿过假山和长廊,沉莬远远就看到了在花亭踱步的贵妇人。

      “阿莬……不错,今日格外惹眼,”谢橙俪笑不绝口,“走吧,我们出去逛逛。”
      她拉起沉莬的手便朝阶下去。

      “我们去哪里,母亲?”
      “到了你就知道了。”

      沉莬无奈,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昨晚刚跟她提了太子,今日应当不会又说和与别人吧。

      谢橙俪带她到邻府,沉莬简直惊呆了,装修比隔壁的更阔绰!
      谢橙俪跟她说,这府是自己的府邸,昨晚住的是她给沉莬修的。
      沉莬:……

      有钱就是豪爽。
      沉莬内心:妈妈对自己太好了怎么办!

      两人踩过长阶,上了高台。

      谢橙俪不知为何,笑容满面,很是开怀。好像沉莬高中状元一般,待走到玉阶前,看到前方高阁上的陌生背影,沉莬明白过来。
      她真猜对了。
      她这位亲爱的母亲好像真的又换人张罗了。

      沉莬脚步顿住,一时前行不是,后退不是。

      叹了口气,沉莬道:“昨日不是说嫁太子嘛,今日怎么又换人了?”
      谢橙俪:“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何况这位香公子人也不错。”
      沉莬:“……”

      谢橙俪:“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沉莬面无表情:“什么人?”

      谢橙俪:“他可是当今陛下身边的红人,大将军季谭的胞弟,陛下屡屡召他入宫,他抚得一手好琴,是南楚第一琴师。”

      “哦。”

      见沉莬心不在焉,谢橙俪不由掐了她一下,“礼仪!仪态!”沉莬无奈,稍微挺胸抬头做了做样。跟着谢橙俪上了阶。

      “相公子,久等。”

      谢橙俪笑容满面。

      人已到跟前,沉莬忙礼貌拱手,“初次见面,幸会。”只见过来的年轻人一身米白长袍,金冠束起微乱长发,面庞很是秀气。
      他微笑着回礼,“在下相依迟,幸会。”
      “早就听说过谢姑娘的名讳,今日一见,果然传言不虚。”
      “什么传言?”沉莬疑惑。

      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谢姑娘作为谢老夫人嫡亲的外孙女儿,颇有几分她当年的风华。”相依迟见她神色讶异,不由笑道,“谢姑娘不知道么,谢老夫人当年可是南楚第一美人。”
      沉莬怔住,他年岁也不大,怎么知道这个,她都不知道。忽然又想到,谢家肯定会有画师的精湛画作。

      是她不聪了。

      “公子谬赞。”沉莬忙声作揖,她不是故意装不知道的。她只是真没反应过来,平日里也没人跟她说,自己长的跟老夫人像。
      不过她心下又好奇为什么相依迟不跟季谭一个姓。
      “好了,你们年轻人聊,还有一些琐事我先去处理。”谢橙俪见两人聊上了,便想找由头离开。

      “伯母慢走。”相依迟礼貌道。
      “母亲……”

      沉莬无奈,被她推回原位置,谢橙俪领着其他女使离开,高阁上一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我们进去吧,谢姑娘,外面风大。”
      “也行。”
      虽说这里四季如春,但这隐隐要下雨的势态,的确有点凉。

      沉莬尴尬的坐在对面,不知道说什么。

      相依迟抬眸,见女孩儿神色略促,便道:“听说姑娘前日才过交州关口,”
      “嗯,这里挺远的。”沉莬答道。

      ……

      “那个……你不跟哥哥姓吗?”沉莬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鼓足勇气,问出了心里的问题。“姑娘好奇这个?”相依迟薄唇翕张,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不紧不慢地解释:“我随母姓,哥哥跟父姓。”
      “怪不得。”沉莬恍然,眼底疑惑散开。

      “对了相公子,你什么时候回京?”

      “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就问问……”

      “哥哥凯旋之日,我必是要在京的。”相依迟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声音不觉高了几分,“家书上说仗快打完了,回京的日子,大约也近了。”
      “季大将军真厉害。”
      沉莬由衷叹道,听她这么说,相依迟也点点头,却见女孩儿眸中映着跃动的光,像是在说什么遥不可及的人物。

      不过对于沉莬来说,的确是曾经遥不可及的人物。毕竟,他们以及眼前一切都是史书上的历史。

      “姑娘喜欢我哥哥这样的英雄?”
      相依迟忽然问。
      “我比较佩服,”沉莬道,“大将军可是建康城人人心中的大英雄。”
      “那么,姑娘觉得某呢?”相依迟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到眼底,“某这个做弟弟的,怕是入不了姑娘的眼。”

      “这个问题……”

      有点难住她了。
      沉莬顿时后悔自己方才的多嘴。

      她有病吧,好端端地瞎问。

      这让她怎么说,说入眼让人家误会,说不入那肯定又难听。
      沉莬想到他的身份,突然灵机一动。
      “我觉得相公子秉性善良,气宇轩昂,和季将军各有各的优秀,相公子乃我朝第一琴师,我亦钦佩!”

      “姑娘的夸赞让某有些脸红。”相依迟眼睫轻垂,低头拨了拨杯中浮叶,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我说的是实话。”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