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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空宅啼宵(五) 见过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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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淮隅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府的,也忘了那天的雪有多凉,他只记得自己轻一脚重一脚走在雪中,回院子的路好长。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午后。
他伸手摸到昨晚随手放在床头的外裳,微微一怔。小臂的伤口已经凝固,方才伸手时被拉扯到,还是很疼。
谢淮隅静默良久。
窗外寒风呼啸,建康已是冬月,该换棉袍了。也不知莬莬在交州玩的如何。
有没有想起自己。
想到这里,谢淮隅忽觉自己可悲的很。他太缺爱了,只要有人靠近,他便抓着不放。
他内心近乎疯狂的希望谢沉莬不要离开自己。
那日一起看信,她问他不去可以吗,她说自己不是很想离开建康。
莬莬绝不知道,那一刻他虽嘴上说喜欢去便去,不想去便不去,实则心底不断祈求她不要去。
可姑母三番五次来信。
他没有理由不让人走,更怕她对他生厌。
古语云,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谢淮隅私心想,他已与她数日未曾相见,不知她是否心底有他一层身影。
这样想着,谢淮隅面上的阴郁才减了几分。
…………
…………
…………
半月后。
书房。
“公子,”叩门声响起。
“进。”
话音落,门被推开。
是他身边僮仆,手中持着封信函。僮仆恭敬的将信函放到玄裳青年面前。
“公子,表小姐来信了。”
“嗯,下去吧。”青年眼睫微抬,淡淡道。
“是。”
待人走出,书案前的青年才缓缓拆开信件。她终于来信了,她没有忘记自己。
她还记着写信的事。
信件上的字一如往常,画符一般。
无妨……谢淮隅看到字便想到了女孩儿趴在书案前一笔一划吃力研墨的样子。
不由唇角泛起微弧。
信件上说,他们中旬便抵达建康。谢淮隅将信叠好,放于书案下一碧色锦盒。
将它盖好,他才起身。
坊市灯影噬人案尚未破获,今日早朝陛下不知为何,竟亲口过问起此案。
他的顶头上司管着另一桩案,这个案子他本全权负责。问责下来,案子延期自然是自己的过错。谢淮隅本以为会被责罚。
却没料到,义康王插进了此案。
他向陛下进言,称自己愿协助破案,只为还建康百姓一个安定。
陛下也允准了。
义康王突然插手,令他十分奇怪。可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车马候在府外。
青年提步而出,面如冷玉,质若薄冰。
庐儿侍候他登上马车。
很快便到官署。
下车。
“谢大人来了。”
说话的男子未着公服,一件乌衣绸袍,白绢衬里,神情很是疏懒。
正倚门看他。
此人正是义康王,萧屿。
听声闻人,青年扶正官帽,拱手向倚门而立的男子:“不敢当,臣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
萧屿淡笑。
“案子可有什么头绪了?”他平声说。
“回殿下,还在查,”谢淮隅摇头,“那正好,本王来助你破案!”萧屿上前,拍拍青年的肩,意味深长道,“还是太年轻,想的不够深。”
说着萧屿便向斋阁走去。
什么意思。
谢淮隅没懂他的话中有话。
他欲前去问个明白。萧屿侍从突然出现,到他身边,附耳与他。
谢淮隅面色凝重。
“夜市?”
夜市怎么会有收获?
前几日他去了好几趟,次次无功而返。
可萧屿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想来,不会骗自己。
罢了,再去看看。
。
卯时三刻,庾令姝已在立政殿偏阁梳洗完毕。宫人端上早膳,她只用了一碗百合粥、两筷腌笋,便让人撤了。
案上摆着封信。
是谢橙俪从交州来的,说女儿已回建康,路上结识了东海徐氏一个医女,性子野,倒也有趣。
又提到了太子的婚事。
庾令姝心下烦闷,太子妃的位置怎可随意。怨自己从前许诺随意,给了那女人话柄。
“拿去烧了。”
她说。
“是,娘娘。”
子时,庾令姝又从梦中惊醒。她梦见一片灯海,灯里有一道白衣影子,影子回头看她,脸虽是模糊的,但那种被抽空的感觉无比真实。
她喘着气坐起来,摸到枕边一只小匣——那是母家进的安神香,她每晚都点。
香燃着,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庾令姝看着那烟,忽然觉得,那烟里好像也有一道淡淡的影子,一闪就不见了。
她叫来守夜的内侍:“今晚不用点了。”
“不用熄灯。”
内侍应声退下。
庾令姝躺回去,闭上眼睛。立政殿的烛火,这一夜一直亮着。
陛下不在,她难得早睡一遭。
辰时,萧珩在东宫书房读《汉书》。
他身形清瘦,面色比前几个月好了不少,但眼底总有一层淡淡的青。
太子詹事庾屹在旁陪读,侍卫桓朔按刀守在门外。萧珩读到《霍光传》时停了停,问庾屹:“霍光废昌邑王,是忠是奸?”
闻言,庾屹斟酌道:
“史家各有评说。臣以为,霍光心在社稷,但行废立之事,终究人臣之忌。”
萧珩没再问,继续往下读。
庾屹偷偷看他脸色,太子近日确实精神了些,也不知服了什么灵丹妙药。
不过,那种“好了”的感觉,总让人觉得不太踏实,像是灯芯拨得太亮,反而容易烧尽。
但他只敢在心底偷偷想。
“对了,”萧珩又道,“听说皇叔插手了大理寺的案子?”
“回殿下,是的。”
萧珩似笑非笑的哼了一声,“你可知,皇叔为什么这么做?”庾屹摇头,“殿下,臣愚钝,并不知缘故。”
萧珩看了他一眼。
“的确愚钝,”他道,“本宫不乐意说了,滚下去。”
“…………”
庾屹见他忽然变脸,也不敢回话了,忙躬身赔礼退了下去。
夜市。
此际正是宵禁时。
谢淮隅只好一身夜行衣出没,白日里人群纷乱,他不好观察。夜晚却不一样,失了孩子的几家人都不算贫苦,又怕睹物思人,便搬离了原来的住处。
他正好去案发周遭再看看,说不定可以获得什么新发现。
雪色消融,青石路变的十分滑腻。谢淮隅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他回身看清自己身处第一户报案人家原先的店面前。
这么巧。
更鼓敲过子时二刻,沿街店铺门板尽数闭合,只有几盏残灯悬在檐角,被夜风摇得明明灭灭,灯影在青石板上扭曲游走,像无数匍匐蠕动的黑影。谢淮隅提灯走出几步,差役白日来过这里,
店铺里空空荡荡,满室只有燃尽的松脂灯灰。
月色薄淡,他足尖轻点,腰间鱼符随他动作轻晃。越过高高的木栅栏,谢淮隅悄无声息地进了隔壁院中。
铺门的铜锁已经被官府封条贴死,封条完好无损,并无外力撬动的痕迹。他抽出袖中一柄薄铜小刀,指尖微动,锁芯轻响,锁扣便无声脱开。
推门的一瞬,一股混杂灯油、松脂与淡淡苦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一片沉暗,只有月光从破漏的窗棂斜斜切进来,地上堆叠着废弃的灯架、散落的竹篾,满地都是发黑的灯烬。四壁悬挂的纸灯尽数残破,灯纸撕裂,骨架歪斜,
风吹过,残纸簌簌作响,投影在墙壁上。
重重叠叠,恍如人影晃动。
便是白日来查,也只看得这一派破败狼藉。谢淮隅缓步踏入,靴底碾过地上灯灰,他并未急着翻动物件,只是细细打量周遭痕迹。
夜色寂寂,衬得他眉眼愈发冷肃。他将指尖抚过案台,一层薄灰。
案角残留半盏未燃尽的灯油,油质异于寻常市井灯油。他略俯身,目光扫过地面砖缝。砖缝里嵌着一点极细微、几乎会被灯灰掩盖的绛红色丝线。
这丝线质地华贵,绝非寻常百姓家之物。
他用指尖捻起那缕丝线,耳畔忽传来极轻的响动。
谢淮隅起眸,声音来自铺屋后方。
看来,后墙并非实墙。几块青砖的缝隙,比别处略宽,砖沿有新近摩擦磕碰的痕迹,灰泥脱落。谢淮隅拔出腰间短刀,刀尖顺着砖缝轻轻一撬,一块墙砖竟向外挪开,露出一道狭窄幽暗的暗道入口。
暗道深处飘出更浓重的松脂苦香,隐约,还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灯火余息。
萧屿指对了……谢淮隅垂眸,将那缕红丝收入绢袋收好,眼底寒色渐生。他伸出手去,砖石落地轻响,幽暗暗道豁然洞开。
一股沉滞、混杂陈旧灯油与冷湿土腥的风,自幽深甬道扑面而来,驱散了铺内残存的夜风。
暗道漆黑无底,石阶蜿蜒向下,藏于灯铺后壁之下,隐匿得滴水不漏,难怪连日查勘,无人觅得半分破绽。谢淮隅执火折轻晃,一点昏黄火光破开沉沉黑暗。
火光铺展处,石阶干净得反常。
并无常年积尘的厚重污垢。
唯有边角零星落着细碎灯灰,分明是近期频繁有人往来踩踏。他抬步拾阶而下,玄袂拂过冰冷石壁。
暗道纵深极长,曲曲折折通向坊市地底。
尽头竟是一方空旷石室,四壁凿得极为规整。
入目所及,人去道空。案几倾颓在地,残破的灯架散乱一地。石台上空空如也,地上残留浅浅压痕,是器物久置的印记。
地面零星散落干枯香屑、褪色灯纸,却无半分活人的气息,更无囚徒踪迹。
凶手早已提前撤离,清扫了大半痕迹。
谢淮隅垂眸俯身,火光低垂。
他俯下身去细细摩挲石室地面,寻常清扫只会拭去浮尘,却抹不去深嵌的印记。
石砖缝隙间,残留着几星极淡的青黛脂粉残屑,绝非市井民众所有,该是贵族妆奁之物。角落石壁下,还有半枚断裂的竹制灯篾,篾身刻着极细的暗纹,
与坊间寻常灯铺纹样截然不同,带着隐秘私造的痕迹。
最关键的是,石室空气并不凝滞闭塞。头顶石壁有细微通风罅隙,贯通外界,应是凶手预留的逃生退路。看来他们是算准官府的查案时辰,提前来转移清场,又刻意给差役留下“鬼魅噬人、无迹可寻”的假象。
借坊市灯影诡谈掩人耳目,将凶案伪装成无解的灵异怪事。倒是聪明。
谢淮隅指尖捻起那点青黛残屑,眉目覆上一层清冷沉寒。暗道空空,绝地遁形。灯影噬人是假,借灯惑神、借暗藏罪才是真。
如此精心的布局,步步掩迹。
………会是谁呢?
手中火折摇曳,谢淮隅默然敛睫,瞳底浮出泠泠寒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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