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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沈砚之走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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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走进账房的第一刻,就闻到一股很淡的旧纸味道。
这间屋子不大,一桌一椅一柜一窗,朝南的窗子半敞着,秋日的光线斜斜地铺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块温吞吞的光斑。墙上挂着一把旧算盘,珠子磨得发亮,看起来许久没人碰了。桌上空荡荡的,只有一盏落满灰的油灯和一方积了灰的砚台。
沈砚之放下书箱,把包袱搁在椅子上,然后环顾四周。
总体而言,这间账房比他想象中好——他原本做好了进门先踩一脚鸡毛或者迎面撞上一只狗的准备。现在看起来,铁蹄镖局的账房至少是个正经屋子,只是太久没人正经用过。
他刚把书箱打开,准备往外掏笔墨纸砚,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了。
裴五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大黄狗的脖领子,大黄狗四脚悬空,表情无辜。
"状元郎,"裴五娘喘着气,显然是从院子那头狂奔过来的,"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沈砚之手里拿着一方还没打开的墨,愣了一下:"看见什么?"
"就是——"裴五娘把大黄狗放下来,伸手指着他书箱旁边那摞刚才从地上捡起来的账册,"这个!你看了?"
沈砚之低头看了一眼那摞账册,封面上的小人笑脸冲着他,他沉默了一瞬,然后非常诚实地点了头:"看了。"
裴五娘的表情就像被人当众扒了层皮。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你看了多少?"
"一本。"沈砚之又诚实补充道,"封面画了个笑脸的那本。"
裴五娘深吸一口气。她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空无一人,又转头看了一眼沈砚之,压低声音说:"你听好了。那本账册是老子的——老子的私人物品,不是给你看的。你以后不准动那个柜子,也不准捡地上的账本,更不准——"
她说到一半,突然发现沈砚之的表情有点奇怪。
他不是在嘲笑她。他是真的在思考。
"裴当家,"沈砚之放下那方墨,转过身来对着她,神情认真,"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那个账本上,画了三个小人。"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第一个拿刀,第二个躺在地上,第三个端着一个碗。然后头顶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十'。"
裴五娘听到这段描述,耳朵"腾"地红了:"你记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想请教一下,那笔账记得是什么?"
裴五娘没想到他是真的在请教。她张了张嘴,想说"关你什么事",但对上他那双认真到近乎求知若渴的眼睛,话到嘴边变成了:"……就是有一趟镖,路上遇到了山贼。老子把山贼头子打了,抢回了货,然后——"
她顿住了,因为她也想不起来"十"是什么意思了。
沈砚之安静地等着。
裴五娘想了半天,最终破罐子破摔地一拍桌子:"反正就是挣了十两银子!你管它怎么记的!能看懂就行!"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摞画满小人的账册,又抬头看了看满脸通红、梗着脖子的裴五娘。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账册拿起来,轻轻地放在了桌角最整齐的位置。
"裴当家,"他说,"我建议从今天起,重新记账。"
"老子这不是账?"
"这是画。"
"……"
裴五娘很想反驳,但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摞自己亲手画的"账本",实在找不到一句有底气的话。
最后她黑着一张脸,一屁股坐在沈砚之对面的凳子上,两腿一叉,胳膊往胸前一抱:"那你教老子怎么记。"
沈砚之没想到她这么爽快就答应了,略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但裴五娘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但是不准嘲笑老子不识字。"
"我没有嘲笑你。"
"你刚才说老子的是画。"
"陈述事实不算嘲笑。"
"你——!"
裴五娘"噌"地站起来,拳头都攥紧了。但沈砚之坐在对面,不躲不闪,只是仰头看着她,面色平静,眼底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裴五娘那拳头攥了三秒,又慢慢松开了。
她重新坐回去,别过头不看他的脸:"……行了行了,你教吧。怎么记?"
沈砚之从书箱里取出一本空白的账册,翻开第一页,又取出一支笔。他把笔蘸了墨,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了一个字。
"认识这个吗?"
裴五娘凑过去,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墨字横平竖直,笔画分明,每一笔都写得规规矩矩,像是拿尺子比着描出来的。
她看了一会儿,摇头。
沈砚之又写了一个。
她又看了一会儿,还是摇头。
沈砚之看着她,似乎在判断什么。然后他放下笔,在纸上写了第三个字——这一次他只写了一横。
"这个呢?"
裴五娘盯着那一横,表情认真得像在研究什么高深的武功秘籍。她看了很久,然后迟疑地开口:"……一条线?"
沈砚之嘴角轻轻抿了一下,像是为了防止自己笑出来。他重新拿起笔,在那一横旁边又写了一道。
"这一共几笔?"
裴五娘数了数:"两笔。"
"那这个字念什么?"
裴五娘又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理直气壮地抬头:"二。"
沈砚之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写的"二",又抬头看了看裴五娘。他的表情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数学题——明明答案就在眼前,但他不知道裴五娘是怎么算出来的。
"你认识'二'?"
"认识!"
"那刚才那个呢?"
沈砚之指着第一个字——那个是"天"。
裴五娘看了一眼,理直气壮地说:"不认识。"
沈砚之沉默了一瞬:"那你为什么认识'二'?"
"因为老子叫裴五娘!别人都叫我五娘,那五减三不就是二吗?"
沈砚之觉得这个逻辑非常清奇,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他重新低头,在纸上写了第四个笔画——一道竖线加一道横线。
"那这个呢?"
裴五娘盯着看了三秒:"十。"
沈砚之微讶:"你认识'十'?"
"你刚才不是说老子的账本里画了个'十'吗!老子记住了!"
沈砚之看着她,那双因为沾了墨而变得更黑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笑意。但他压住了,只是把笔递过去:"那你试着写一下。"
裴五娘接过笔,手握着笔杆的姿势跟握刀一样——五指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沈砚之看了三秒,没忍住:"你握松一点。"
"老子松不了,老子握刀握惯了。"
"这是笔,不是刀。"
"都是拿在手里的,差不多。"
沈砚之看着她那副"你别管我怎么握反正我能写出来"的样子,放弃了对握笔姿势的纠正。他指着纸上那个"十":"照着写。"
裴五娘深吸一口气,把笔尖按在纸上,然后极为用力地——
画了一道长长的竖线,从纸上端一直拉到下端,差点戳破纸面。
然后又用力横着一划,从左到右,笔锋带起一道墨渍飞溅,溅到了沈砚之的白袖子上。
"……"沈砚之看着自己袖子上多出来的那个墨点。
"……"裴五娘也看到了。
账房里安静了两秒。
裴五娘把笔往桌上一扔,站起来,表情扭曲地指着他的袖子:"你这个衣服多少钱,老子赔你。"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那个墨点,又抬头看了看满脸写着"我闯祸了但我绝不可能道歉"的裴五娘。他伸手拍了一下袖子上的墨渍,没拍掉,便干脆放下了手。
"不用赔。"
"不行!老子弄脏的就得赔!你开个价!"
"一件衣服而已。"
"什么一件衣服而已!你那衣服看着就贵!老子走一趟镖才挣多少钱——"
沈砚之打断她:"你坐下。"
裴五娘不坐。
"你坐下,"沈砚之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变,但比刚才轻了一点,"墨渍干了就不好洗了,我现在去打水洗一下就行。不费银子。"
裴五娘站在那儿,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想说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她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那你自己洗。老子不管了。"
沈砚之没接话,起身到外面井台边打水洗袖子去了。
裴五娘一个人坐在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纸,纸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十"——竖线长、横线短,中间交叉的地方因为用力过猛还戳破了一个洞。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口透进来的光端详。
大黄狗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了,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手里的纸。
裴五娘低头看了狗一眼:"你认识吗?"
狗摇尾巴。
"你也不认识,"裴五娘把纸放下来,自言自语,"那你跟老子差不多。"
窗外传来井台边水声哗啦。
裴五娘侧头往外看了一眼,隔着半开的窗子,她能看到沈砚之的身影——白衣服站在井台边上,正低头搓洗袖口,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跟她想象中一样的细白手腕。他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分明,下颌微微绷着,像是洗得很认真。
裴五娘看了三秒,把目光移开了。
她伸手把桌上那摞"小人画账本"摞整齐,又伸手把自己的"十"拿过来,折了两折,塞进腰间。
大黄狗歪头看她。
裴五娘:"你再看老子就把你炖了。"
狗跑了。
沈砚之洗完袖子回来的时候,裴五娘已经不在账房里了。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三摞账册,按高矮排好,上面压了一块镇纸。
镇纸下面压了一张纸条。
沈砚之拿起来一看,纸上只有两个字——左边那个是"十",右边那个是"二",中间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旁边画了一个小人的笑脸,跟账本封面上一模一样的笑脸。
沈砚之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把纸翻到背面,提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第一课:'十'和'二'。"
写完他又看了看那个小人笑脸,犹豫了一下,在笑脸下面添了一行更小的字:"写得很像。"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夹进了第一页空白账册里。
那天傍晚刘大柱来敲账房的门喊吃饭。推门进来的时候,沈砚之正伏在案上对着一堆账册写写画画,旁边整整齐齐摆了四摞——按"看得懂"和"大概看得懂"和"完全看不懂"和"可能是画"分成了四类。
刘大柱低头看了看那堆东西,挠了挠后脑勺:"状元郎,你在干啥?"
沈砚之头也没抬:"整理账目。"
"那个……"刘大柱指了指第三摞,"那个上面画的是啥?"
沈砚之抬头看了一眼:"那是裴当家记的一笔进货,她画了一只鸡。"
"……鸡?"
"对。因为那批货是鸡毛掸子,她用鸡代替了。"沈砚之说到这儿,合上笔帽,面色平静地补充了一句,"挺有想象力的。"
刘大柱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默默退出去,关上了门。
关上门之后他蹲在院子里,对大黄狗说:"状元郎说当家画的是鸡。"
大黄狗冲他叫了一声。
刘大柱:"我也觉得不像鸡,像鸭子。"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账房的窗户被推开了。沈砚之探出头来,认真地纠正道:"是鸡。因为鸡毛掸子的原料是鸡毛,她画的是被拔了毛的鸡。虽然样子确实像鸭子,但从逻辑推断——"
刘大柱捂着耳朵跑了。
沈砚之的话还没说完,被风吞掉了后半截。他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刘大柱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上的墨渍——没洗掉,留了一个淡淡的灰印子。
他看了那个印子一会儿,然后关上窗,重新坐回去,翻开那本空白账册的第一页。
第一页上,他在今天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铁蹄镖局,元年秋,裴当家画了鸡,我写了'二'。"
然后他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一句:"她说她叫五娘。五减三等于二。"
他搁下笔,靠着椅背,看着窗纸上渐暗的天光。
外面院子里传来裴五娘的嗓门:"大柱!饭呢!老子饿了!"
又传来刘大柱的回应:"来了来了!状元郎呢?"
"你管他!他爱吃不吃!"
沈砚之听到这儿,低头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合上账册,起身推门出去。
院里已经摆好了饭桌,裴五娘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一手端碗一手拿筷子,面前堆了一大盘红烧肉。她看到沈砚之出来,用筷子朝他点了点:"坐下吃。今天的肉是老子打的野猪,——你给我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似的。回头别人看见铁蹄镖局的账房是一根竹竿,还以为老子苛待你。"
沈砚之在她对面坐下来,接过刘大柱递来的碗。
裴五娘夹了一筷肉放到他碗里,动作粗鲁但利落,放下就走,全程没看他一眼,嘴里还嘟囔着:"吃你的。"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油亮的红烧肉,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肥瘦相间,炖得软烂。
他咽下去,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正埋头扒饭、满嘴油光的铁娘子。
她吃饭跟打仗一样快,筷子舞得虎虎生风,嘴角沾了一粒米自己都不知道。
沈砚之看了她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安静地吃他那碗饭。
那天晚上他回账房之后,在第一页那行字的底下又添了一行:
"红烧肉很好吃。她嘴角沾了米,我没说。"
停笔之后他又看了一遍,然后"啪"一声合上账本,塞进书箱最底层。动作快得像在销毁什么见不得人的证据。
隔壁传来大黄狗"汪汪"两声,然后是裴五娘模糊的呵斥:"叫什么叫!睡觉!"
然后是关门声,然后安静了。
沈砚之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账房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月光透过枝叶在窗纸上洒下细碎的光斑。他靠着椅背,阖上眼睛,嘴角那个笑意在黑暗里藏得很好。
账房隔壁,裴五娘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忽然想到什么,伸手摸到枕头底下那张折好的"十"和"二",把它抽出来,借着窗外的一点月光看了看。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重新折好,压回枕头底下。
大黄狗睡在她床脚,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裴五娘瞪着天花板,忽然没头没尾地自言自语了一句:"……他的字写得还挺好看的。"
然后她迅速把被子拉到头顶,闷声闷气地补了一句:"关老子屁事。"
院子安静下来。
月亮升到老槐树顶上。
铁蹄镖局的第一夜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