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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裴五娘这辈 ...

  •   裴五娘这辈子最烦两件事:一是有人跟她说"你一个姑娘家别整天打打杀杀",二是有人在她面前念长句子。

      第一件事她会直接一拳招呼。第二件事……她也想一拳招呼,但往往动手之前先被绕晕了。

      此刻她正坐在铁蹄镖局正堂的太师椅上,听隔壁赵四娘念一封官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裴五娘听到第三个字就开始犯困。

      赵四娘早年是官家小姐出身,识文断字,嫁了人之后开了间客栈,常年给镖局代念各种信件公文。此刻她端着一碗茶,一字一句地往下念,声音抑扬顿挫得跟唱戏似的。

      裴五娘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腰上别着一把短刀,脚边蹲着一条大黄狗,手里正用一块粗布擦她最趁手的那柄雁翎刀。刀身映出她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利落,晒得微黑的皮肤,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粒浸了水的琉璃珠子。

      "……兹有今年新科状元沈砚之,擢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但暂不赴翰林院任职……"

      裴五娘擦了擦刀柄,又擦了擦刀刃,全神贯注。

      "……朕念江南商路繁忙,铁蹄镖局乃百年老号,需账目清正之人协理……"

      她把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吹了一下。

      "……故命沈砚之即刻赴铁蹄镖局,司账房之职,凡镖局进出款项、往来账目、税赋缴纳,皆由沈卿负责厘清。任期三年,三年后回京复命,钦此。"

      裴五娘把刀放下来,抬头看向赵四娘:"念完了?"

      赵四娘把圣旨卷起来,表情微妙地看了她一眼:"念完了。"

      "什么意思?说人话。"

      赵四娘深吸一口气:"朝廷给你派了个账房先生。"

      裴五娘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什么?"

      "朝廷。给你。派了个。账房先生。"赵四娘一字一顿,生怕她听不懂。

      裴五娘把刀往桌上一拍:"老子不要账房!"

      太师椅旁边蹲着的大黄狗被吓得"汪"了一声,赶紧缩到墙角去了。

      赵四娘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人家圣旨都下了。你不要,就是抗旨。"

      "那老子就去跟皇帝说!"

      "你连圣旨都听不全,你怎么跟皇帝说?"

      裴五娘噎住了。她沉默了三秒,然后一屁股坐回太师椅里,椅子发出"咯吱"一声呻吟。她黑着一张脸瞪着赵四娘手里的圣旨,那表情就像被人硬塞了一颗没熟的青柿子。

      赵四娘看着她这副模样,放下茶碗,语气软了几分:"姑娘,你先别急。我问你,你现在镖局账房谁管?"

      裴五娘理直气壮:"老子管!"

      "那上个月镖局挣了多少?"

      裴五娘翻了个白眼,伸手指了指正堂后面一扇上了锁的木柜门:"账本都在里面,老子自己记得清清楚楚。"

      赵四娘瞅了一眼那扇门,又瞅了一眼裴五娘:"你确定?"

      裴五娘被她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梗着脖子:"确定!"

      赵四娘起身走到那扇柜门前,从腰间掏了一把小钥匙——裴五娘的所有备用钥匙都放在她客栈前台,这是镖局上下人人都知道的事——"咔哒"一声开了锁,拉开门。

      里面整整齐齐摞了三摞账本。

      赵四娘随手抽出一本,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画了一个圈,圈旁边画了一个笑脸,底下画了三根竖线。

      赵四娘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上画了一个哭脸,旁边画了一根棍子,棍子底下写了两个字——但那是裴五娘随手画的两个符号,跟字沾不上半点关系。

      赵四娘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是重头戏,画了三个小人。第一个小人手里拿着一把刀,第二个小人躺在地上,第三个小人站在旁边捧着一个碗。裴五娘在三个小人头顶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圆圈里面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十"。

      赵四娘合上账本,回头看向裴五娘。

      两人对视了三秒。

      赵四娘:"姑娘,这账本神仙都看不懂。"

      裴五娘:"你放屁!老子看得懂!第一个是挣了银子高兴,第二个是赔了银子不高兴,第三个是——"

      "第三个是什么?"

      裴五娘想了半天:"……忘了。"

      赵四娘把账本放回去,关上柜门,拍了拍手上的灰:"姑娘,你听我一句劝。朝廷给你派个账房先生,不是坏事。你以前那些账,你自己都记不清,到了年底给官府交税的时候,你打算怎么交?画三个小人交上去?"

      裴五娘陷入了一种深刻的沉默。

      大黄狗看主人不说话了,小心翼翼地挪回来,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裴五娘低头摸着狗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四娘走过去,拍了拍她肩膀:"再说了,你爹娘在的时候,镖局是有账房的。后来账房先生走了,你才开始自己记账。这不是你的错,但这活儿你得让人干。"

      裴五娘还是没吭声,但赵四娘看到她攥着狗耳朵的手松了一点。

      过了好一会儿,裴五娘闷声道:"那……那人什么时候来?"

      赵四娘看了一眼圣旨落款:"三日前下的旨,快马加鞭送来的,估摸着……"她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刘大柱的声音。

      刘大柱是铁蹄镖局的第一镖师,身高八尺,一顿吃八个馒头,嗓门也跟打雷似的。此刻他从前院一路狂奔过来,人未到声先到:"当家!当家!外头来了一个人!"

      裴五娘抬头:"什么人?"

      刘大柱冲进正堂,脸上表情十分复杂,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憋得五官都扭曲了:"一个……一个穿白衣服的!"

      "穿白衣服的怎么了?"裴五娘皱眉。

      "特别白!"刘大柱比划了一下,"从头白到脚,衣服白、腰带白、靴子白,连手里那个包袱都是白的!"

      裴五娘:"……他是来奔丧的?"

      赵四娘在旁边"噗"了一声。

      刘大柱摇头:"不是!他说他是朝廷派来的!他说他叫沈、沈……"他挠了挠脑袋,显然没记住全名,"沈什么之,反正状元!对,他说他是状元!"

      裴五娘和赵四娘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正堂的门大敞着,午后的阳光从外面铺进来,把门槛内外的光暗分得清清楚楚。一个人影逆光站在那里,因为太亮,裴五娘眯起眼睛才看清他的样子。

      是个年轻男人。

      确实从头白到脚。

      白袍、白巾、白靴,一张脸也白得像上好的宣纸,眉目生得极清俊,下颌线条利落,鼻梁挺直,嘴唇没什么血色。他手里拎着一个包袱,肩上背着一个书箱,安安静静地站在门槛外面,像是在等主人开口。

      裴五娘第一反应是:这人要是走镖的话,走在半路能被山贼抢到只剩一条裤衩。

      她第二反应是:他的脸怎么那么白?是不是有病?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人先动了。他把书箱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整了整衣袍,然后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动作不急不缓,步子不轻不重,走到裴五娘面前三尺处停下来,拱手一揖。

      "在下沈砚之,奉圣命赴铁蹄镖局司账房之职。"他直起身,抬眼看向裴五娘,"想必阁下就是裴当家的。"

      他的声音不响,但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咬得端正,像一颗一颗滚圆的珠子落在盘子里。

      裴五娘没说话。

      她盯着沈砚之看了很久。

      沈砚之被她盯得有些莫名,又拱了拱手:"裴当家?"

      裴五娘终于开口了。她转头看向赵四娘,声音压得很低,但正堂里太安静了,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赵姐,他刚才说的什么?"

      赵四娘把茶碗搁下来,面不改色地翻译了一遍:"他说他叫沈砚之,奉圣命来给你当账房。他还问你是不是裴当家。"

      裴五娘"哦"了一声,重新看向沈砚之。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细白的手腕上停了一瞬——那手腕上连一道疤都没有,干干净净,一看就没握过刀。

      她满意了,心想:这人打不过我。

      于是她往太师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下巴抬得老高:"老子就是裴五娘。状元郎,你进门之前赵姐跟我念了圣旨,说你要来给老子当账房。老子跟你说清楚,铁蹄镖局有三条铁律。"

      沈砚之安静地站着,等她往下说。

      "一,不准管老子怎么押镖。"裴五娘伸出一根手指。

      "二,不准管老子怎么喝酒。"她伸出第二根手指。

      沈砚之点了点头,表示记下了。

      "三——"裴五娘伸出第三根手指,顿了一下。

      正堂里安静了两息。

      裴五娘眨了眨眼睛,把第三根手指又缩了回去:"……第三条老子还没想好,想好了再告诉你。"

      刘大柱在后头没忍住,"吭哧"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沈砚之脸上的表情从耐心等待变成了……一种很难描述的东西。他好像想叹气,又碍于礼数没叹出来。最后他只是把包袱换了个手拎着,语气不变:"裴当家的三条铁律,在下记住了。"

      "记住了就住下来。"裴五娘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朝刘大柱抬了抬下巴,"大柱,给他收拾一间屋子出来,挨着账房那一间就行。再给他弄套被褥,他这么白,冻一下估计就没了。"

      刘大柱连忙应声,热情地朝沈砚之招手:"状元郎,这边走!我带你去看看住处!"

      沈砚之朝裴五娘又拱了拱手:"多谢裴当家。"然后跟着刘大柱往侧院去了。

      他走得不快,袍角轻轻扫过门槛,带起一点细微的风。裴五娘站在原地,看着他白得晃眼的背影穿过院子、拐过回廊,最后消失在月洞门后面。

      赵四娘走到她旁边,嗑了一颗瓜子:"怎么样?"

      裴五娘:"什么怎么样?"

      "状元郎啊。长得怎么样?"

      裴五娘翻了个白眼:"关老子什么事?老子要的是账房,又不是——"她顿了一下,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改口道,"他能把账算清楚就行。赵姐,你说他那双手……能打算盘吗?"

      赵四娘看着她一本正经关心人家双手的样子,笑了笑没拆穿,端着茶碗走了。

      裴五娘一个人站在正堂门口,大黄狗蹲在她脚边摇尾巴。

      她又朝沈砚之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月洞门外空空的,只剩一棵老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被午后的太阳拉得又长又淡。

      裴五娘低头踢了一下门槛,自言自语:"……朝廷就给老子派这么个人?细皮嫩肉的,风一吹就倒。"

      大黄狗摇了摇尾巴。

      裴五娘又说:"不过他说他叫沈砚之。"

      她念了一遍:"沈——砚——之。"

      三个字,咬得含含糊糊,因为不太确定每个字到底怎么念。

      她又念了一遍:"沈砚之。"

      这次顺了一点。

      她挠了挠狗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洞门。那里还是空的。

      裴五娘收回目光,大步跨进正堂,坐到太师椅上,伸手拿起了刚才擦到一半的雁翎刀。刀身冰凉,映出她的脸。

      她低头继续擦刀,擦了两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扇上了锁的木柜门——里面那些"小人画账本"。

      然后她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打开柜门把那三摞账本全抱出来,一股脑塞进自己卧房的床底下。塞完之后她拍了拍手,蹲在床边喘气。

      大黄狗蹲在门口,歪着脑袋看她。

      裴五娘指着它:"看什么看?老子这是防患于未然。那个状元要是看到那些账本,肯定要嘲笑老子——"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听见隔壁隐约传来刘大柱的说话声:"状元郎,这间就是账房!你看这桌子大吧?以前我们当家就是在这张桌子上记账的——"

      裴五娘"噌"地站起来。

      "大柱你闭嘴——!!!"

      她冲出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

      院子的另一边,沈砚之站在账房门口,看到院子里乱糟糟摆了一地的账册——全是裴五娘刚才慌乱中从木柜里拖出来、又没来得及塞进自己卧房的那批。

      他蹲下来,捡起脚边一本散落的账册。

      封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他翻开第一页,看了三秒。

      然后那个一路上都波澜不惊的状元郎,嘴角以一个非常微小的弧度,向上翘了一下。

      刘大柱从屋里探出头来:"状元郎,你看什么呢?"

      沈砚之合上账册,站起身来,面不改色:"没什么。裴当家的记账方式很……有创意。"

      他顿了顿,把账册夹在腋下,对刘大柱笑了一下:"劳烦带路,我去见裴当家。请问她那个账本——是用什么符号记账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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