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第二天一大 ...
-
第二天一大早,裴五娘是被算盘珠子响醒的。
"噼里啪啦——啪——噼里啪啦——"
一串清脆的珠子碰撞声从隔壁传过来,中间还夹着一声极轻的"啧"。
裴五娘把被子掀开一条缝,眯着眼睛看了看窗外——天才刚亮,院子里灰蒙蒙的,鸡还没叫。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噼里啪啦——啪——嗒——噼里——"
她猛地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瞪着隔壁那面墙。
"大清早的,有病啊。"
她踢开被子,踩着鞋,披了件外衣就冲出去了。走到账房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从缝里往里看——沈砚之坐在桌前,面前摆了一排账本,左手按纸、右手拨算盘,神情极其专注。
桌上摊了三本"小人画账本",旁边放着他自己写的那本空白账册。此刻他正在把小人画一个个"翻译"成正经账目,翻一页、看一会儿、拨一会儿算盘、再低头写几行字,动作行云流水,好像在做一件天底下最自然的事。
裴五娘看了一会儿,发现他拨算盘的手指快得她眼睛都跟不上。
她推门进去:"状元郎,天都没亮你起这么早?"
沈砚之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乱糟糟的头发和歪斜的外衣上停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卯时了。"
"卯时怎么了?"
"该起了。"
裴五娘被这句"该起了"噎得说不出话来。她想反驳,但一低头看到自己这副邋遢样,又看到对方穿戴得整整齐齐,鞋上连一点灰都没有,最终只是哼了一声,拖了把凳子在他对面坐下。
"你看老子的账本干什么?"
"整理。"
"整理完了?"
沈砚之的算盘停了一下。他抬头看向裴五娘,目光平静,声音也平静:"裴当家,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去年三月,铁蹄镖局有一笔支出一百二十两。账上画了一个大哭脸,旁边围了八个小人——"他翻开一本旧账册,推到她面前,"这笔钱是花在哪儿了?"
裴五娘低头看着纸上那个硕大的哭脸和八个小人,回忆了三秒,斩钉截铁地答道:"棺材。"
沈砚之的笔尖顿住:"……棺材?"
"去年春天隔壁村闹瘟疫,死了不少人。拉尸体的车不够用,老子买了一批棺材送过去。一百二十两,八口棺材。有问题吗?"
沈砚之看着那幅哭脸小人画,沉默了三秒,然后低下头,在纸上工工整整记了一笔:"三月——义捐棺材八口,一百二十两。"
他记完又翻了一页。
"那去年七月这笔——画了一艘船,船上画了一个叉,船底画了一圈波浪。十五两。"
裴五娘凑过去看了看:"那是船坏了。"
"船坏了?"
"走水路的镖,船漏了,老子赔了船老大十五两。船老大哭得跟什么似的,老子懒得听他哭,直接给了。"
沈砚之低头记完了。他接着翻。
再翻一页,他看了看画面,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去年九月,这里画了一根棍子,棍子上面挂了一件衣裳,衣裳上画了一个笑脸。八两。"
裴五娘:"那是给大柱做的新衣裳。他那个身高你看见了,成衣铺子买不到,找裁缝定做的,八两。"
沈砚之面无表情地记完,又翻了下一页:"去年十一月——画了一个碗,碗里冒热气,旁边写了三个小小的字。这字是你写的?"
裴五娘凑过去看了看,那三个小字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笔画多得像一团乱麻。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一脸茫然地抬头:"老子写的?"
"笔迹是你的。"
"……写的什么?"
沈砚之把那三个字又看了一遍,语气复杂:"好像是——'羊肉面'。"
裴五娘一拍脑门:"那是刘大柱他媳妇生孩子,老子炖了一锅羊肉汤给镖局兄弟们补身子!八两银子买羊肉!我记得!"
沈砚之把笔搁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抬起头,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表情看着她。
"裴当家。"
"干嘛?"
"你的账本里,一共记了八十二笔支出。其中三十七笔属于人情往来——送葬、修船、做衣裳、炖肉、给镖师媳妇生孩子随礼、给路过讨水的灾民买干粮、给隔壁村寡妇修屋顶。"
裴五娘一脸坦然:"怎么了?不行?"
"行。当然行。"沈砚之语气不变,"但镖局是个营生,你把人情的支出和经营的支出记在一起,又没有收入明细,单看账本根本分不清哪笔是挣的、哪笔是花的、哪笔是白送的。你去年一年以为自己挣了多少钱?"
裴五娘想都没想:"挣了不少。"
"不少是多少?"
"就是不少!够发工钱、够买粮草、够修车——"
沈砚之没等她说完,翻开自己写的那本新账册,调转方向推到她面前。
裴五娘低头一看。上面写满了她看不懂的字和数字,排列得整整齐齐,一行一行的。她看了半天,把账册转了九十度,又看了半天,然后又转了回来。
"……说人话。"
沈砚之指着其中一行:"这是你去年全年的收入——七十六趟镖,总共进账三千二百四十两。"
他又指向下面一行:"这是你去年全年的支出——扣除修车马、粮草、镖师工钱、以及"他顿了顿,"羊肉面等各项费用,总共支出三千一百八十两。"
他停了一下。
"净利六十两。"
账房里安静了两秒。
裴五娘眨了眨眼睛:"六十两?"
"六十两。"
"一年?"
"一年。"
裴五娘的屁股从凳子上弹起来了:"不可能!老子走了一年的镖!七十六趟!就挣了六十两?"
沈砚之面色不变:"你把账混在一起记,人情往来占了开销的大头,但那些钱没有转化成收入,只是纯支出。"他翻开一本小人画,指着其中一页,"比如这一笔——你花八两给刘大柱做衣裳,刘大柱有没有因此多接一单镖?"
裴五娘理直气壮:"他穿了新衣裳高兴!高兴了就走得更快!走得快了就能多走一趟!"
沈砚之沉默地看着她。
裴五娘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声音矮了一截:"……他没多走。"
"没有。"
"但他高兴了。"
"高兴了。"
裴五娘梗着脖子:"那这八两就花得值!"
沈砚之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低头,在新账册的那行支出后面添了一笔备注:"刘大柱新衣——提升士气,不宜省。"
裴五娘凑过去看,虽然看不懂他写了什么,但她看见他写了。她皱着眉:"你写什么?"
"写你花得值。"
裴五娘愣了一瞬,然后别过脸去,耳朵根又开始泛红了。她用脚尖踢了一下桌腿:"……那,那去年到底挣了多少?六十二还是六十?"
"六十两。"
"六十两够干什么?"
"够给你自己做一件新衣裳。"
裴五娘沉默了一下:"老子不要新衣裳。"
沈砚之抬起眼睛看她:"那你想做什么?"
这句话问得平淡,但裴五娘却被问住了。她站在账房里,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乱糟糟的头发镀了一层浅金色。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握刀而骨节粗大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
"老子想把镖局做大。"
沈砚之没说话。
裴五娘又补了一句:"我爹在的时候,铁蹄镖局有二十个镖师,五条路线,南到岭南、北到幽州,官府都找我们押官银。后来我爹走了,账房先生也走了,我只守住了镖局的名头,但是——"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点,"但是路线少了一半,镖师走了八个。现在只剩大柱他们十二个人。接的单子也越来越小。"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沈砚之。她盯着桌上摊开的那本小人画账本,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上一道旧刀痕。
"老子不是不会算账,"她说,"老子是算不清楚。算来算去总觉得不对,可又找不出哪儿不对。后来索性不想了,能发工钱就行、能让大家吃饱就行——"
"那现在呢?"
她抬头看他。
沈砚之坐在晨光里,白袍子还是昨天那件,袖口那个墨渍还在。他手边摊着十几本账册,整整齐齐摞成了四摞,每一摞上面都贴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是她看不懂的标注。
"现在有人帮你算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那些小人画,我全看懂了。哪些是正经营生、哪些是冤大头支出、哪些路线挣钱、哪些路线赔本,我给你理清楚。"
他把那本新账册往前推了推。
"你要是想把镖局做大,第一件事,先知道钱花在哪儿了、挣在哪儿了。然后——"他垂下眼,指尖点了一行数字,"把这笔赔钱的路线砍了,把挣钱的路线加趟数。明年净利至少翻五倍。"
裴五娘看着他的手指点在账册上的位置。她看不懂字,但她看懂了他的表情——他不是在安慰她,他说的是真的。
账房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裴五娘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账册。她伸手碰了一下纸面,指腹划过沈砚之刚写的那行字。墨迹还没干透,被她蹭了一下,晕开一点。
她缩回手,看了看指尖沾的那点墨。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沈砚之:"你教老子写字吧。"
沈砚之看着她。晨光里她的表情跟昨天不太一样了——少了几分张牙舞爪,多了几分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她说这话的声音不大,甚至有点闷,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从头教。"她又补了一句,"从最简单的开始。教到老子能看懂你写的每一个字为止。"
沈砚之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亮,但认真起来的时候眼睛更亮。此刻她那双眼睛盯着他,比昨天在正堂擦刀的时候还要专注。
他低下头,翻开新账册的最后一页空白页,提笔写了一行字。
裴五娘凑过去看:"这是什么?"
"去年铁蹄镖局净利六十两。"
裴五娘嘴角抽了抽:"你写这个干什么?"
沈砚之又在她旁边写了一个"一"。
"今年我帮你从'一'开始。"
裴五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认出了第一个字是"一",后面的都不认识。但她忽然觉得那些不认识的字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她伸手把那页纸撕了下来,折了两折,塞进了腰带里。
"这个归老子了。"
沈砚之看着自己刚写完的账页被撕走,嘴角动了一下:"……那页我还要存档。"
"你重新写一张。"
"那张上面写了去年净利——"
"你就说丢了。"
沈砚之没说话了。他看着裴五娘把那页纸又掏出来叠了一遍,郑重其事地塞进腰带最里层,那动作认真得像在藏什么值钱的宝贝。
他低下头,笔尖重新落纸,沉默地又抄了一份存档。
裴五娘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大黄狗叫进来,把狗放在腿上撸了两把,然后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状元郎,你为什么要来镖局?"
沈砚之的笔停了一下。
"你一个状元,皇帝不让你去翰林院,把你打发到老子的镖局来当账房。"裴五娘撸着狗头,目光落在他袖口那个淡淡的灰印子上,"你就不生气?"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在殿试上给陛下提了个建议。"
"什么建议?"
"缩减皇室开支。"
裴五娘的手停了:"……"
沈砚之面色平静地继续写字:"陛下当天没说什么。第三天圣旨就下了。"
账房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裴五娘忽然笑了一声——先是"噗"一下,紧接着没绷住,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大黄狗被她抖得从膝盖上滚下去,"汪"了一声跑了。
沈砚之面不改色地拨算盘:"好笑?"
裴五娘抬起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一个状元,在皇帝面前说他花太多钱了,然后他就把你发配到老子这个——"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四周,"——这个穷得一年净利六十两的镖局来当账房?"
沈砚之没接话,算盘珠子又响了一串。
裴五娘笑完了,擦了擦眼角,然后认真地看着他:"那你后悔吗?"
沈砚之把最后一笔账记完,搁下笔,抬起眼睛看她。窗外的光又亮了一些,照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道细细的影子。
他看着她,说:"昨天最后悔。今天不那么后悔了。"
裴五娘愣了一瞬,然后"腾"地站起来,踢开凳子往外走,边走边说:"我去给你打碗粥,你接着算!"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抓了一个馒头,塞到沈砚之手里,又踢踢踏踏地跑了。
沈砚之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被她抓过的馒头——上面还沾了一点她掌心的灰。
他咬了一口。
馒头是冷的。
但他咽下去了。
然后他翻开账册最新那页,在"去年净利六十两"下面添了一行:
"她说想把镖局做大。"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我把她教到能看懂为止。"
窗外传来裴五娘的嗓门:"状元郎!粥好了!加了两勺糖!你来不来!"
沈砚之合上账册,把那个冷馒头吃完,然后把纸页抚平,站起身推门出去。
院子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铺了一地。裴五娘站在灶台边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冲他抬了抬下巴。
"快点的!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砚之走过去,接过粥碗。
低头喝了一口。
甜的。
他没说话,又喝了一口。裴五娘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他喝,表情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沈砚之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来,转头看她。
"很甜。"
裴五娘别过脸去,耳朵红得要滴血,嗓门却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甜就甜!你说那么大声干什么!"
她一把抢过空碗,转身冲回灶台,背影差点撞到门框。
沈砚之站在院子里,清晨的风吹过来,白袍子轻轻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刚才接碗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
很轻,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像一只猫踩了一脚烫地。
沈砚之把那只手收进袖子里,转身走回账房。
关门之前,他侧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蹲在灶台边刷碗、一边刷一边念叨什么的背影。
他看了两秒,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坐回桌前的第一件事,他翻开账册,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字迹比之前稍微潦草了一点:
"她今天撕了一页账纸,说归她了。"
"明天教她写'裴'。"
"这个名字,她自己学会了,会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