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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元熙 怎么可能不 ...
一向送完香就走的燕元熙,今日却在大殿佛前久跪不起。
昨日内侍省传报的“录名籍”、“封才人”犹在耳边,阿姐拿命搏成了,留给她的却只有喘不过气的惶恐。她最后望了一眼菩萨,收拢心绪疾步离去。
送香的时限早过了,再耽搁定要惹母亲挂心。
可刚转入偏殿外的回廊,还未看清光景,一道沾满墨腥气的身影便迎面撞了上来,带着她跌在廊柱旁。
趴在她身上的少年眼尾猩红,喉间溢出哮鸣: “救我,别推……”
燕元熙被砸得后背生疼,又惊又恼。
推?她手都还没来得及使劲,这登徒子倒先恶人先告状了。
她暗骂一声晦气,正要发力将身上这累赘掀翻出去,垂眸却又见他喉骨抽搐着,呼吸不稳。
惊恐被命悬一线的惨状撞散。自小耳濡目染的辨症本能压过了男女大防,燕元熙咬牙收回推拒的手,一把扯开他的交领,指尖按住他锁骨间的天突穴,另一手顺着他的脊骨拼命推按顺气。
见他气息依旧散乱倒抽,她急忙扯下腰间那只填了辛夷白芷的随身香囊,凑至他鼻端轻晃:
“辛夷白芷通鼻窍,你若听得见就吸气。”
少年胸膛起伏,本能地追逐着口鼻间那股香气,攥住了她握香囊的手腕。
“你抓得我骨头要断了,松手!”
燕元熙疼得眼眶发酸,去掰他的手指。可身上的少年烧得神智全无,非但没放,反而还将脸埋进她颈侧。
“咳……咳咳……”
冷汗浸透了额发,蹭得她颈侧一片黏腻。
没料到他竟这般得寸进尺,燕元熙羞愤得脸滴血,使劲推他:
“咳出来了就快滚开!”
若被僧人撞见这般衣衫不整地叠在一起,她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好在郁气被药香冲开,身上的重压一松。少年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指骨,颓然跌坐在地,自齿缝中艰难挤出几个字:“屋里的香……冲我肺管……”
崇福寺常年用的是燕家送来的“净雪沉”,最是润肺宁神,断不可能诱发这般凶险的闭气之症。
难道是有人做了手脚?
“你老实待着,敢拿开香囊憋死活该。”
燕元熙提裙冲进偏殿,地上一滩碎砚浓墨撞入眼帘,低头便见自己前襟也染了扎眼的墨印。
窗扉紧闭,空气里盘踞着一股陌生的辛甜气。初闻提神,再吸却有股燥意直往肺管里钻。
她心头泛起疑窦,上前望向案头。
炉内正燃着一盘字纹香篆,出自她手刻的印模。指尖探入炉缘,抹下一截未燃的余粉,微一揉捻,里头竟裹着粗糙的砂涩感。
竟掺了燥烈阴毒之物。
常人久闻损寿,撞上体弱喘疾之人,吸上两口便是催命符。
随即,她的目光又落在那只半敞的镶铜文盒里,一枚玉环绶正压着几行字迹娟秀的信纸;而盒侧整齐码着一叠宣纸,起首一行“天下之病,在肉食者剜民肉以肥私囊”,落款只有三个字:陆阳爻。
燕元熙瞬间明白了。
这书生冒死潜入,是想将策论奉在案头博个前程。谁料撞上这炉算计庞公的毒香,被激得闭了气,慌乱间砚碎墨泼。
如今成了这般动静,若被当场拿获,不仅他活不成,连身上沾了墨的自己也休想干净脱身。
她眼前忽地闪过阿姐那只旧铜手炉。
一个月前阿姐托人捎回手炉时,母亲还念叨“这孩子自己冻着还惦记你”。
阿姐塞了赏钱给太监,只推说是掌事嬷嬷抬爱赏的手炉,炉里积着香灰没舍得倒,想捎出宫给家里沾沾贵气。太监收了碎银,嫌残灰晦气脏手,只粗粗掂了掂分量无违禁便放了行。
当晚元熙抱着手炉回房,又是欢喜又是心疼,想着宫里掌事的嬷嬷用香必有门道,便取了瓷盘打算将这炉香灰尽数倒出,好细细瞧瞧成色。
结果用香筷一拨,抵出异物。拂灰看去,唯有两行字:“轮到御前侍茶了。成则生,败则死,勿告爹娘。”
宫规森严,妄动贪念是要掉脑袋的。可若安守本分,阿姐在深宫里活不到头,燕家也熬不到头。
别人只见逾矩,她心底却全是疼惜。今日在佛前跪了那么久,她不过是想替阿姐求佛祖宽恕这一遭妄念,保阿姐平安。
而眼前这个书生,同阿姐一样,都是把命悬在刀尖上的……
“疯子。”
燕元熙暗骂一声,抬手先扣住了那只文盒的搭扣,将里面的东西护在内层。
紧接着,她抽走《厘弊策》的前半截文稿妥善收好,唯独将那张写着“陆阳爻”名字的落款页和其他白宣纸拢在一起。
拔腿跑去推开长窗 ,任由穿堂风将宣纸刮得乱飞,顺手将那张落款引上烛火,就着火舌燎黑文盒边缘,随即泼下一盏残茶,刺啦一声掐灭了火星。
临撤步前,她抓起一把香灰按揉在自己前襟的墨痕上,将黑迹伪装成运送香炭时蹭上的污灰。
随后转身冲出殿外。
廊柱下,陆阳爻看见她手中的策论,哑声吐出一句:“你究竟是何人?”
“你小声点,想把僧人都招来不成?” 燕元熙不答,一把捂住他的嘴,又将香囊塞进他内襟贴肉处。
然后,她将那只文盒,按进他的掌心:
“现在文盒微焦,里头的玉佩完好。一会儿人来了,你只咬死一件事,是你路过瞥见偏殿起火,冲进去扑火护玉,呛了烟气才倒在这儿。”
远处的回廊拐角隐隐传来了脚步声。
燕元熙慌乱地把那叠策论塞进随身的空竹香篓最底下,扯过蓝印粗布盖严。
陆阳爻按住心口那枚香囊盯着她,唇瓣颤动:“你拿了我的心血……我怎么寻你?”
这人齿关紧咬,嘴角隐隐抽搐,竟然像是在……拼命憋笑。
他有病吧?
燕元熙几乎是哀求中带着恼意地瞪了他一眼: “谁要你寻,菩萨保佑咱们这辈子都别再碰见才好。”
她连狠话都说不利索,只咬着牙低声警告:“今日只有你一人在此救火,千万别提我,更别拉我垫背……你若敢胡攀乱咬,我出了这道门就把这些纸全扔进灶坑烧成灰。”
“想活命,你就老老实实把戏做全了。”
说完,燕元熙再不敢多留,挎着香篓低着头,慌不择路地拐了出去。
几乎在她身影隐没的同一刹那,拐角处的脚步声伴着两道说话声便逼近了。
“……方丈也是多虑,朝中那些弹劾不过是狂犬吠日,何须特意请老夫去方丈室递话。”说话的中年男子语调沉稳,隐带上位者的威严,正是方才被知客僧请去前头的大儒庞贺。
而落后几步的老者抚须笑道:“方丈也是怕你在他这遭了口舌。左右不过耽搁了一炷香的工夫,回去接着品老朽那盏顾渚紫笋便是……”
话音未落,老翰林吴甫阁的声音一顿。
偏殿长窗大敞,晨风卷着刺鼻的焦糊气迎面冲上回廊。
廊柱之下,那个原本跌坐在地的病弱少年,在听到动静的刹那,将文盒按入怀中,顺势蜷倒在地砖上。
他其实已缓过了那口毒气,可他现在反而狠心将喉底那口焦灼的残气咽了回去。
“阳爻?!”吴甫阁脸色大变,快步上前。
庞贺面色一沉,走到窗前扫视偏殿。
“庞,庞公……”
陆阳爻被吴甫阁半扶在怀里,瞳孔费力地聚焦在庞贺身上,他颤抖着从怀里托出那只木盒,向前递去,气音断续:
“风……刮进来了……走、走水了……盒、盒子……”
话未说完,他递着盒子的双臂垂落,厥了过去。耳畔的惊呼声渐远,陆阳爻的意识飞速下坠。
前路刀山火海,步步皆悬崖,他比谁都清楚这一遭哪怕拼得庞公青眼,也不过是再次踏入吃人的名利局。
他从来不信神佛。若天地当真慈悲,前世他又何至于家破人亡,何至于在那座荒庙里连多看她一眼都成了不可饶恕的脏污?
可方才,她仓皇逃走时竟咬着牙求菩萨保佑,求这辈子别再碰见。
怎么可能不见?
这世上本没有神佛。若当真有,也是她借了他一口阳气,亲手渡他爬回的人间。
合拢的唇齿间,碾碎了前世今生唯一信奉的姓名
——元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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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读到这里的每一位朋友,前三章为超前试读 为了不辜负这个故事,也为了让大家后续看爽,我先滚去攒稿了 预计年底入冬(12月左右)携存稿开更 知道断在这里很狗,但好饭不怕晚。喜欢这口绝境逢生的朋友,不妨先把本文点个收藏放进书架养一养 正所谓爱是风雪同舟,既然开头那场大雪已经落下了,那便等现实里的天也真正冷透时, 我再端着热腾腾的存稿回来找你们 冬日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