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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菩萨 你拿了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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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元熙踩在方砖上,每走一步都在发抖。
在崇福寺库房交割完香烛,她没按原路折返,而是熟门熟路地拐入大雄宝殿。殿内空无一人,晨光斜落佛前。一向送完即走的她跪在冰凉的砖上,额头深抵着蒲团,久久未起。
昨日内侍省便来人报喜,母亲硬把她推进里屋,她只能隔着一道帘子听动静,只记住了“已录名籍”“封才人”几个字。
阿姐竟然真的爬上去了。
一个月前,阿姐托采买太监捎回来一只旧铜手炉,说是自己有了新的用不着了,让元熙留着暖手,母亲还念叨“这孩子自己冻着还惦记你”。
当晚她抱着手炉回房,翻来覆去睡不着,鬼使神差地去抠炉底的铜塞。那塞子松了,轻轻一拧就掉,里面滚出一卷薄薄的纸,展开只有两行字:
“轮到御前侍茶了。成则生,败则死,勿告爹娘。”
她从前听酒楼里的说书先生讲过,宫女勾引皇帝是要杖毙的。
燕元熙把那张纸条塞进灶膛里烧了。
那一夜她彻夜难眠,满脑子都是说书人口中血淋淋的刑杖。可她心里也明白,燕家世代守着松皋县一间逼仄的香铺度日,若守着本分,阿姐在宫里熬到白头也不过是个随时能被碾死的蝼蚁。
阿姐走了一条她拦不住的路,如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借着今日送香进寺的机会,在佛前多跪一会儿:求佛祖恕了阿姐妄动贪念的罪过,保阿姐一条活路。
殿内的地砖烙得她膝盖生疼,燕元熙将惶恐压回心底,撑着蒲团缓缓站起身,低着头刚绕出大雄宝殿,走在回廊里,一道沾满墨腥气的身影便迎面撞了上来,带着她踉跄摔在廊柱旁。
趴在她身上的少年整个人弓起,喉间溢出哮鸣,用手捂着自己的口鼻,眼尾逼出窒息的潮红。
他这是闭了气,要憋死了!
刻在骨子里的软心肠压过了男女大防。燕元熙一把扯开他的交领,指尖按住他锁骨间的天突穴,另一手顺着他的脊骨拼命推按顺气。
见他瞳孔涣散,她急忙从袖中掏出那只填了辛夷白芷的香囊,拍开他的手捂在他的口鼻上:“别憋着,辛夷通窍,白芷散郁,死不了人的……你听得见我说话就吸气。”
少年的胸膛剧烈起伏,本能地追逐着口鼻间那股清冽微辛的香气,攥住了她握香囊的手腕。
“你抓得我骨头要断了,松手!”
燕元熙疼得眼眶发酸,死命去掰他铁箍似的手指。可身上的少年烧得神智全无,非但没放,反倒像溺水者寻到了浮木,将滚烫潮湿的脸埋进她颈侧。
“咳……咳咳……”
郁气被淡香冲开,少年伏在她肩头呛咳,湿透的额发蹭得她锁骨生寒。
“咳出来了就快滚开!”燕元熙又惊又怒,使劲推他。
这荒僻后廊随时会来人,若被僧人撞见这般衣衫不整地叠在一起,她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少年颓然跌坐在地,松开了攥着她的手,自齿缝中艰难挤出几个字:“……屋里的……香……”
燕元熙脑子里轰的一声。
崇福寺后殿常年用的是燕家送来的“净雪沉”,温和平正,最是清心定气,绝不可能诱发这般凶险的闭气之症。
若不是香料受潮变质,就是这殿里有人私自添了相克的烈料。可无论哪一种,一旦出了人命,崇福寺第一个问罪的就是供香的燕家。
“你老实待着别动,别把香囊拿开。”
燕元熙吓出一身冷汗,也顾不上细看眼前少年的长相。她一把拂开他,提着裙摆便快步冲向了那扇半掩着的偏殿门。
门轴酸涩一响,殿内的狼藉撞入眼帘。
窗扉紧闭,空气里盘踞着大儒庞贺专用的御赐辟邪香。这香掺了龙脑和红花髓,对常人是奢靡,对肺脉羸弱者却是要命的剧毒。
案旁,一方端砚碎裂在地,浓墨如污血般散开。燕元熙屏息快步上前,目光落在那枚羊脂玉佩下压着的厚厚一叠宣纸上。
上头赫然是一篇墨迹未干的《厘弊策》,瘦金小楷锋芒毕露,起笔便是直刺门阀咽喉的“天下之病,在肉食者剜民肉以肥私囊”。
落款只有三个字,陆阳爻。
案头还齐整码着未动用的宣纸,燕元熙看着那枚玉佩,瞬间明白了。
庞公是名动天下的帝师,更是主张整顿吏治的清流砥柱。这病弱书生冒死潜入,是想将这篇惊世策论压在庞公的玉佩下求个青眼。
可他低估了权贵的一炉毒香。如今砚碎墨泼,若被当作潜入毁物的贼人当场拿获,不仅这篇策论救不了他,连刚刚在回廊被他撞上一身墨渍的自己,也休想干干净净脱身。
他同阿姐一样,都是在深渊上赌命的疯子。
“疯子……”
燕元熙暗骂一声,一把抓起那枚玉佩揣入袖中。她以最快的速度将《厘弊策》的前半截文稿抽出叠好,唯独将那张写着“陆阳爻”名字的落款页和案头散落的几张空白宣纸拢在一起。
她目光一扫,落在案头那盏铜烛台上。
燕元熙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推开雕花长窗,借着风势,她一把将烛台推倒在案角。
明黄的烛火瞬间舔上那叠纸页,火舌将“陆阳爻”三个字吞噬殆尽。
在火势将要放大燃起的一瞬,燕元熙抄起案旁庞公未凉透的残茶,浇了上去。
刺啦一声,焦黑的残纸混着茶汤碎末黏在桌角,白烟腾起。
寒风掀帘吹翻烛台、引燃宣纸、情急泼茶救火、扑救中撞碎端砚:一个死无对证的意外火患现场。
她临撤步前,抓起炉边一把香灰,面不改色地按揉在自己前襟被撞染了墨渍的显眼处,黑迹瞬间化作了寻常运送香炭蹭上的污灰。
随后她转身冲出殿外。
廊柱下,陆阳爻冷汗淋漓,看见她手中夺走的策论,哑声开口:“你干了什么,那是我的命……”
“闭嘴。”燕元熙倾身逼近,一身焦烟逼得他咳呛不止。她一把抓过他手边那只香囊,指尖在殿内沾染的焦灰茶渣瞬间将素色缎面蹭得乌黑。
她毫无顾惜,粗暴地将那只香囊塞进他内襟贴肉处。随后,她沾着焦墨的手掌反扣住他的五指,将玉佩拍进他的掌心里:
“偏殿走水,是你路过撞见火光,舍命冲进去泼茶扑火,救下了庞公的羊脂玉佩。你因吸入浓烟诱发宿疾,才倒在廊下,听懂了没有?!”
陆阳爻浑身一僵,掌心硌着玉佩,胸口却被那只香囊烫得剧烈发颤。
远处的回廊拐角已隐隐传来了靴子踩在青砖上的笃笃声,以及人声低语。
“你一身脏污砚碎之罪,被当场拿下就是个偷鸡摸狗的贼!先当了救玉的恩人,你往后才有机会堂堂正正将文章递到他眼前。”
燕元熙神色冷冽,迅速将怀里的策论塞进自己随身带来的空竹香篓,反手扯过篓上的蓝印粗布盖得严严实实。
陆阳爻眼底情绪翻涌,另一只手按住心口那枚香囊盯着她,唇瓣颤动:“你拿了我的心血……我怎么寻你?你到底是谁?”
“你还有闲心管我是谁?”
“今日偏殿只有你舍命救玉,绝无第三人。管好你的嘴,你若敢拖我下水,我便把这叠纸烧个干净,让你落个攀诬之罪横死当场。”
“想活命,就自己把这场戏演到底。”
言罢,燕元熙不再看他一眼,挎着香篓贴着回廊另一侧的阴影,轻巧无声地拐入通往外院的狭窄夹道。
几乎就在她身影隐没的同一刹那,拐角处的脚步声伴着两道说话声逼近。
“……方丈也是多虑,朝中那些弹劾不过是宵小吠日,何须特意请老夫去方丈室递话。”说话的中年男子语调沉稳,隐带上位者的威严,正是方才被知客僧请去前头的大儒庞贺。
而落后几步的老者抚须笑道:“方丈也是怕你在他这方外之地遭了口舌。左右不过耽搁了一炷香的工夫,回去接着品老朽那盏顾渚紫笋便是……”
话音未落,老翰林吴甫阁的声音陡然一顿。
偏殿雕花长窗大敞,晨风卷着刺鼻的焦糊气迎面冲上回廊。
廊柱之下,那个平日里温和守礼、咳得苍白如纸的少年正蜷缩在地,一只手抠着砖缝,喉间溢出微弱嗬喘。
“阳爻?!”吴甫阁脸色大变,撩起衣袍快步冲上前去。
庞贺面色一沉,走到窗前扫视偏殿。只见殿内原本摆得齐整的案几一片狼藉,铜烛台歪倒在桌角,一叠宣纸被方才他留下的残茶浇得稀烂焦黑,名贵的端砚碎落一地,浓墨混着茶渍在砖上洇成大片污迹。
而倒在地上的少年,前襟沾满了黑墨,掌心正护着一枚沾了墨点的羊脂玉佩,抵在心口处。
“庞,庞公……”
陆阳爻被吴甫阁半扶在怀里,涣散的瞳孔费力地聚焦在庞贺身上。他咳得撕心裂肺,唇边甚至溢出了淡红的血沫,却拼尽残存的力气,将那枚玉佩颤巍巍地递了上去:
“方才……疾风倒灌,吹翻了烛火……学生情急,打碎了砚台,泼茶灭火。烟气入喉诱发宿疾,只抢出了这个……”
吴甫阁伸手探向他的颈脉,只觉跳动杂乱微弱,惊怒交加:“他自小受不得浓烟烈气,这是闭了气要犯下死症。快,叫寺里的僧医!”
庞贺立在原地,垂眸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玉佩。
那玉佩是他亡妻遗物,方才去方丈室前顺手解下暂压案头,若真付之一炬,便是此生大憾。
眼前这后生脸色灰败如纸,显然是个积年羸弱的药罐子。
可偏偏是这样一副风吹即倒的骨头,却敢迎着浓烟烈火去护他案头的一块旧玉。若说是贪财,玉在掌中却毫无私藏之意;若说是求名,谁又敢拿随时会断的气脉去博一场富贵?
庞贺心头一震,眼底的审视化作了动容。
他上前接过那枚玉佩,另一手托住了陆阳爻软垂下去的腕骨,沉声喝道:“随从何在?速请僧医施针吊气。”
庞贺转头看向吴甫阁,眼中满是叹赏:“先生收的好学生。若非此子舍命相护,内子遗物休矣。这等忠纯赤子,若因救老夫之物折在此处,庞某何以面对天下士林。”
人声鼎沸,杂乱的脚步打破了崇福寺的清寂。
知客僧和随从七手八脚地将濒死的陆阳爻抬向禅房。
在被众人抬起、视线颠簸着掠过长廊的最后一瞬,陆阳爻的手指下意识地隔着衣料,按住了贴在心口的那只香囊。
他闭上眼,任由黑暗吞没神智,唇齿间无声地碾过两个字。
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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