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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斯文扫地 她只想活着 ...
绕过崇福寺前院那堵影壁,外头便是松皋县的东十字街,鼎沸的人声混着刚出炉胡饼的芝麻焦香迎面扑来。
还有几步便能跨过门槛,只要混入街面上早起采买的百姓人流,她就算死里逃生。
“站住。”
燕元熙血液一凉,迈不动步了。
怕什么来什么,还是被盯上了。
是被路人看到了,还是那个该死的病痨鬼把她供出来了?燕元熙硬着头皮,一点点转过身去。
影壁前,站着两个带刀侍卫,其中一人道:“燕姑娘,庞公传你回去问话。”
燕元熙强逼着自己稳住心神,垂首颤声道:“差、差爷……民女只是来交割香烛的,还得赶回铺子盘货,庞公这等贵人,怎会……”
“少废话。”侍卫根本不听解释,目光扫过她身侧的竹篓,“快走。”
崇福寺是城中大刹,素来往来皆非富即贵。大户人家的侍卫自矜身份,断不肯替一个市井民女提携破烂。
燕元熙背着竹篓,暗自吸了口凉气,老实跟在侍卫身后折了回去。
崇福寺西跨院的客房内,满屋子都是苦药气。
隔着半掩的门,能隐约看见内室榻上,陆阳爻已经醒转。他面带病容,由医僧伺候着服下汤药。偶尔掩唇低咳几声,略显虚弱。
大儒庞贺坐在窗下椅上,手边搁着那只外壳微焦的镶铜文盒。身侧一名随从正躬身低声回禀,手里还捏着一卷册子。
燕元熙把外衫往前一扯,将小墨点压在胸口下,跪了下去: “民女叩见庞公。”
随从回禀完毕,庞公抬了抬下巴。
随即,一只香囊被甩在了她面前。
那是她方才塞进那书生怀里吊命的香囊。她明明亲手塞进了他的内襟贴肉处,怎会落在庞公手里?
几乎是一瞬间,燕元熙惊怒交加:这病痨鬼为了脱罪自保,把她供出来了?他拿她当替死鬼?!
“这东西,可是你的?”庞贺俯视着她,问道。
不能慌。
燕元熙将到了嘴边的推脱咽下,伏首叩地,颤声答道:“回庞公的话……正是民女的物件,只是……民女不知此物何处犯了忌讳,怎的……竟落到了庞公案前?”
庞贺沉吟片刻,缓缓道:“方才偏殿走水,险些烧了老夫的文盒。这位小友晕厥过去时,怀里揣的便是这只香囊。”
“老夫问他,他倒认得爽快。说是燕家女赠他的定情之物,一直随身收着。今日得知你来寺中送香,便一路随在后头想寻空见上一面,不料偏殿起火……”
原来如此。
可转瞬之间,燕元熙脊背泛起一阵寒意。
片刻前在偏殿,这人分明还追问她“姑娘芳名”,她一字未吐。这才多久,他不仅摸清了她是燕家的女儿,竟还敢在庞公面前扯出“私相授受”的大谎,反手将她跟自己绑在一起。
还不等她心头的惊疑落定,庞贺的声音却突然沉了下来:
“燕元熙,他是这般说辞。老夫倒要问你,你二人当真只是私相授受?还是借着幽会暗通款曲,串通一气潜入老夫下榻之处行窃纵火?”
完了,庞公这是要把“通贼纵火”的罪名硬往她头上扣啊。
榻上那病鬼既已咬死了是“两相定情”,拆穿他两人都得死。
权衡不过一瞬,燕元熙脸上浮起一层被当众戳穿私情的羞愤,磕下头去: “庞公明鉴,民女与他……与他确有往来,可借民女一万个胆子,也断不敢行窃纵火啊!”
她眼眶通红,咬着唇,半是羞恼半是委屈地瞄了内室一眼,抽泣道:
“他家境贫寒,民女家里本就瞧不上他,若是传扬开来,家父定要打折民女的腿。方才见庞公在此,民女吓破了胆才不敢直认……民女当真不知偏殿的事,他若是一时糊涂冲撞了庞公、惹下了大祸……求庞公看在他体弱的份上,饶他一条贱命吧!”
庞贺的视线在燕元熙脸上逡巡片刻,见她涕泪交加,惧怕羞怒全写在脸上,神色不似作伪。
“饶他一命?他舍命冲进去替老夫护下文盒,老夫为何要他的命?”
燕元熙僵在原地,神情一片空白。
庞公等她一进门,先声夺人扔下香囊,绝口不提那病鬼舍命救出文盒的“立功”实情,反而句句逼问他们是否通贼纵火,就是故意诱她误以为那人把她供了出来当垫背。
他冷眼看着她吓破了胆、以为大祸临头替人求饶,才慢悠悠道出实情。
若是她耐不住性子,但凡因惊怒翻脸骂上一句“民女与他素不相识、是他攀咬脱罪”,那人的谎当场告破不说,她自己也会被这老匹夫顺水推舟扣上纵火死罪,两人一并死无葬身之地。
“不过,空口无凭。”但他显然未全释疑,目光又扫向燕元熙脚边那个竹香篓,朝侍卫递了个眼色,“去,把她那篓子翻一翻,看里头可藏了什么引火之物。”
侍卫跨步上前,抬手便要去掀篓口遮盖的粗蓝布。
燕元熙后背冷汗涔涔。
那叠宣纸就压在篓底旧衣之下,避无可避。眼下再故意撞翻篓子已是欲盖弥彰,她只能咬住下唇,任由侍卫扯开了粗蓝布。
“公爷,没有引火之物,只有这个。”
侍卫弯腰拾起,单手抖开扫了一眼,面露惊疑:“通篇皆是政论……未见落款署名。”
庞贺原本欲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讥讽道:“一个市井卖香女,竹篓底下随身藏着未具名的时政要文,还敢说你与那场火毫无干系?”
燕元熙一时语塞,跪挪上前:“庞公明察,民女……”
“庞公息怒……咳、咳咳咳!”
内室里,忽地传来一阵呛咳,伴随着药碗碎裂的脆响,陆阳爻竟不顾医僧阻拦,踉跄着从榻上滚落到地上。
“庞公……休要再难为她了。那是……那是学生给她的!”
“前段时间见她,学生一时猪油蒙了心,便将自己苦熬半载写出的时策硬塞给她,吹嘘自己胸藏锦绣,迟早能得大人物赏识金榜题名,让她……让她莫要嫌弃我,跟着我往后绝不受苦……”
话说到最后,已是微不可闻。
好险,当真好险。
方才在偏殿,若非她多留了个心眼,抢先将这策论上的落款一页烧了个干净,眼下侍卫念出那三个字,便是人赃俱获。
正因那文章无名无姓,这人此刻滚下榻来声泪俱下地主动招认,才能将原本要命的勾结罪证,圆成在相好面前打肿脸充胖子的丑态。
燕元熙被这精湛的演技惊到了,但她反应快,立刻借着这股势头,抹了一把眼泪,指着内室骂道:
“呸,谁稀罕你的烂纸。你还有脸提!”她转过头对着庞贺连连磕头,“庞公明察,民女大字不识几个,他塞给民女时吹得天花乱坠,说是抵万金的文章。民女还当是什么值钱的宝贝,悄悄拿去当铺,人家当铺只看了一眼就骂是废纸,连半文钱都不给当。民女嫌晦气,顺手扔在篓底拿来防香油漏,早把这茬给忘了。”
客房内一时只剩下燕元熙粗鄙的骂声和陆阳爻压抑的喘息。侍卫面面相觑,连榻边的医僧都忍不住摇头叹息。
“荒唐。饱读诗书不思安分守己,反倒拿文章在小娘子面前虚张声势,当真是斯文扫地。”庞贺绷紧的面容松弛下来,他冷哼一声,本欲挥手让侍卫扔进火盆,可目光扫过侍卫手中展开的宣纸,见字迹端正工整,不由得神色一动。
他抬了抬下巴,淡漠道:“拿过来。老夫倒要瞧瞧,陆狂生写了什么,敢在商贾女面前夸下海口。”
侍卫依言将那叠宣纸递到庞贺手边。
庞贺神色闲散,拿起旁侧的茶盏,只单手捏起第一页,斜着眼梢漫不经心地扫过去。
可仅仅过了两行,他端茶的手便顿住了。
屋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燕元熙跪在地上,冷汗几乎浸透了中衣。
“燕氏。”
庞贺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他眉宇间的嫌恶早已荡然无存,虽然极力压着面上的波澜,但望向内室的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掩不住的惊异。
碍于跪在底下的小娘子,他语气虽仍持着威严,却比方才缓和了许多: “你既大字不识,又嫌这文稿碍事,便无需在此污了耳目。今日偏殿之事与你无关,你自回铺子去吧。”
“谢庞公隆恩。”燕元熙战战兢兢地磕了个头,从地上爬起来,抓起竹篓,唯恐多看那倒霉鬼一眼就会被庞公再叫回去。
快步跨出客房,她腿软得险些栽倒。
她平生最怕惹祸,若非方才被他撞了一身墨、又怕他死在当场牵连燕家,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纵火泼茶。
如今倒好,好端端做着本分买卖,安稳日子全被这疯子捅穿了。清白赔个精光,摊上这么个随时引火烧身的情郎。
下回若再碰上,她非抓一把香灰,糊他脸上不可!
等等……
燕元熙脚步一顿。
偏殿起了火,眼下定有侍卫严加把守,燕家送去的毒香还留在炉里,随时可能被翻出来查验。
她一个送香女,若无端折返在偏殿外鬼祟晃悠,会被立刻拿下。唯一能名正言顺重回这里、借机靠近偏殿把毒香抹平的幌子,竟只有去探病。
但她其实不想招惹榻上那个病鬼。
那人瞧着弱不禁风,骨子里却焉坏、心黑得能滴出墨来,多看一眼都让人骨髓发寒。
“不能慌……” 燕元熙抹掉眼角吓出来的泪花,重新起步。
只要借这疯子的由头混进偏殿,把护住燕家,她立刻就跟他划清界限,这辈子老死不相往来。
榻边,陆阳爻伏在地上,透过门扉缝隙盯着她的背影隐没在回廊。
庞贺挥退其他人之后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面容喜怒莫测:
“呛得半死不活,就为了在老夫面前唱这出苦肉计?”
“你不是吹嘘这文章迟早能得大人物赏识么?她一个商贾女不识货,老夫难道还看不懂?”
他冷笑一声,将那叠宣纸掷在陆阳爻面前,
“陆阳爻,你借篓献文……当真是好深的心机,好大的胆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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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斯文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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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读到这里的每一位朋友,前三章为超前试读 为了不辜负这个故事,也为了让大家后续看爽,我先滚去攒稿了 预计年底入冬(12月左右)携存稿开更 知道断在这里很狗,但好饭不怕晚。喜欢这口绝境逢生的朋友,不妨先把本文点个收藏放进书架养一养 正所谓爱是风雪同舟,既然开头那场大雪已经落下了,那便等现实里的天也真正冷透时, 我再端着热腾腾的存稿回来找你们 冬日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