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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业火焚身 至善至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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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雪厚厚覆满飞檐,檐角垂着数尺冰棱,屋瓦不堪重负,簌簌往下掉雪块。
后殿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
燕元熙盘腿坐在蒲团上,指尖捻着一串菩提念珠。她阖着眼,殿内冷得能呵出白气,她却连炉子也没生。
人人都道她是遭夫家休弃后心向佛门,才选了这城郊最破败、穷汉乞儿扎堆的荒庙清修,日日施粥,是活神仙下凡、积了大德的善人。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只是在花钱买个耳根清净。
她这辈子最恨自己的耳朵太软、心太容易被扯烂。旁人掉几滴眼泪,她夜里便要替人疼得睡不着觉;她活了小半辈子,像块浸透了旁人苦难的布,沉得快要溺死。
所以她把分来的那半数家产全折成了米粮,在外边支起粥棚,从冬初摆到冬末。
银钱一勺勺舀进陌生人的碗里,是为了立规矩:拿了粥就走,谁也别把家里那些还不清的烂账、道不清冤屈,一字一句倒进她的耳朵里。
她花银子,只求换一堵能挡住世间哀鸣的木壁,在这方寸之地苟延残喘。
可偏偏总有人想得寸进尺。
木壁之外,前殿传来了沉重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剧烈的咳呛。那人似乎连站都站不稳,直接栽倒在冰冷潮湿的砖地上。
“咳……咳咳……”
燕元熙捻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心不受控制地跳了跳,心底涌起一股厌烦。
白天粥棚刚施过米粮,大半夜倒在庙里咳得要死要活,这是算准了里面有人,故意赖上门来等她救命?
她给过银子,施过粥了,欠这世道什么了?凭什么谁快死了,都要死在她眼皮子底下恶心她?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默念经文。
指尖下的菩提子被磨得生温,经文在唇齿间翻滚,却怎么也压不住木壁那头传来的动静。
“咚、咚、咚。”
忍痛难耐时以头撞地的闷响,一下又一下,毫无节制,合着血腥气,顺着木壁的缝隙直往后殿钻。
“……菩萨,我好痛……”
嘶哑的嗓音响起,带着几乎要将肺管咳裂的颤抖。
“我身上好烫,骨头里像有千万只蚁虫在咬,我快要烂透了……”
“我骗了她……从那一天起,我就该下地狱……我不敢回去看她,我这副鬼样子,怕污了我的小菩萨……”
全天下只有那一个人,会把她这副软弱无能的烂好心,偏执地唤作小菩萨
——陆阳爻。
那个当年在菩提树下发誓要给她挣下金屋、又在一年前扔下休书冷笑嫌她寡淡的探花郎。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敢在这里?!
“呃啊——”
门外惨叫拔高,紧接着是抓挠皮肉的闷响。
燕元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头那股被旧疤扯开的暴怒顶到了喉咙口。她霍然起身,一把拽开了木门。
寒风卷着暴雪扑面。
泥菩萨座前,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影。单薄的衣裳被他自己抓得稀烂,裸露出的后背上,赫然是大片因燥热抓挠而流脓溃烂的暗红疮疤。
听到刺耳的开门声,地上的男人身形一颤,像是被惊扰了,极其迟钝地回过头来。
满是冷汗的脸撞入视线。四目相对,风雪封喉。
浑浊的瞳孔在看清眼前人的刹那骤然紧缩。陆阳爻残存的神智在一瞬间被巨大的羞耻击穿,死命抓扯着碎布,想要将那糜烂的脊背藏进阴影里。
“啪。”
随着 一声极轻的脆响,燕元熙手里的串珠崩断,滚落一地。
菩提子滚过脚边,她尚未出口的厉声质问全碎在发软的膝头,踉跄着跪跌在他身前。
地上的男人却拼命往后瑟缩倒爬,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求她:“别看,别看……求你……”
喉咙里泛起一股血腥味,燕元熙盯着他,只觉得荒谬得想放声大笑。
“陆阳爻,你真行啊。”
“金榜题名嫌我寡淡、一纸休书把我打发走……你演得可真像个薄情寡义的探花郎。”
“那我这一年算什么?我像个傻子一样躲在这漏风的破庙里,夜夜念着狗屁经文,拿外头那些死活来麻痹自己,逼着自己去恨你、去放下你……合着全他娘的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你凭什么连死都要挑在我眼皮子底下?”
眼眶干涩得淌不出一滴泪,随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穿透风雪: “说话啊,陆阳爻……你他娘的到底还瞒了我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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