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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名录破,真名惊鸿 温府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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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府晨起的风波落定,膳席试探暗流敛去,整座府邸恢复了表面的安宁。
温若芃回至栖棠院。
院落海棠葳蕤,落英铺地,景致一如旧年,只是人事全非。她立在廊下静立片刻,心底清明。
骆姨娘一众人心底的疑虑未消,往后府中试探只会愈演愈烈。而她困在这座朱门牢笼,一举一动皆受人监视,想要暗中查证十年前浣月楼的隐情、追查幕后真凶,根本束手束脚。
她需要独处的机会,需要走出温府,去坊间药铺、旧巷茶肆,打探当年残留的细碎风声。
唯有脱离温府的视线,她才能真正查案。
略一思忖,温若芃转身去了正厅寻温崇之。
彼时温崇之正处理公务卷宗,见她前来,眼底瞬间柔和下来,满是失而复得的疼惜:“芃芃怎么来了?可是院中住着不适,或是还有委屈?”
温若芃轻轻摇头,眉眼温顺,带着恰到好处的生疏恬淡:“爹爹多虑,院落极好。只是我久居府中,心绪闷滞,想出府一趟,去坊间逛逛,买点零碎物件。”
她语气轻柔,姿态怯懦,完全是劫后初归、性情恬淡的闺阁女子模样。
温崇之闻言,第一时间便是紧绷心神,满脸谨慎担忧。
十年前的掳掠阴影,是他这辈子最深的痛与愧疚。失女十年,他早已草木皆兵,半点不敢让她独自涉险。
“出府可以。”温崇之立刻放下书卷,语气不容置喙,“我让府上最稳妥的两名婢女、再加两个护卫随你同行,全程护你左右,万万不可独自外出。”
话音落下,便是既定的安排。
温若芃心头微定,随即轻轻屈膝婉拒,语气恭顺却坚定:“爹爹,不必了。”
“我只是简单逛逛,走走散心,并无去处。带着一众仆从随行,人多喧闹,反倒惹路人侧目,我心底局促不安。”
她抬眸,眼神澄澈温顺,理由无懈可击:
“我已然归家,世道安稳,不会再有昔日祸事。便让我独自走走,稍微松弛心绪,可好?”
她太懂温崇之的软肋。
他满心亏欠、满心愧疚,最想弥补她,最不愿逼她不快。一句“心绪不安”,恰好戳中他所有心软之处。
温崇之果然迟疑了。
他看着眼前温顺怯懦的女儿,想起她十年炼狱流离,受尽拘束惊吓,终究不忍再拘着她分毫。几番犹豫,他重重叹气,反复叮嘱:
“罢了,爹爹依你。”
“但你切记,不可走远,早些归府,街上人杂,万事小心。若是遇着半点不妥,即刻回府,千万莫逞强。”
“女儿谨记爹爹叮嘱。”温若芃温声应下。
再三辞别温崇之,她换下府中规整闺装,着一身素净轻便的浅青衣裙,卸下所有钗环,妆容素淡,低调走出温府朱门。
无人跟随,无人监视。
久违的自由,落于一身。
她步履平缓走在京城长街,街边摊贩林立,人声喧嚣,烟火蒸腾。旁人只当她是出门散心的世家贵女,无人知晓,这具顶着温若芃之名的身躯里,藏着一个蛰伏十年、只为翻案复仇的孤魂。
她慢悠悠沿街行走,看似随意闲逛,实则目光悄然扫过街边老店、旧巷入口,默默记着方位,盘算着往后暗中查探的路径。
……
长街中段,一辆玄色垂帘马车静静停在树荫之下。
车马规制低调,无官徽、不张扬,却周身气场凛冽,绝非寻常人家所有。
车内端坐的正是裴砚峥。
他褪去在温府旁观的温和,眉眼覆满寒霜,指尖捏着一卷泛黄陈旧的浣月楼旧案卷宗,页脚翻得微微起皱。
身旁立着一名黑衣劲装侍卫,身姿挺拔,眉眼冷峻,正是他贴身随侍多年、心思缜密的侍卫——萧凛。
车厢静谧,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
裴砚峥目光沉沉落在卷宗最末的稚女名录上。
十年前浣月楼囚禁十七名少女,尽数惨死,卷宗潦草,大多无名无姓,只以“民女某某”笼统带过,潦草敷衍,明显是当年有人刻意压下案情、抹去痕迹。
十七人名单,整整一页空白模糊。
唯独两个人名,清晰可查,落笔规整,有据可依。
其一:温若芃。光禄寺卿温崇之嫡女,官眷之女,入档在册。
其二:云亓。
二字清晰锐利,突兀立于一众无名稚女之间。
裴砚峥指尖轻轻摩挲这陌生的名字,眸光深凝,冷声开口:
“十七名受难稚女,尽数无籍无名,为何唯独这‘云亓’,留有完整姓名记录?”
萧凛垂首躬身,应答条理清晰,是早已查证过底细的模样:
“回大人,其余少女皆是街头拐掳、乡野强抢,来路无根,官府无从登记,故而无姓名留档。”
“唯独此女云亓,身世不同。她并非被强行拐卖,乃是其父嗜赌成性,欠下巨额赌债,自愿将女儿抵押给浣月楼抵债。”
“既是抵押入楼,便有赌场契书、人籍登记,故而唯独她,在案留有真名实姓。”
一语落地,车厢内空气骤然一沉。
裴砚峥眸底寒色炸开,所有零散疑点,瞬间串联成线。
他脑中飞速复盘所有破绽——
那个归宗的温家嫡女,忘尽所有锦衣闺阁旧事,唯独熟记底层囚楼的所有黑暗细节。
性情隐忍、心性坚韧、深谙底层求生之道,绝非自幼娇养、不经风雨的世家贵女。
温若芃,金枝玉叶,绝无可能在炼狱囚楼之中,熬得这般沉冷隐忍、滴水不漏。
但云亓可以。
孤苦无依、被至亲抵债、坠入泥沼地狱,日日挣扎求生,深谙人心诡诈,绝境搏命,方能蛰伏十载,布下这一场瞒天过海的大局。
裴砚峥薄唇紧抿,心底已然猜出八九分真相,声线冷得发沉:
“去温府。”
“本倒要看看,这位死而复生的温家嫡女,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是。”
萧凛应声,即刻转身抬手,欲掀帘吩咐车夫驱车前行。
可指尖刚触到车帘,目光无意间扫过街边长街,动作骤然一顿。
正午日光铺落长街,人来人往,喧嚣不绝。
街边那抹浅青素影,身姿纤瘦,步履轻缓,正是方才温府初见、膳席试探的温家大小姐——温若芃。
萧凛眸色一凝,即刻垂声禀报:
“大人,不必去温府了。”
裴砚峥眸色微动:“何事?”
萧凛抬手,指向街边身影:
“温大小姐,就在街上。”
裴砚峥眸光骤然抬起,透过半开的车帘,精准锁定那道素浅身影。
日光落在少女发梢,素衣清浅,身姿温顺,看着恬淡无害。
可此刻在他眼底,所有温顺伪装尽数剥离。
他看清了她皮囊之下,那蛰伏十年、从泥沼爬出来的孤狠与隐忍。
十年迷雾,层层拆破。
他掀开车帘,微凉风声灌入车厢。
裴砚峥薄唇轻启,音色低沉、清冽、字字穿透喧嚣人声,精准落向那道缓步前行的身影。
他没有唤她温大小姐。
他唤的是,卷宗之上,那个被掩埋十年、无人知晓的真名。
“云亓。”
二字轻轻落地,不高不低,却如惊雷劈落。
长街喧嚣瞬间仿佛尽数褪去。
街边缓步闲逛的温若芃,身形猛地一僵。
这个名字。
尘封十年、无人知晓、被她彻底掩埋的过去。
是她最恐惧、最隐秘、绝不可被人触碰的真名。
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所有理智。
她几乎是下意识、猛地回头。
青丝随风轻扬,素容抬眸,眼底一瞬闪过极致的震愕、慌乱与猝不及防。
那一刻,所有伪装、所有温顺、所有从容镇定,尽数崩裂分毫。
马车之上,玄衣男子眉眼冷冽沉沉,静静望着她猝然回头的模样。
眼底,已然是一片洞穿所有真相的寒凉清明。
十年伪装,一朝真名。
她瞒过世人,瞒过温府。
唯独栽在了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