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真名落街,寒车邀影 长街喧 ...
-
长街喧嚣如沸,人潮往来不息。
可方才那一声清冷低沉的唤声,却像一道淬了冰的惊雷,硬生生穿透所有嘈杂,直直劈进温若芃报耳中。
“云亓。”
短短两字,是她埋骨十年的真名,是她亲手碾碎、彻底封存的过往。
十年了。
自她决定顶替温若芃活下来的那一日起,世上再无孤女云亓,唯有劫后余生的温家嫡女。
她需习惯别人唤她芃芃、唤她温大小姐,需把那个泥泞卑贱、被亲父抵债、坠入浣月楼地狱的名字,死死压在心底最暗的角落,永不示人。
身体的本能,永远快过伪装的理智。
温若芃脚步骤僵,脊背一瞬绷紧,几乎不受控制地猛然回头。
风拂起她鬓边碎发,素白的面容上,一贯温顺恬淡的假面彻底裂开一道细缝。
眼底是压不住的猝惊、慌猝,还有一丝被人掀翻底牌的极致悚然。
街风刹那静止。
树荫下的玄色马车帘半挑,裴砚峥端坐车内,一身常服清冷肃然,眉眼沉沉如覆寒雪。
他静静看着她失态回头的一瞬,眸底没有波澜,只有全然洞悉的沉静。
无需她辩驳,无需她承认。
这一瞬的惊慌失措,已然胜过千言万语。
他猜对了。
萧凛立在车边,将这短暂的交锋尽收眼底,心知肚明自家大人已然戳破了最核心的秘密。
片刻怔然过后,温若芃心口狠狠一沉。
她瞬间回过神,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飞快敛去眼底所有慌乱,重新拢回温顺端庄的闺阁姿态。
只是指尖,早已悄然攥紧衣料,藏起一身凉意。
她不能慌。
一步错,满盘输。
哪怕被唤出真名,她也绝不能认。
温若芃垂眸,稍稍稳住气息,故作茫然疑惑的模样,轻声开口:“大人唤我?不知‘云亓’是谁。大人可是认错人了。”
语气轻柔,礼数周全,依旧是那副怯怯弱弱、劫后易碎的温家嫡女模样。
掩耳,也要盗铃。
这是她仅剩的壁垒。
裴砚峥坐在车内,眸光沉沉锁住她,未接她的话,也未拆穿。
只淡淡抬了抬眼,对身侧侍卫示意。
萧凛躬身应声,即刻迈步下车,稳步穿过街边人流,行至温若芃身前。
他一身黑衣劲装,身姿挺拔,气质凛冽,是大理寺独有的肃杀气场。落在热闹市井长街,格外醒目。
萧凛对着温若芃躬身垂首,姿态恭谨、礼数周全,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温大小姐,我家大人有请,劳您移步上车一叙。”
温若芃心头微紧。
他不是询问,是传唤。
裴砚峥在当众逼她。
逼她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之上,要么公然抗拒大理寺少卿,要么乖乖登上他的车,入他的局。
她抬眸看向马车方向。
车帘半掩,看不清男人全貌,只隐约看得见一双寒沉锐利的眼眸,静静落在她身上,洞穿一切伪装。
温若芃沉默须臾。
街上路人往来频频,已有不少目光悄悄落在这边。她初归温府,名声本就微妙,若是当众拒斥朝廷官员,反倒落人口实,引人猜忌。
她没有退路。
只能走。
片刻僵持,温若芃轻轻松了攥紧的指尖,面上漾开一层浅淡、无措的温顺笑意,轻声道:“既裴大人相邀,我随你去便是。”
语毕,她提着素色裙裾,缓步随萧凛走向那辆低调冰冷的玄色马车。
萧凛抬手,替她轻掀车帘。
一股清冽沉冷的墨香裹挟着冷意,从车厢内扑面而来,是独属于裴砚峥的气息。
温若芃垂首低头,弯腰踏入车厢。
车厢宽敞整洁,陈设极简,处处透着克制冷肃,没有半分奢靡,只剩案上摊开的卷宗笔墨,压迫感扑面而来。
她刚落座坐稳,车帘便被萧凛轻轻落下,彻底隔绝了长街喧嚣,也隔绝了所有外人视线。
方寸车厢,密闭无声。
一坐一站,一冷一静。
裴砚峥侧首看向她,眸光漆黑深邃,字字清寒,直逼人心:
“不躲,不认,不逃。”
“温大小姐,你的城府,远比我想象中更深。”
温若芃脊背微绷,面上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生涩,轻声辩驳:
“大人所言,我听不懂。我自小名为温若芃,从未听过什么云亓之名。”
裴砚峥淡淡看着她嘴硬的模样,薄唇微勾,寒意更甚。
“是吗?”
“那本卿倒想问问——”
“十年浣月楼囚地,十七名惨死少女之中,唯独那位抵押入楼、名为云亓的孤女,凭什么,偏偏活了下来?”
密闭车厢里,风声寂灭。
温若芃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他什么都查到了。
什么都知道了。
她的假面,她的身份,她十年的瞒天过海,尽数被他攥于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