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鸾》木零点五

13、外家登门，舌辩疑云 两日光

　　两日光景转瞬即逝。
　　这两日温府上下处处张灯扫院，西跨院收拾得妥帖齐整，廊下悬起待客纱灯。全府人心各有盘算，唯有温崇之满心期盼，等候妻族亲人到来。
　　辰时刚过，门外车马辘辘，孟家一行人抵达温府。
　　孟氏族老连同几位嫡系亲长踏入朱门，皆是神色肃穆。孟家世代书香礼法传家，此番前来，不只是认亲，更是要辨明真假。
　　正厅之内，香鼎青烟袅袅。
　　温崇之身为主家，亲自上前迎见。骆姨娘带着府中一众儿女立在下首。温劭屹面色淡漠，存着几分观望；温楚璎垂眸侍立，眼底藏着隐秘的期待；葛姨娘紧随骆姨娘身侧，一味附和；温晏瑶按捺不住心性，频频抬眼望向站在最前面的温若芃；年纪尚幼的温劭屿躲在乳母怀里，懵懂地打量满堂宾客。
　　温若芃一身月白绣兰的嫡女长衫，玉簪束发，神色沉静，立于厅中。
　　孟氏族老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她身上，目光沉沉，自上而下细细打量。
　　一番寒暄客套过后，宾客依次落座，厅内气氛慢慢收紧。
　　为首一位白发苍苍的孟老族老，指尖抚着胡须，率先开口，声音苍老而严肃。
　　“十年别离，苦了孩子。只是当年变故惨烈，族中上下挂念至今。有些旧事，老夫想要问上几句。”
　　来了。
　　温若芃微微垂眸，心口绷紧，面上依旧维持劫后余生的柔弱姿态，屈膝行大礼：“晚辈听长辈垂询。”
　　“你幼时，你母亲孟氏，最常带你在后园做什么？”老族老开口，抛出第一个闺阁旧事。
　　这是真正温若芃独有的记忆，她一无所知。
　　若是胡乱编造，说错一字便是破绽。
　　温若芃眼底浮起一层浅浅凄惘，按照裴砚峥那日提点的法子，并不硬答往事，语声轻缓带着劫后的倦怠。
　　“那些年颠沛流离，日日活在惊惧之中，太多前尘记忆，都被磨难磨得模糊不清。只依稀记得母亲性子温柔，余下细碎光景，我实在记不真切。”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温晏瑶立刻抓住机会，上前半步，语调尖利：
　　“怎么会全都记不得？纵然受过苦，亲生母亲相伴的旧事，怎会半点印象都无？莫不是……”
　　“晏瑶，休得多言。”葛姨娘连忙出声假意喝止，却并未真正拦阻，摆明了借女儿的话煽风点火。
　　厅中气氛瞬间凝滞，孟家几位亲长彼此对视，眼底疑云更重。
　　温楚璎也适时柔声接话，语气听似体恤，句句却往刀刃上戳：
　　“三妹妹性子直，并非有意为难姐姐。只是外家长辈远道而来，心中挂念姐姐，自然盼着能听姐姐多说一点儿时旧事，宽慰长辈思念之心。”
　　一唱一和，刻意放大她的“失忆”。
　　骆姨娘坐在位置上，端着茶盏，静静旁观，并不插话，任由晚辈发难。
　　温若芃抬眼，目光平静扫过温楚璎与温晏瑶，不慌不忙，声音清亮传遍整座正厅。
　　“二位妹妹身在锦绣宅院，不知地狱是什么模样。当年被掳之后，日日活在生死边缘，日日惊恐，人的记忆本就会被巨大的恐惧击碎。我能苟全性命逃回来，已是万幸，又怎能强求我完完整整记住儿时琐碎玩乐？”
　　她话锋一转，看向孟氏族老，眉宇间带着恳切。
　　“晚辈不敢欺瞒外家长辈。浣月楼之中的日夜煎熬，皮肉之苦，濒死的恐惧，这些我历历在目。可闺阁之中那些安逸欢愉，恰恰是与那段苦难割裂的过往，越是安稳美好的记忆，越容易在惊吓之中消散。并非我不愿回忆，是我实在无从记起。”
　　她不去强行补全不知道的过去，只把落脚点尽数放在十年流离的苦难之上。
　　孟家一名性子偏软的女眷见她面色苍白，言语凄楚，心中已然生出几分恻隐。
　　可白发老族老并未就此罢休，继续追问：
　　“那你母亲留给你的一桩小习惯，睡前必要捻一方绣着木槿花的绢帕，这件事，你总该记得？”
　　又是一桩她全然不知的细节。
　　满厅目光尽数压在她身上，所有人都在等她应答。
　　温若芃指尖微微蜷缩，依旧不编造半分谎言，眼眶微微泛红：
　　“长辈，苦难剥去的，恰恰就是这些温柔细碎。我如今连安安稳稳整夜安睡都做不到，更记不得旧时睡前的习惯。”
　　老族老眉头紧锁，正要再继续发问。
　　温崇之看见女儿这般模样，心中愧疚翻涌，终于开口护在她身前。
　　“老先生，芃芃这些年受的苦，我们都看在眼里。人活着回来已是侥幸，何必拿数十年前的闺阁细碎，苦苦苛责一个死里逃生的孩子。”
　　父亲开口庇护，给了温若芃喘息之机。
　　骆姨娘眼底掠过一丝不甘，她本就等着温若芃答不上来，当众露怯，却没想到对方避开编造谎言，只用苦难与创伤层层化解盘问。
　　孟家人心中怀疑并未完全消除，可一连数问，温若芃没有说出一句可供抓把柄的假话。所有回答都围绕“受创失忆”，无错处可以指摘。
　　老族老长长吐出一口气：“罢了。此事，不能单凭言语定夺。”
　　他侧过头，对身侧族人低声吩咐。
　　“备好器具，明日，便行验血辨亲。”
　　验血二字落下，正厅之内，满堂皆惊。
　　温若芃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口舌周旋尚能依靠心思智谋，可验血，是实打实的骨血核验。
　　这一关，再没有巧言可以躲闪。
　　厅外日光明明耀目，她却如坠冰窟。
　　骆握着绢帕的手缓缓松开，唇角压着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真正的杀招，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