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鸾》木零点五

12、私庭密语，谋定应答 暮色浸

　　暮色浸满栖棠院，庭中海棠落瓣被晚风卷得满地轻旋。
　　仆妇领了裴砚峥的示下，知是大理寺查办案，不便惊动内宅其他人，便将人引至院中的临水花厅，没有去往正厅。
　　温若芃整理衣襟，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缓步走入花厅。
　　厅内燃着一盏琉璃灯，昏黄光晕落在裴砚峥玄色官袍之上，衬得他眉眼愈加深冷。他并未落座，负手立在雕花窗下，目光望向墙外沉沉暮色，听见脚步声方才侧过身来。
　　下人尽数退远，花厅之内，只剩他们二人。
　　“裴少卿此番前来，是为当年浣月楼旧案？”温若芃先开口，礼数周全，语气听不出半分异样，依旧是温家归来嫡女的模样。
　　裴砚峥目光落在她脸上，开门见山，不绕半分弯子。
　　“骆姨娘已经递出密信给孟家队伍。信中虽未直言你是假冒，却处处暗示你性情举止与昔日温若芃大相径庭，叮嘱孟氏族老仔细查验你的身份。”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石，砸在温若芃心上。
　　纵然早猜到骆姨娘会有所动作，可亲耳听见消息，指尖仍是不可抑制的微微发凉。
　　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片刻之后才抬眼，声音平稳：“她倒下手这样快。”
　　“孟家最重血脉与旧事。”裴砚峥缓缓说道，“族老满心记着真正的温若芃幼时点滴，接下来见面，无数闺阁旧事会接踵而至。你以受创失忆为说辞，可以搪塞部分问话，却不能次次都以此推脱。一旦破绽累积，便是死局。”
　　温若芃微微颔首。她心里清楚，一味说“记不得”，次数多了，同样会引人疑心。
　　“裴少卿今日过来，只是专程告知我这个坏消息？”她抬眸回望他，眼底带着一丝戒备，“你我之间只是制衡，你大可坐等孟家拆穿我，便可了结这场谎言。”
　　裴砚峥眸色清淡，声音沉而冷静：
　　“你若是出事，十年前府中勾结外部拐卖少女的线索便就此中断。骆姨娘藏在幕后，依旧可以安然立于温府，真正的元凶依旧逍遥法外。于我的案子，毫无益处。”
　　这便是他们同盟的根基。
　　不是情分，是彼此的利害纠缠。
　　他向前半步，压低声音，细细提点对策：
　　“孟家之人，分两类。一类固执守礼，笃信记忆习性；一类看重磨难际遇，心存悲悯。
　　往后盘问，不必强行编造你不知道的幼时往事，编造便必有错漏。
　　凡答不上来的细碎旧事，不必只说‘我忘了’。多讲流离这些年的苦楚，将记忆缺失归于当年受的惊吓与磋磨。
　　讲你记得的苦难，回避你记不得的闺阁。把话题从‘回忆过去’引向‘劫后余生’。”
　　温若芃静静听着，一字一字记在心底。
　　这话点醒了她。
　　之前她只懂得用失忆回避，却不懂如何引导旁人的心思。
　　“那若是他们拿幼时独有的细节，死死逼问，避无可避呢？”温若芃问出最凶险的那一层。
　　裴砚峥眸光沉敛：“守住底线，绝不凭空捏造往事。实在逼到绝境，便将全部落点归于创伤。孟家虽守旧，却也不至于对一个饱受劫难归来的女子步步苛责。但此法只能救一时，不能保一世。”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骆姨娘手中定然还握着别的后手。密信只是开场。”
　　晚风穿花厅而过，吹动桌案上薄纸沙沙作响。
　　温若芃沉默片刻，抬眼看向眼前男子：“你教我化解危局，可若有朝一日，证据确凿摆在你面前，你会拿我问罪吗？”
　　这是横亘在二人之间，永远绕不开的问题。
　　裴砚峥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远处温府重重飞檐，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查罪，也查案。一切，要看真相全貌。”
　　没有许诺庇护，也没有即刻翻脸。依旧是冰冷的制衡，留着极大的未知。
　　温若芃心底了然。
　　这个人，不会全然站在她这边。
　　花厅外传来远远的仆役走动声响，二人不便久处，内宅私会，若是被旁人撞见，便是又一桩可以置她于死地的话柄。
　　“时辰不早，我该离去。”裴砚峥道，“孟家到来这两日，万事谨慎。”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顺着偏僻回廊，悄然离开栖棠院，避开府中众人耳目。
　　花厅只剩温若芃一人，孤灯摇曳，映着她孤单的影子。
　　裴砚峥的计策给了她一线应对的方向，可前路依旧遍布荆棘。
　　骆姨娘虎视眈眈，孟家步步待考，府中庶兄妹各怀心思，而握有她全部秘密的裴砚峥，立场永远模糊不定。
　　两日后孟家登门，便是一场避无可避的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