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笼子没有门》夏目米米

89、第四十二章 预言黑暗（2） 石林里的风

　　石林里的风忽然停了。
　　梅塔特隆扭头看尤利。
　　他看得很慢。先是肩膀，再是脖颈，最后是脸。目光每移动一寸，周围的空气就冷一分。尤利感觉到那一瞬间，梅塔特隆的瞳孔缩了一下，像相机镜头合焦时的微调。
　　黑发黑翼。红发少年。
　　梅塔特隆的脑海里，万千思绪像被搅动的池水，沉渣翻涌上来。
　　星辰之战后，他以为米凯尔和路西华同归于尽了。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书记官的塔里，不接任何传讯，不看任何战报。他胸口像扎着一根刺，在听说米凯尔和路西华一起消失的那一刻，那根刺忽然被拧了一下。
　　千年过去了，拧它的人早已不在身边，甚至可能已经不存在了。但痛是真实的，像冬天里碰到冰冷的金属，皮肤粘上去，撕下来时带掉一层皮。
　　米凯尔选择了路西华。为了天界的秩序，为了神的旨意，他选择了杀死他。但梅塔特隆更清楚的是，米凯尔是唯一能杀死路西华的人，也是唯一不忍心的人。他们之间的事，从来不是正义与邪恶。
　　米凯尔都没有和他道别。
　　一句都没有。
　　后来凯比说尤利是米凯尔时，梅塔特隆心里那根刺忽然松了一下。如果米凯尔身不由己，重伤至此，变成了一个人类小孩，那是不是说明，米凯尔并没有和路西华一起，一起去死也好，一起躲起来也罢。米凯尔用全部的力气，用自己的一生，去执行了神的意志，那么他还有机会亲近米凯尔。
　　但如今，这个女巫说，路西华和尤利站在一起。
　　他们又在一起了。
　　梅塔特隆的眉头蹙起来，产生了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愤怒。像一本他以为已经合上的书，忽然又被风吹开了，翻到了他不想看的那一页。他意识到自己握着剑柄的手在收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声响。
　　女巫看不见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空气的变化。那是一种密度，天使的沉默比任何威胁都重。
　　“你身为天使，难道不应该维护这个世界的存在吗？”她立刻说，语速很快，像在溺水时抓住浮木，“这个预言，你必然是要听的。你只要不杀我，我可以做你们的奴仆，给你们看你们想知道的一切！”
　　梅塔特隆看了一眼尤利。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但没有一样是尤利能读懂的。尤利只觉得梅塔特隆看他的方式变了，不是审视，不是质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疲惫的注视。像在看一个已经失去了的东西。
　　然后梅塔特隆伸出两根手指，冲尤利招了招。
　　“尤利，你觉得呢？”
　　“问我吗？”
　　尤利看着这个彻底黑了脸的天使。梅塔特隆平时就不太笑，但此刻的冷是另一种冷，是一种压抑着的、向内收的冷。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表面不动声色，内部全是裂纹。
　　他想自己哪里得罪了他。
　　他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吞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洞穴里很响。然后他踮起脚，附到梅塔特隆耳边，谨慎地挑选了每一个字。
　　“我觉得，我们要不先饶了她？”他把声音压到最低，嘴唇几乎贴着梅塔特隆的耳廓，“如果不对，再杀了？”
　　说到“杀了”的时候，只剩下气音了。
　　说完他退开半步，看着梅塔特隆的侧脸。梅塔特隆没有看回来。
　　“你怎么证明自己的预言？”梅塔特隆说，决计不看尤利。
　　“需……需要找到我的水晶球。”女巫的声音有些磕绊，嘴唇在发抖“就在这片石林的另一端。很近的，也不远。”
　　她低下头，金发遮住了脸。
　　她听见了那个少年说的话。他提到了精灵王。提到了圣光。提到了黑暗，不知道这群人到底是很么身份，充满了怪异。
　　果然。与黑暗为伍的人，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裹着诡计，他们决计不会放过自己。她要想一个办法。一个让他们走进她的领土、重新跪在她面前的办法。
　　“那走吧”梅塔特隆下达了命令。
　　梅塔特隆抱着尤利，最后一个进入洞穴。
　　洞壁不是干燥的，淅淅沥沥流着液体。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沿着壁面往下淌，汇聚成一条条暗色的水痕。每一滴落下来的水都发出沉闷的回响，黏稠的、拉长的、像舌头从口腔里拔出来时发出的声音。整个洞穴像一具正在呼吸的巨兽，湿漉漉的。
　　一进洞，尤利就捂住了口鼻。
　　“怎么有一股腥味呢。”
　　空气中弥漫着阵阵铁锈味，一阵一阵的，里面混杂着腐烂的臭味，像是某种动物内脏搁置在空气中沤出来的味道。而这腥味并不是从某个方向飘来的——整个洞穴都裹挟着这味道，从石壁上、从脚底下的泥里，一点点渗出来。
　　尤利深一脚，浅一脚缓缓走着，几乎每一步都会陷到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咕叽估计的声响，像踩在某种东西的舌头上。
　　而凯比则扇动着翅膀，紧紧贴在尤利身边。它的翅膀的微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隐隐照出石壁上湿漉漉的反光，那些液体顺着石壁慢慢向下淌着，拖出一道道半透明的痕迹。
　　竟然有些像动物的口水流出的折痕。
　　“这不会是另一个诡计吧。”凯比打破了洞穴内诡异的平静。他的声音在洞穴里来回弹跳着飘远，到洞穴深处变成了一串模糊的回声。
　　“管他呢。”尤利的声音闷在手掌后面，他被臭的有些恶心，“这东西再怎么厉害，总打不过天使吧，我们有终极杀器梅塔特隆。”
　　“首先声明，我不主张杀戮。”梅塔特隆反驳着。
　　话音刚落，洞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而漫长的蛄蛹声，像一张巨大的胃袋在收缩。
　　三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尤利竟然看到在洞穴最深处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眼睛漆黑光滑，竟然将洞穴映照的有些亮光。
　　更恐怖的是，这睁开的眼睛竟然是一个军团，不是一只，是十几只，几十只！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石榴籽嵌在果皮里充满了诡异感。
　　开始每一只瞳孔都在转动，而结局是每一只都看向了他们。
　　借着这洞穴里形成的光亮，尤利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那些眼睛，全部长在一个巨大的、缓慢呼吸的身体上。
　　而后，尤利忽然感到一阵风从身后掠过，带着一股铁锈和腐植混合的气味，还有头发擦过石壁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他猛地回头。
　　女巫人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