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笼子没有门》夏目米米

84、第四十章 吞噬之沼（5） 一声一声。

　　一声一声。不是连续的，中间隔着很长的停顿——像在数数，笑一下，等一会儿，再笑一下。
　　听得人全身打冷战。
　　尤利马上就顾不上自己呼吸还是不呼吸这个难题了。他赶紧左看右看，找这个要吃他们的终极魔王。为什么他碰到的怪物都是先笑呢？是它们太友好，还是怕吓到猎物皮紧不好吃，先笑一笑让肉质放松？
　　在尤利的意识中，所有行为都是有缘由的。
　　可这笑声一点都不友好。相反，还不如给他一棒子。
　　就在尤利漫无边际地脑补人肉大餐的时候，从远处飘来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漂浮着，上上下下。不是游泳，悬在液体中，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
　　就在他认定这就是一切背后的指使者时，他发现，四周都有这种人影飘来。
　　近些，再近些。
　　飘来的原来只是些人类的尸体。
　　他们有的飘近尤利的气泡外。在影影绰绰的模糊液体遮挡下，尤利还是能辨别出他们瞪大的双眼，都模糊了眼白，灰色的死寂覆盖住了他们看向世界的窗户，里面似乎封着出不去的灵魂。皮肤泡得发白，边缘有些浮肿，手指微微蜷着，像还在试图抓住什么。其中一个从气泡旁边擦过，尤利看到了他脖子上的痕迹——不是勒痕，是两排细密的洞，间距均匀，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看来那个笑声的主人，就是通过把无辜的路人引入这片无法游出去的水域，然后猎杀他们。
　　“不，你想错了。”
　　突然，在尤利耳边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很近，近得像有人把嘴唇贴在他的耳廓上，但说话时没有气流，有活人说话时那种温热的气息。
　　分明是刚才笑的那个声音。
　　“我们是公平交换。”
　　那声音又说了一句。但尤利左右都看了一遍，根本没有人靠近他。他着急地看向梅塔特隆。
　　看他疑惑的表情，就知道他也听到了。
　　这女声并未消失，而是持续说着一些诱人遐想的话。
　　“有没有很想呼吸外面清新的空气呢？刚下过雨的空气可是非常非常清新。我知道，憋气的感觉很不好，非常不好。有没有觉得眼前发黑呢？有没有头晕目眩呢？脖子是不是非常疼？啊！我知道了，你就要淹死在这里呢。”
　　声音轻柔，像伏在耳边的轻言细语，讲着引人向往的童话——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都不对，不是人说话时换气的节奏，是背诵，是重复过很多遍的台词。
　　“想要重新从这无尽的水塘中出去吗？我当然可以救你。我是一个善良的人。只是，我如此善良，你是不是要用一些东西来交换呢？不要想给我你口袋里的金币或者什么破纸条，这些在这里一点用都没有哦，还很占地方。”
　　声音在此停顿了一下。尤利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梅塔特隆，梅塔特隆一脸奇怪地看着凯比。他们都在质疑同一件事：他们有表现出要缺氧憋死了吗？还是说，说话的人眼神不好？
　　“啊，我忘了，们不说话，是因为一开口就沉下去了呢。呵呵呵呵，是我记性不好。当然，我也非常善解人意。”
　　“我看，你们拥有的东西里，属眼睛最没用了。它既不能为你吸取氧气，又不能为你捕捉声音，更不能让你吃饭或者与他人交流。相反，它为你传达了这世界许多丑陋的、可怖的景象。不如给我。”
　　“你们不说话，我就当你们同意了，我自己来拿。”
　　话音刚落，三个人顿时感觉眼前一黑——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眼睛。不是黑暗，是更深的盲，像眼睑被从里面缝住了。
　　“停。”梅塔特隆开口了，声音很稳，“自己挖。三个人给你一个，你就当日行一善。”
　　“咦，你们怎么还能说话？”
　　“我们自有办法。你看，你又憋不死我们，们早晚会出去。只是赶路，有点急。最漂亮的那个，眼睛给你。你把这障眼法撤了，放我们回石林。”尤利接茬。
　　“哦，你不怕我瞎了？”梅塔特隆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不是刚说三个人给一个就好了吗？”尤利说。
　　“我说的其实是把你的挖出来。”
　　“别，我怕疼。”
　　“我也怕。”梅塔特隆说。
　　“……你是大天使，怕疼？”
　　“大天使的眼珠也是肉长的。”
　　“那挖凯比的。”
　　“够了！”女声一改之前温柔可人的形象，气急败坏，“究竟要挖谁的？再不定出来，三个都要！”
　　其实他们都知道，梅塔特隆的障眼法可是天使级别的——随便抓个石头，也能变出一个水汪汪、粘连着筋膜的眼珠子。
　　梅塔特隆手里已经不知从哪里捏了一颗小巧的扣子。很有可能，是从旁边不断飘过的尸体身上拔下来的。
　　他嘴唇微动，一个有着蓝色瞳孔的眼睛出现在手中。他从容地将眼睛覆在自己的眼部，姿势正好是抠挖的动作。他还很敬业地配了音：“……痛痛。蹦得儿。”
　　那是眼珠和肉丝扯断的声音。梅塔特隆很满意自己的演技。
　　然后他闭着眼，满脸痛苦地将那颗蓝色珠子抛进了液体中。
　　尤利和凯比看着梅塔特隆的表演，目瞪口呆。
　　凯比心想：这天使果然是大话精。演技这么好，以后更不能轻信了。
　　那颗蓝色的水珠还没飘远，就被一双白皙的手拿走了。那手很白，但不是活人的白——是泡过水的白，指甲缝里嵌着绿色的絮状物。
　　尤利想，既然这女怪物已经拿走了她要的东西，就说明达成了协议。他们等着这片水域变浅或是消失。
　　但是，他们尝试了向上游，向下游，向左游，向右游，任何姿势、任何角度都试过之后，他们发现：这个女怪物欺骗了他们。
　　笼罩在这片沼泽的障眼法根本没有消失。
　　“骗子。”尤利说，“她根本没打算放我们出去。”
　　“怪不得这里飘满了死尸。”梅塔特隆推测道，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交出去眼睛的迷途者，瞎了之后根本无法判断这片水域究竟有没有变浅或消失。最后，还是会淹死在沼泽之中。人类果然还是和地狱恶魔亲近些——人言中充满了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