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笼子没有门》夏目米米

75、第三十九章 血池之夜（1） 晚上，梅塔

　　晚上，梅塔特隆悄悄潜入了主教的房间。
　　这个中年男子睡得很沉。呼吸重而浊，带着痰音，每一次吸气都像从湿抹布里往外挤水。
　　梅塔特隆潜入了他的梦境。
　　这个人的梦中空无一物——不是黑暗，是空白，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羊皮纸，什么都没有留下。
　　天使站在虚无空白的梦境中，用手绘出了一汪血水。
　　顿时，这片空白有了颜色。浓稠的血水像洪水一般由远及近汹涌而来，淹没了梅塔特隆绘出的农田、城市，以及他们的教堂。红色的浪头打在教堂的尖顶上，碎成千万颗血珠，每一颗都反射着那个黑暗城堡的轮廓。
　　洪水过后，你会看到这一切的源头——那座山顶的城堡。
　　最后留下一句话：找到那个城堡，清理罪孽。
　　梅塔特隆满意地看着自己策划好的梦境。他觉得这个人一定会清楚意会他的想法。
　　他藏在暗处，等着这个人类惊醒。
　　而另一边，尤利却被从窗户吹进的烟雾弄晕了。一个身手矫健的人将他扛在肩上，带出了旅馆。烟是甜的，带着一种让人松垮的暖意，他吸进去之后连挣扎的念头都消失了。
　　深夜，旅馆老板在昏暗煤油灯的映照下，抬眼看了眼远去的身影，深深叹了口气。
　　“又一个女孩儿。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因为第一天凯比被塞到尤利领口的缘故，这城里的人都觉得尤利是个女孩子。他瘦，红发乱糟糟的，虽然穿着男装，但没有人会细看。
　　凯比呢？他贪玩，趁着晚上去找树上的小精灵了，他刚打听到这里有个传说很漂亮的女精灵。
　　尤利算是被这两个队友坑惨了。
　　睡梦中的尤利还一直觉得塞勒姆挺好玩的，起码吃的比玉米饼好多了。
　　梅塔特隆还在等。他期待地看着睡梦中的人类，等着他惊醒，赶紧去把那个碍眼的城堡处理掉。
　　不出所料，这个主教激动地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汗。汗是冷的，浸透了睡袍，贴在背脊上，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布。
　　然后，他居然哭了起来。
　　梅塔特隆等着他下一步动作。还不赶快去把城堡里作恶的人用人类的刑罚绳之以法？
　　但这个人擦了把眼泪，拿起桌子上的药，吃了一粒，又睡了下去。
　　梅塔特隆傻眼了。谁来告诉他这是什么情况？人都不相信托梦了吗？以前见其他天使用的挺顺手的啊。
　　看来只能把他抓去案发现场了。
　　梅塔特隆走向睡在柔软床上的男子，一把抓起来扛到肩上，莫名像刚才扛尤利的人。他用极快的速度扛着激烈反抗的男人爬上山坡，到了城堡大门前，一把将神父扔到地上。
　　他喘着粗气，用手指着城堡：“这里面是个人类屠宰场。你赶紧给我把这里的人用你们人类的刑罚处理了。快。”
　　“你是谁？”主教瘫倒在地，“我们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这里有问题吗？就算里面那个人把全城人都杀了，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什么？你知道这些？”梅塔特隆一脸惊讶。
　　“不止我知道。全城的人都知道。你这个外来人，管这么多，小心也被抓进去。”主教恶狠狠地说，“不要把我拉进这些事情中，我已经够麻烦的了。”
　　“这可是你们人类自己的事。对于自己的事，都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吗？”梅塔特隆瞪大了好看的眼睛，金色眉毛都要立起来了。
　　“不，你错了。这是人类的事，但不是我自己的事。你把人想成了一个整体。对不起，在这里不是。当然，也许在你的国家，人是可以团结的。”说完，他突然捂住心脏，痛苦地蜷成一团。他的身体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从胸口开始往内收缩，膝盖缩到胸口，脊背弓成虾米。
　　“喂，你怎么了。”梅塔特隆吓得赶紧扶他起来，心里暗想：别在自己手里搭上一条人命。他可什么都没做。要是这样，自己一定会被天界的小天使们嘲笑是杀人大魔王的。
　　“这，就是我不能插手的原因。我自己都顾不了自己了。”他颤抖着指向教堂的方向，“我得，得赶紧吃药。”
　　梅塔特隆想起他醒来吃的那瓶药。“那你等一等，我给你拿。”
　　梅塔特隆顾不得什么，集中注意力让思维扩展到更远的地方——比如那间教堂。他的精神凝成实体，将药瓶拿了过来，如探囊取物。
　　这位主教诧异地看着梅塔特隆，像见了鬼。
　　“看什么看，你赶紧吃了。这是我刚才扛你过来的时候，顺手从你桌子上拿的。”梅塔特隆边说边打开药瓶，将药递给他。
　　“哦。”主教将药倒到手心里，正要咽下去。
　　梅塔特隆又闻到了那股腥气。散发出这种味道的，正是那个瓶子——味道幽微，不易察觉，但一旦闻到了，就再也闻不到别的。像一根针，从所有气味的缝隙里插进来。
　　而这主教的表现更加神奇：吞了药，立刻就好了。蜷缩的身体舒展开，脸上的痛苦瞬间褪去，快得不像真的——像有人把一块布从他脸上掀开，下面是另一张完整的脸。
　　梅塔特隆问：“你吃的这药？”
　　“就是这城堡里的人给的。你说，我还有立场阻止他们吗？罢了罢了，等人全死了，也就结束了。求你把我送回去吧。”
　　言之凿凿，各为其私。说到底，人类拒绝反抗，只是想维持原状而已。
　　“那你要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说，你今天晚上就趴在这里等有人发现你吧。”梅塔特隆报复似的说。
　　“你知道什么是引火上身、多管闲事吗？”
　　梅塔特隆摇摇头。
　　“哎，那你就真的走不出这座城了。这里面的人，她吃人。”
　　“吃人？”
　　“嗯。所以，趁她没发现你打听这些事的时候，赶紧离开这里。别说我没有警告过你。”
　　“为什么会吃人？”梅塔特隆一想起当年亚当的孩子做出以同类饱腹的残忍事情，就一阵恶寒。当年，亚当可是全天界最懂礼貌的存在了。
　　“可能是好吃吧。我不知道。我没有吃过。”主教露出了无所谓的表情。那表情比恐惧更让梅塔特隆难受，恐惧至少说明他在乎。这个人连在乎都省了。
　　就在这时，凯比扑闪着翅膀由远及近地出现在梅塔特隆面前，神色着急。
　　“喂！那个，那个尤利不见了！不会是后悔跟我们出来了吧。”
　　“怎么可能。你对他做了什么？你俩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我，我……”凯比在考虑要不要实话实说自己找女精灵去了。
　　“他一定是趁我睡着偷跑的。赶紧去找吧。你大半夜不睡觉晃到这么远是想干嘛？”凯比眼神飘飘忽忽，心虚地说。
　　“你管我出来干什么，还不赶快去找？”梅塔特隆一想到这地方这么恐怖，尤利这孩子乱跑什么。真能添乱。
　　“我把你弄回你家，你等我办完事再来找你。”梅塔特隆扭头对已经看呆的人类说。
　　在这个主教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就已经被梅塔特隆扛到了肩上，然后他感觉自己飞了起来。
　　“这一定是在做梦。”他自己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