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笼子没有门》夏目米米

74、第三十八章 镀金之城（4） 满屋子悬挂

　　满屋子悬挂着的人皮，再次刷新了他的世界观。他数了数，又数了数，数不下去了。
　　杀了这么多人，难道这个城镇没有人发现吗？
　　这些被去骨的女性，少说也有几百。这么庞大的失踪数量，没有人了解吗？还是说，人类心知肚明，默认了这种杀戮？
　　梅塔特隆心里一寒。父神眷顾的生灵究竟是怎样的存在？还是说，父神也眷顾这种残忍的存在？
　　他不想再想下去了，也不敢再思考下去。他当然还记得星辰之战那日，路西华散乱着黑发，狂妄地嘲笑着无知的自己。
　　这次，他一定要插手。要看看这一切残忍事情的发生，究竟是谁在作怪。
　　他想着明日引诱人类来这座城堡，让他们亲眼看看这世间的罪恶。
　　他一刻也不想在这间房间里待下去了。这里邪恶的气息，都快把自己的翅膀污染了。天使最宝贵的就是洁白无瑕的翅膀。
　　他迅速离开了房间。
　　飘在空中之时，看到走风漏气、被风吹得疯狂摇摆的黑色窗帘，犯了愁。如果想带着人类一锅端掉这个邪恶组织，就绝不能打草惊蛇。但玻璃被自己融化掉了。
　　他飞到城堡后面的山坡处，使劲搬起一块和窗户差不多大的石头，想方设法塞进缺口。然后念了一句咒语，变出了差强人意、勉强应付的玻璃窗。
　　在飞回旅馆的途中，他还嘟囔着：这人界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果真，海水不可斗量，人不可貌相。想来人类也挺有自知之明，创造出这么应景的话。
　　梅塔特隆回到旅馆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只剩下启明星还在挣扎着宣告夜晚尚未全然消散。
　　尤利抱着凯比，打着小鼾睡得正香。
　　看着尤利艳红色的头发，梅塔特隆突然想起对不相干的事情插手过多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他记起被定义为神弃者的艾斯比尔，是如何一步步走向背叛和灭亡的。
　　“哎。”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跟着尤利去找精灵，不知道是对还是错。他只能尽量避免插手人类的事情。而这件事，就让人类自己解决吧。只要适时引导，想必没什么大碍。这只是人类自己的问题而已。
　　于是，在尤利嚷嚷着要出去观光塞勒姆金殿、凯比拦着不让的时候，梅塔特隆支持了尤利。
　　“合着这不是你们天使的事情，你就无所谓吧。我们精灵王要是有什么闪失，你们也别想独善其身！”凯比恶狠狠地在梅塔特隆耳边说。
　　因为在胸口憋闷的姿势实在不好受，这次凯比选择缩小身体，在梅塔特隆的耳边搭窝。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那么大声，快把我耳朵震聋了。”
　　“我就是在悄悄地——大声说！”凯比调皮地突然提高音量，并用手狠狠抓住梅塔特隆的耳朵，以免自己掉下去。
　　梅塔特隆感觉自己的耳朵真的要被这个一肚子坏水的精灵搞残疾了。
　　“怪不得你过了几百年还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精灵，就是因为你太坏了，你们王不同意晋升你！”
　　“切，你知道什么。我们王如果不重用我，怎么会让我出来找米凯尔——天界之光？”
　　“嗯，这可真是一道世纪难题。我也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可能你们王被同化了脑子？”
　　“你再说我坏话，我就钻进你耳朵里吐几口口水！”
　　“哦，那你可真坏。”梅塔特隆下了定义。
　　为什么要来塞勒姆金殿呢？因为这里的人都说，这座大殿是整座城最有钱的贵族为了讨好主教，用纯黄金打造的信仰神殿。尤利自然想见识见识什么叫黄金打造——如果趁人不注意抠一块下来，岂不这一路上都不愁吃不愁穿了。
　　梅塔特隆则是想着，正好可以在神父耳边传达那座邪恶城堡的存在。天使传音，自然要找信仰之人传道受业。正如他救不了被恶魔欺骗的菲力——选择，一向是人类自由的意志。
　　今日正好是周日，人类礼拜的日子。和圣城一样，人们都准时在礼拜时间扎堆在教堂周围。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几个陌生人。
　　在踏进金殿范围后，尤利就大失所望了。哪里像传言一样到处都是金子——这不和圣城的教堂差不多嘛。好气。
　　“这人类就是大话精。这么寒酸的地方也能说成金碧辉煌。啧啧。”这是除了对自己没意见之外，对任何事都有一大堆挑剔理由的凯比下的定义。
　　三个人里只有梅塔特隆没有发表意见。因为他在这里，同样闻到了昨晚在那个诡异城堡中的味道——不是腥臭味本身，是腥臭味被洗过、被香水盖过、被熏香压过之后残留下来的底味。像一个人洗了很多遍手，但指甲缝里还有血。
　　“你们没有闻到什么奇怪恶心的味道吗？”梅塔特隆问。
　　“没有啊，能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凯比反问。
　　“嗯，好香啊这里。”尤利感叹，“哪里有奇怪恶心的味道，明明是香味。有柑橘，杨枝，还有玫瑰的味道。”
　　“你懂得还不少呢。”凯比的话永远都不会让人听着舒服。
　　“你是在瞧不起我，还是在恭维我？我从小到大一直受教会正统教育，你不用太崇拜我。”尤利反驳。
　　那味道似有似无，像撩拨年轻男子的少女发丝，随着风荡在空无一物的夜幕里。但梅塔特隆知道它在——像一根刺，扎在香气的表皮下面，偶尔戳出来一下。
　　高台上出现了一个拥有纤细腰身、精致面庞的女性。她示意大家安静。
　　尤利正疑惑为何主教是女性嬷嬷时，一个坐着椅子的中年男子被抬了上来。他身穿主教红色盛装——可见，他就是主教了。只是被推上来的时候就不停地咳嗽，病痛正折磨着他。每咳一声，身子就缩一下，像一只被踩到的甲虫。
　　女人贴近主教，对他耳语了些什么。主教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主教开始结结巴巴地说：“还是像往常一样吧。我身体不适，有什么事，就由伊莉莎白伯爵夫人代理吧。”
　　挤在教堂里的信徒开始议论起来。有一个人率先说：“可是，主教大人，您已经半年没有主持过礼拜了。再这样下去，您会被神责怪的。”
　　主教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一言不发地被推下了属于他的传教台。
　　原来主教口中的伊莉莎白伯爵夫人，就是刚才耳语的女子——也就是尤利口中的女嬷嬷。她漫步走向宣教台的中央，那步伐不急不缓，裙摆拖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蛇腹擦过石板。
　　她清了清嗓子：“今日，只有一件事。东边的那片墓园给我腾出来，我要用一下。”说完她笑了笑，笑得妩媚，也笑得无情。那笑容像一朵开在尸体上的花。
　　“为什么要给你腾出来！把已经去世的人的坟墓掘了，会让他们死也不能安息的！你不怕神怪罪你吗？”
　　“我连这教台都占领了，还和我谈什么神不神的？再说下去，怕是你下周的礼拜都不用来了。”
　　“你——”反对者被反驳得哑口无言。踢下神坛就是抛弃了信仰，神断不会原谅保佑他的。
　　“行了行了，这么小的一件事，耽误这么长时间。我瞌睡了，回去要好好补个觉。要不然不好看了，我丈夫可是会嫌弃我呢。”说完自顾自笑了起来，摇摆着身躯走下教台。她的笑声和昨晚梅塔特隆在城堡里听到的那个笑声，是同一个音色。
　　“我们，我们还没有唱圣歌——”
　　“唱什么圣歌，想唱你们自己唱吧。”
　　尤利简直被眼前的事情惊呆了。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礼拜。
　　梅塔特隆皱起眉头。那股味道一直都在。他试图给这个女子传递昨天亲眼见到的血池场景——但传过去的画面像石头扔进了深水，没有溅起任何水花。她居然没有任何反应。她的意识里没有门——或者说，门被堵死了，从里面堵死的。
　　这……
　　他又该怎么办好呢？
　　他可能应该告诉那个残疾的主教。或者晚上抓那个主教，亲自带他去看看。
　　于是，他们的行程又被耽误了。而尤利也迎来了一次惊魂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