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予你》不怕冷的猫

18、她坐在学生中间 项目组的第

　　项目组第一次阶段任务完成得比林知微预想中顺利。
　　陈旭把三个运动员的训练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苏雅也终于跑通了第一版模拟数据，唐恬把项目展示模板改到了第三版，连最容易漏数据的赵启航都在周予明连续三天的催促下，成功保持了四十八小时没有忘记填表。
　　周五下午的小会结束时，赵启航靠在椅背上长长松了口气，像刚完成的不是一周训练记录，而是一场重要比赛。
　　「我觉得我们值得庆祝一下。」
　　韩川点头：「同意。」
　　苏雅正在关电脑，头也没抬：「你只是想找理由吃饭。」
　　「科研工作也需要劳逸结合。」
　　赵启航说得一本正经，随后看向坐在最前面的林知微：「林老师，项目组是不是还没团建过？」
　　林知微正在检查许嘉言整理好的阶段文件，听见这句话才抬头：「项目才开始一周。」
　　「一周也是开始。」
　　「而且大家都很努力。」唐恬迅速加入，「应该奖励一下。」
　　林知微看了一圈，发现连陈旭都在笑，显然没人反对。她原本想说自己晚上还要回去改课件，许嘉言却已经打开手机开始统计人数。
　　「八个人。」
　　林知微：「我还没答应。」
　　许嘉言抬头：「指导教师也是项目组成员。」
　　周予明坐在旁边，很自然地点头：「有道理。」
　　林知微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个人，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指导教师在某些时候似乎并没有多少决定权。
　　最后团建地点定在学校附近一家火锅店。
　　原因也很简单——便宜，人多，热闹，而且赵启航说训练结束以后没有什么比火锅更能安慰人。
　　几个人走进店里时正好赶上饭点，服务员把他们带到一张大圆桌旁。林知微原本很自然地准备坐在靠外的位置，唐恬却已经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
　　「林老师坐这里。」
　　她刚坐下，另一边的空位就被周予明占了。
　　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碰巧。
　　赵启航坐到对面，拿起菜单第一件事就是问锅底。
　　「鸳鸯吧？」
　　林知微几乎同时开口：「全辣也可以。」
　　桌边安静了一瞬。
　　赵启航抬头：「林老师，你吃辣？」
　　「吃啊。」
　　「很辣的那种？」
　　「可以。」
　　韩川也有些意外：「我还以为老师一般都吃得比较清淡。」
　　林知微觉得这个逻辑很奇怪：「为什么老师就要吃清淡？」
　　没人回答得出来。
　　赵启航又试探着问：「香菜呢？」
　　「吃。」
　　「葱？」
　　「也吃。」
　　「蒜？」
　　「吃。」
　　「动物内脏？」
　　「吃。」
　　赵启航沉默了几秒，终于发自内心地问：「那林老师不吃什么？」
　　林知微真的认真想了一会儿。
　　桌边七个人都在等。
　　最后她摇头：「好像没有。」
　　唐恬第一个笑出来：「太好养了吧。」
　　林知微刚想反驳「好养」这个形容是不是不太适合老师，旁边的苏雅已经把菜单推给她：「那林老师点，你喜欢什么就点什么。」
　　她低下头，很快勾了毛肚、黄喉、牛肉、虾滑，又加了一份鸭血。点到香菜时，她毫不犹豫地勾了两份。
　　赵启航看得目瞪口呆。
　　「你真的很喜欢香菜啊？」
　　「很好吃。」
　　「林老师，我们之间第一次产生了无法调和的分歧。」
　　「那你别吃。」
　　回答得非常干脆。
　　满桌又笑起来。
　　锅底端上来以后，气氛很快彻底松散了。
　　最开始几个学生多少还记得身边坐着老师，涮东西时都稍微客气一点。十分钟以后，赵启航已经开始和韩川争最后一片肥牛，苏雅举着漏勺找自己刚刚掉进去的年糕，唐恬则在认真研究虾滑到底应该煮多久。
　　林知微也没比他们好多少。
　　她夹了一大片毛肚，在辣锅里认真涮了七上八下，刚放进口中，便被热气烫得微微吸了口气。鼻尖很快泛起一点红，她却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下一筷子又去夹鸭血。
　　周予明坐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伸手把她面前的冰饮往近处推了推。
　　「慢点。」
　　「我没有很快。」
　　「你刚才已经被烫两次了。」
　　林知微动作停住：「你怎么知道？」
　　「坐旁边看见的。」
　　他说得理所当然。
　　林知微低头喝了一口饮料，没有再反驳。
　　赵启航隔着一张桌子忽然感叹：「林老师吃火锅的时候真的一点都不像老师。」
　　唐恬立刻接话：「我也觉得。」
　　林知微抬起头：「那像什么？」
　　许嘉言正在帮大家把刚上的菜往桌面中间挪，闻言看了她一眼，很自然地回答：「像我们组里年纪最小的。」
　　整个桌子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林知微无奈：「我比你们大。」
　　赵启航：「看不出来。」
　　苏雅：「真的。」
　　唐恬甚至认真比较了一下：「如果今天在校外碰见，我应该会以为你是研究生。」
　　「我本来就是博士毕业。」
　　「不是这个意思。」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林知微自己也没忍住。
　　她忽然发现，原来学生完全放松以后，和课堂上的样子差别很大。陈旭没有那么安静，偶尔也会接一句冷笑话；苏雅讲话比上课时更直接；唐恬笑点特别低；赵启航则从进门开始嘴就没停过。
　　许嘉言最有意思。
　　他明明也在吃饭，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能顺手照顾到所有细节。纸巾快没了，他第一个叫服务员；饮料空了，他顺便点新的；唐恬的袖子差点扫进蘸料碟，也是他提前把碗往旁边移了一点。
　　林知微看了半天，忍不住说：「许嘉言，你是不是在哪里都这么忙？」
　　「习惯了。」
　　「你吃你自己的。」
　　「在吃。」
　　许嘉言夹起一块牛肉证明自己并没有饿着。
　　周予明在旁边看了一眼，忽然说：「林老师不用管他，他很喜欢找事情做。」
　　许嘉言抬头：「我没有。」
　　「上次连白板笔都换了。」
　　「因为没水。」
　　「材料也是你主动拿的。」
　　「顺路。」
　　两个人一来一回，听起来没什么火药味，偏偏让林知微觉得有点好笑。
　　赵启航更直接，咬着筷子问：「你俩怎么突然开始争谁干活比较多？」
　　周予明面不改色：「没争。」
　　许嘉言也点头：「没有。」
　　赵启航看向林知微：「老师，你信吗？」
　　林知微低头捞虾滑：「不参与学生内部矛盾。」
　　一句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桌边笑成一片。
　　火锅吃到一半，最后一颗虾滑浮了起来。
　　唐恬最先发现，伸筷子去夹，赵启航也几乎同时出手。两个人的筷子在锅上碰了一下，谁都没夹到。
　　「我先看到的。」
　　「我先下筷子的。」
　　「你刚才已经吃三个了。」
　　「运动员消耗大。」
　　两个人争得煞有介事。
　　林知微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趁他们说话的空隙，十分自然地伸出漏勺。
　　下一秒。
　　最后一颗虾滑稳稳落进她碗里。
　　桌面忽然安静。
　　林知微低头蘸了蘸料，抬起眼：「怎么了？」
　　赵启航一脸不可置信：「林老师，你抢我们的虾滑？」
　　「你们两个一直不夹。」
　　「我们在谈判。」
　　「谈判失败，资源重新分配。」
　　苏雅差点笑喷。
　　唐恬趴在桌边：「林老师怎么这么可爱。」
　　林知微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要用可爱形容老师。」
　　「为什么？」
　　「不合适。」
　　「可是很合适啊。」
　　唐恬完全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林知微决定不和她争，低头把虾滑吃了。
　　周予明就在旁边。
　　从唐恬说出「可爱」以后，他就一直在忍笑。
　　林知微察觉到，转头看他：「你也觉得？」
　　周予明和她对视。
　　停了两秒。
　　「嗯。」
　　回答得特别坦然。
　　林知微原本只是随口问一句，没想到他真的承认，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哪里可爱？」
　　话出口以后，她自己先后悔。
　　桌上的其他人还在聊天，没人注意到这边。
　　周予明稍微低下声音：「抢虾滑的时候。」
　　林知微：「……」
　　她转回去，不理他了。
　　周予明低头笑，顺手把刚涮好的毛肚夹进她面前的公碗里。
　　吃完火锅时已经快八点。
　　本来应该各自回去，赵启航却指着商场楼上的电玩城，说自己今天训练数据一项没漏，应该获得第二轮奖励。
　　林知微第一次听说项目任务完成以后还能自动解锁电玩城。
　　更离谱的是，其他人居然一致赞成。
　　最后一群人又浩浩荡荡上了楼。
　　电玩城里灯光很亮，音乐也吵。几个运动员进去以后立刻像脱缰一样冲向篮球机，唐恬和苏雅去看抓娃娃，陈旭站在赛车机前犹豫要不要玩。
　　林知微原本只准备跟着看看。
　　直到赵启航站在一台音游机前，玩了不到一分钟便惨败。
　　「这个根本不是人能玩的。」
　　他说完回头，正好看见林知微在旁边。
　　「林老师会玩吗？」
　　林知微看了一眼机器。
　　「会一点。」
　　赵启航立刻让开：「来。」
　　周予明原本正在旁边和韩川说话，听见这句，也转了过来。
　　林知微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只是把包交给唐恬，站到机器前，挑了一首熟悉的曲子。
　　音乐响起来以后，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很快从好奇变成了安静。
　　她的手指动作很快。
　　节奏点几乎没有漏掉，屏幕上的连击数字不断往上涨。刚才赵启航连一半都没撑过去的曲子，被她一路完整打到结束。
　　成绩跳出来。
　　接近满分。
　　身后一群人沉默了好几秒。
　　赵启航第一个开口：「林老师。」
　　「嗯？」
　　「你刚才是不是说，会一点？」
　　「是啊。」
　　「你对一点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林知微看着成绩，有些不好意思：「以前玩得比较多。」
　　唐恬已经彻底兴奋了：「再来一首！」
　　苏雅也跟着起哄。
　　就连陈旭都站过来看。
　　林知微被围在中间，忽然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她明明是这里唯一的老师，可这一刻没有人把她当成需要特别照顾的长辈，也没人因为身份而刻意收敛。
　　她只是会打游戏的林知微。
　　甚至还被赵启航要求教一下怎么按。
　　周予明站在人群外，看着她低头给几个学生讲节奏点。
　　电玩城彩色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笑得很放松，完全没有课堂上的拘谨。
　　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很好。
　　她正在一点点走进人群。
　　不是作为老师站在前面。
　　而是坐在他们中间。
　　后来大家转移到抓娃娃区。
　　周予明在一台机器前投了四次币，一个也没抓出来。
　　第五次仍然差一点。
　　林知微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你位置不对。」
　　「哪里不对？」
　　她接过控制杆：「要往后一点。」
　　一次。
　　没抓到。
　　第二次。
　　夹子落下去以后，里面一只圆滚滚的小猪被勾住，晃了两下，居然真的掉进出口。
　　林知微弯下腰把它拿出来，递给周予明。
　　「给你。」
　　周予明低头看着掌心那只白色的小猪。
　　「为什么给我？」
　　「你刚才花了四十块还没抓到。」
　　赵启航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以后当场笑出声。
　　「你被林老师扶贫了。」
　　周予明：「你很闲？」
　　赵启航立刻抱着自己的篮球机奖券跑了。
　　林知微也被逗笑，转身还想继续抓，手腕却被周予明轻轻碰了一下。
　　她回头。
　　周予明把那只小猪举起来：「这个真给我？」
　　「嗯。」
　　「那我不还了。」
　　「为什么要还？」
　　「怕你之后后悔。」
　　林知微觉得莫名其妙：「一个娃娃有什么好后悔的？」
　　周予明低头看着它，笑了一下。
　　「那就好。」
　　他把小猪夹在胳膊下，一整晚都没再放下。
　　电玩城出来以后，大家终于准备散了。
　　陈旭和苏雅坐同一条地铁线，唐恬跟着他们一起走。赵启航几个人还要回宿舍，许嘉言则在路口确认了一遍周一需要交的材料，才和大家挥手告别。
　　「林老师再见。」
　　「明天见。」
　　学生们一个个走远。
　　最后只剩周予明和林知微站在商场外。
　　林知微这才发现，自己今天居然和一群学生从下午一直玩到了晚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有些不可思议：「居然快十点了。」
　　「开心吗？」
　　周予明问。
　　林知微想了想。
　　「挺开心的。」
　　她回答得很坦然。
　　以前读博时，她也和同门一起吃饭，却很少参加这么热闹的活动。工作以后更是习惯一个人回家、备课、看论文，偶尔才会觉得校园里似乎到处都是人，而自己只是刚好在这里上班。
　　今天却不一样。
　　有人和她抢虾滑，有人叫她一起打游戏，有人嫌她音游太厉害，还有人一边吃火锅一边追问为什么老师也喜欢香菜。
　　很吵。
　　却不讨厌。
　　周予明看着她：「大家都挺喜欢你的。」
　　林知微下意识回答：「学生喜欢老师，说明课堂关系还可以。」
　　「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转头看他。
　　周予明手里还抱着那只她抓出来的小猪，站在路灯下面，神情很轻松。
　　「他们后来已经没把你当老师了。」
　　林知微愣了一下。
　　然后想起自己抢虾滑的时候。
　　好像确实不像。
　　「那不行。」她故意板起脸，「下次上课还是要叫老师。」
　　「我会。」
　　周予明回答得特别快。
　　停了一会儿，他又笑着补充：「其他时候再说。」
　　「什么其他时候？」
　　「比如今天。」
　　林知微警惕起来：「你想叫什么？」
　　「没什么。」
　　周予明低头摸了一下小海豹的脑袋。
　　林知微立刻知道他又在想漫展那件事。
　　「不许叫。」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写了。」
　　周予明笑得更明显了。
　　两个人一起往地铁站走。
　　经过路边便利店时，林知微进去买了一瓶水。周予明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抱着那个粉色小猪，路过的两个女生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林知微出来以后也看了一眼。
　　「其实挺适合你的。」
　　「什么？」
　　「娃娃。」
　　周予明低头：「哪里适合？」
　　林知微很认真地比较了一下。
　　「看起来都挺乖。」
　　他说：「我乖吗？」
　　她下意识点头。
　　随后又想起实验室、漫展、月亮和那一句句故意逗她的话。
　　林知微迅速改口：「有时候。」
　　「比如？」
　　「上课的时候。」
　　「只有上课？」
　　「还有开会。」
　　「其他时候不乖？」
　　周予明越问越近。
　　林知微终于意识到这个话题不能继续，拿着水往前走：「我要回去了。」
　　他跟在身后笑。
　　走到地铁口时，林知微回头，看见他仍抱着那只娃娃。
　　「你真的要带回宿舍？」
　　「你送的。」
　　「只是抓出来顺手给你。」
　　「那也是送的。」
　　他的语气太理所当然。
　　林知微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那只二十多厘米的小猪变得有点特殊起来。
　　「随便你。」
　　她刷卡进站。
　　周予明站在闸机外，没有跟进去。
　　「林老师。」
　　林知微回头。
　　今天一整晚，很多人都这样叫她。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有一点不一样。
　　「怎么了？」
　　周予明看着她。
　　「下次项目组团建，你还来吗？」
　　林知微笑了一下。
　　「看你们表现。」
　　「那我明天开始催数据。」
　　「不要拿这个威胁别人。」
　　「不是威胁。」
　　他抱着小猪，很认真地说：
　　「争取下次还能一起玩。」
　　林知微站在闸机另一边，忽然觉得心里很轻。
　　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学生围着一张火锅桌抢东西，会在电玩城被一群人起哄，也不会想到有人会这么自然地问她——下次还来吗？
　　像是真的把她算进了他们里面。
　　「好。」
　　她说。
　　「下次也去。」
　　回程的地铁上，项目群依旧很吵。
　　赵启航发了一张周予明抱着小猪的偷拍照。
　　「负责人今日最大科研成果。」
　　韩川：「价值四十块。」
　　苏雅：「纠正，前四次失败，最后一次不是他抓的。」
　　唐恬：「林老师抓的。」
　　陈旭默默发了一个笑脸。
　　许嘉言则十分严谨：
　　「建议成果归属林老师。」
　　周予明：「……」
　　几秒以后，他发了一句：
　　「赠予后所有权转移。」
　　群里瞬间笑成一片。
　　林知微坐在地铁里看着消息，嘴角一直没有放下来。
　　赵启航忽然又@她：
　　「林老师，下次还团建吗？」
　　紧接着下面刷出一排。
　　「+1」
　　「+1」
　　「+1」
　　林知微看了一会儿。
　　最后回：
　　「看数据。」
　　群里顿时一片哀嚎。
　　只有周予明发了一句：
　　「收到。」
　　随后。
　　他又单独发来一张照片。
　　宿舍桌面上，那只粉色小猪被端端正正放在电脑旁边。
　　旁边还摆着他的训练记录本。
　　周予明：「已经上岗。」
　　林知微没忍住笑。
　　「它负责什么？」
　　对面很快回复。
　　「监督我交数据。」
　　过了几秒。
　　又补了一句。
　　「你送的，应该比我有用。」
　　林知微靠在座椅上，忍了半天，还是笑出了声。
　　旁边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赶紧低下头，却没有把手机收起来。
　　这一晚，她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
　　原来成为老师，并不意味着一定要永远站在人群前面。
　　偶尔，她也可以坐进学生中间。
　　吃一顿很辣的火锅，抢最后一颗虾滑，打一局很久没玩的游戏。
　　然后被他们笑着留下来。
　　好像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