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予你》不怕冷的猫

17、月亮属于谁 漫展后两人

　　周一早上，林知微站在衣柜前，比平时多犹豫了两分钟。深蓝色裙子已经挂回防尘袋，浅银色假发也仔细梳顺，收进了柜子最里面。
　　那枚月牙发饰被她单独放进抽屉。最后，她还是挑了最常穿的白衬衫和浅色长裤，把头发简单束起来，只戴了一对普通的银色耳钉。
　　镜子里的人终于又变回了林老师。
　　林知微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莫名松了口气。周末那场漫展像一次短暂得不太真实的假期，只隔了一晚，却已经像发生在另一个世界。
　　昨天回家以后，她把新买的徽章和挂件一样样摆进展示柜，又将那张拍立得单独套进卡套，放在最里面的位置，压根没有准备给别人看。
　　等所有东西收拾完，时间已经很晚。她躺进被子以后，脑子里却还是周予明那一声接一声的「纱夜小姐」，怎么都没办法彻底安静下来。
　　明明只是一个角色名。
　　被他叫过以后，却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林知微甚至认真做了一个没什么必要的决定——以后还是少去学生可能出现的漫展。虽然这一次，她明明已经特意跑到了离学校很远的地方。
　　出门以后，她在去教学楼的路上打开项目群。赵启航昨晚十一点五十八分终于补交数据，周予明十二点零一分回复「收到」，许嘉言早上七点已经重新归档。
　　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周予明没有给她发私聊。
　　林知微看着安静的消息列表，觉得这样很好。昨天的事情留在昨天，到了学校就重新做回老师，这才是最合理、也最省事的处理方式。
　　非常好。
　　她锁掉手机，走进教学楼时已经重新找回了平时的状态。直到推开教室门，看见坐在第三排那个熟悉的人，脚步还是极轻地停了一下。
　　周予明已经到了。他穿着黑色卫衣和运动裤，桌上摊着笔记本，正侧头听陈旭说话，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周一都没有区别。
　　听见门口的声音，他抬起眼，视线很自然地落在她身上。两个人隔着几排桌椅对视了一秒，最后还是周予明先弯起嘴角。
　　「林老师，早。」
　　语气端正得不能再端正。
　　林知微反而有些不习惯。昨天这个人还在她身边一口一个「纱夜小姐」，替她拎了一整天的纸袋，甚至分别的时候都没有叫她老师。
　　今天不过隔了一个晚上，那三个字重新从他嘴里说出来，居然显得格外正式。林知微移开目光，只回了一句「早」，便把电脑放到了讲台上。
　　这才是正常的。
　　可连接投影时，她还是忍不住往第三排看了一眼。周予明已经重新低下头和陈旭讨论作业，神情自然得仿佛昨天那个一直看着她的人根本不是他。
　　林知微忽然有点不平衡。
　　为什么只有她觉得不自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觉得荒唐，于是立刻低头打开课件。今天讲数据预处理，她准备了一张简单表格，用来解释缺失值、异常值和周期变量。
　　前面都很顺利。直到翻到其中一页，林知微的目光忽然停在表格右侧。那一列变量名称非常普通，只有两个字——「月相」。
　　她的声音轻轻停了一下。
　　这是昨晚整理案例时随手留下的字段，本来只是为了讲周期变量编码，没有任何特殊含义。可她念出这两个字以后，第三排的周予明还是抬起了头。
　　两人的视线又碰在了一起。
　　周予明没有笑。
　　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两秒，随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继续写东西。偏偏就是这种什么都没做的反应，让林知微更加确定他想到了同样的事情。
　　她只能继续讲，甚至比平时更加认真地解释周期性变量为什么不能简单按照普通连续变量处理，试图让「月相」听起来只是一项再普通不过的数据字段。
　　「所以，月相只是一个示例。」
　　教室里没有任何人觉得这句话奇怪。
　　只有第三排的周予明低着头，轻轻抿了一下嘴角。
　　下课以后，项目组约好去联合中心碰一次面，主要检查第一批训练记录和模拟数据。林知微到会议室时，许嘉言已经把投影打开了。
　　桌上的文件按照顺序分好，几支没水的白板笔也换成了新的。林知微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十分钟前。」许嘉言把备案表递给她，说学院已经盖好章，电子版也全部扫描完，放进了共享文件夹里，连文件名都按照之前的规则重新改过。
　　林知微翻了一遍，越看越满意：「你真的很适合管材料。」许嘉言笑了一下，回答得很自然：「那以后这种事情都可以给我。」
　　「你别答应得太早。」
　　「现在还没觉得累。」
　　两个人正说着，会议室门忽然被推开。周予明拎着一大袋饮料走进来，身后还跟着赵启航和韩川，几个人刚训练完，身上还带着一点热气。
　　赵启航刚进门就闻到了咖啡味，立刻伸手去翻袋子：「负责人今天居然请客？」周予明把袋子放到桌上，提醒他项目经费还没批。
　　「所以是我自己买的。」
　　赵启航动作更快了：「那更要喝。」
　　几个人很快把饮料分走。苏雅拿了美式，唐恬选了葡萄果茶，陈旭随手拿走一杯乌龙，最后桌上只剩下一杯奶茶。
　　周予明拿起来，十分自然地放到林知微面前。
　　三分糖。
　　加布丁。
　　林知微盯着杯身上的标签，足足安静了两秒。周予明却已经坐回位置，低头打开电脑，仿佛自己只不过随手买了一杯再普通不过的饮料。
　　唐恬正好看见，随口问了一句：「班长怎么知道林老师喝这个？」林知微还没来得及回答，周予明已经神色自然地说：「猜的。」
　　「这么准？」
　　「运气好。」
　　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林知微抬眼看过去，周予明也恰好抬头。视线碰上的那一瞬间，他眼底终于露出一点熟悉的笑意，和昨天逗她时一模一样。
　　林知微立刻低头插吸管。
　　很好。
　　昨天那个讨人嫌的周予明根本没消失。
　　项目小会开始以后，气氛很快重新回到正事上。第一批训练记录比预想中更乱，赵启航漏了两次休息间隔，江哲最规矩，韩川的问题最大。
　　因为他有一天在「平均心率」那一栏里，认真写了两个字——「很累」。
　　陈旭把表格投到大屏幕上时，整个会议室足足安静了三秒。林知微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终于问：「这个要怎么转成数字？」
　　韩川沉默了。
　　赵启航已经笑得趴在桌上。
　　「我当时真的很累。」韩川试图解释，说自己怕忘记当天的状态，所以训练结束以后顺手写上去了，至少比什么都不记录好一点。
　　苏雅忍着笑问：「那非常累是不是写两个很？」韩川居然认真思考了一下：「也不是不可以，三个很就是特别累。」
　　周予明伸手按住额头。
　　「你们能不能别给我增加工作量。」
　　林知微也被逗笑了，却还是提醒他们，主观疲劳当然可以记录，但必须统一量表，比如一到十分，不能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语言习惯随手写。
　　许嘉言已经低头将「增加主观疲劳评分」写进会议纪要。赵启航看了一眼，忍不住感叹：「许嘉言，你怎么什么都记这么快？」
　　「不然等你们说完就忘了。」
　　赵启航点点头，忽然明白过来似的感叹：「我现在理解为什么林老师这么喜欢用你了。」他说完以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周予明却抬起了头。
　　赵启航接收到他的视线，停了两秒：「怎么了？」周予明重新低头看表格，声音非常平静：「你昨天漏了一项训练记录。」
　　赵启航瞬间闭嘴。
　　林知微坐在旁边，把这一幕完整看在眼里。她以前只觉得周予明对赵启航要求严格，现在却越来越发现，他有时候催数据催得尤其积极。
　　尤其是别人提到许嘉言的时候。
　　这个发现莫名有些好笑。
　　数据讨论结束以后，唐恬打开重新做过的项目组PPT。新模板比上一版精致很多，主色还是深蓝和白色，背景加了淡淡的水波纹和一条模拟心率曲线。
　　「还有两个版本。」
　　唐恬切到第二页，比上一版活泼一些，多了几个浅蓝色圆点。第三版则更加简单，只在右上角放了一弯很小的月亮。
　　林知微刚看到，心里就升起了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
　　周予明几乎立刻开口：「第三个不错。」
　　唐恬也很赞成：「我也觉得，月亮挺好看的。」林知微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已经先一步开口：「删掉。」
　　会议室里几个人一起看了过来。
　　唐恬都愣了一下：「为什么？」
　　林知微这才发现自己的反应好像太快，只能尽量自然地解释：「和项目主题没有关系。水波、曲线、运动元素都可以，月亮有点多余。」
　　赵启航居然认真参与进来：「也不一定啊，我们晚上训练的时候也有月亮。」
　　「……」
　　林知微看向他。
　　赵启航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过于离谱，立刻低头喝饮料，假装刚才那句话并不是自己说的。
　　周予明终于没忍住笑。
　　「我觉得月亮挺好。」
　　林知微看过去：「理由？」
　　周予明认真思考两秒，一本正经地回答：「周期性。」
　　苏雅居然觉得很有道理：「如果后面考虑周期变量，好像确实也说得过去。」
　　林知微彻底沉默。
　　她忽然想起今天上午课件里的「月相」。
　　这个人就是故意的。
　　偏偏项目组其他人已经认真讨论起月亮到底算不算周期性元素，只有许嘉言坐在一旁，看了看林知微，又看了看周予明。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却什么也没说。
　　最后还是林知微一锤定音：「不用月亮。」唐恬虽然觉得可惜，还是听话地删掉了右上角的小图标。
　　周予明十分配合。
　　「好的，林老师。」
　　那声「林老师」叫得特别乖。
　　林知微反而更加确定，他就是在笑。
　　会议结束以后，几个人没有立刻离开。赵启航他们下午还要训练，索性在会议室里拆了几包零食，整个场面很快从项目讨论变成了临时下午茶。
　　韩川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盒饼干，刚放到桌上就被苏雅顺走两块。唐恬一边吃薯片一边继续改PPT，陈旭则低头重新检查记录表。
　　林知微原本已经准备回办公室，结果唐恬顺手塞给她一小包饼干：「林老师也吃。」她下意识说不饿，对方却已经直接放进她手里。
　　最后她还是拆了。
　　周予明坐在对面，看见她低头撕包装，忽然想起漫展那天，她抱着三分糖加布丁的奶茶，认真告诉他自己也喜欢甜食的样子。
　　赵启航也看见了，随口问：「林老师平时喜欢吃甜的吗？」林知微还没回答，周予明已经先开口：「喜欢。」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林知微抬头看他。
　　赵启航更直接：「你怎么知道？」
　　周予明十分自然：「上次食堂见过。」
　　赵启航很轻易就接受了这个答案：「哦。」
　　只有林知微知道，他说的根本不是食堂。
　　她低头咬了一小口饼干，耳尖已经开始发热。
　　许嘉言从旁边经过，顺手把唐恬吃完的零食袋扔进垃圾桶，又给林知微递过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是下个月中期检查的模板。
　　「这么早？」
　　「怕到时候忙。」
　　林知微翻了两页，发现他连项目分工都已经提前填了一部分，忍不住越看越满意：「许嘉言，你以后真的可以当我助理。」
　　许嘉言笑：「有工资吗？」
　　「没有。」
　　「那先实习。」
　　大家都笑起来。
　　周予明坐在旁边，握着矿泉水瓶沉默了两秒，忽然出声：「林老师。」林知微抬头：「嗯？」
　　「负责人没有助理权限吗？」
　　林知微莫名其妙：「什么权限？」
　　「比如送材料、找表格、跑学院。」
　　「你要训练。」
　　「偶尔也可以。」
　　许嘉言看了他一眼，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很配合地说：「那下次盖章让负责人去。」
　　周予明答得很快：「可以。」
　　「周三上午八点半。」
　　「……」
　　赵启航第一个笑出声。
　　许嘉言还没说完：「行政楼四楼，而且那个时间可能要排队。」周予明沉默了几秒，最后十分诚恳地改口：「还是你比较适合。」
　　林知微笑得肩膀都轻轻抖了起来。
　　她越来越觉得，把许嘉言拉进项目组实在是个非常正确的决定。这个学生不仅做事靠谱，而且意外地很好用。
　　下午四点多，大家终于散了。许嘉言抱着材料去学院办公室，唐恬和苏雅一起回宿舍，几个运动员也赶去训练馆。
　　林知微关掉投影，准备把桌上的空杯子收走，周予明已经先一步将桌面整理干净，连椅子都一张张推回了原位。
　　他今天其实一直很正常。
　　正常开会，正常催数据，正常和所有人说话。
　　除了那杯三分糖加布丁的奶茶。
　　还有月亮。
　　林知微本来不准备提。可走到会议室门口时，她还是没忍住，回头问了一句：「你今天为什么非要选第三版？」
　　周予明装傻：「什么第三版？」
　　「PPT。」
　　「好看。」
　　「只有这个原因？」
　　「不然呢？」
　　他说得特别无辜。
　　林知微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觉得自己继续追问下去，反而像主动承认自己很在意那个小月亮，于是干脆转身往办公室走。
　　周予明跟在她后面。
　　走廊里没人。
　　等林知微刷开办公室门，他才站在两步之外，很轻地叫了一声。
　　「纱夜小姐。」
　　林知微的动作一下停住。
　　周予明终于露出忍了一整个下午的笑意。
　　她回过头：「不是说回学校以后不叫了吗？」周予明却回答得理直气壮：「我今天已经叫了一整天林老师。」
　　「所以？」
　　「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周予明看着她，声音忽然轻了一点。
　　「确认纱夜小姐还在不在。」
　　林知微怔了两秒。
　　原本准备训他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
　　她当然还在。
　　那套深蓝色裙子还挂在家里的衣柜里，限定卡已经摆进展示柜，那张没有看镜头的拍立得，也被她认真收进了卡套。
　　昨天不会因为回到学校就消失。
　　只是重新藏进了没有其他人知道的地方。
　　「幼稚。」
　　她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周予明却像听见了什么很不错的答案，眉眼一下弯起来：「那就是还在。」
　　「我要回办公室了。」
　　「好。」
　　这一次，他没有再继续叫她。
　　晚上九点多，林知微收到许嘉言整理好的会议材料。文件名称统一，附件顺序清楚，连下午临时增加的主观疲劳评分都单独列了出来。
　　她刚把文件看完，邮箱里又跳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周予明，标题写得十分正式——《自由泳训练状态分析项目第一次阶段会议纪要》。
　　林知微打开附件，从人员到场、数据问题到下一阶段任务，一项项都整理得很规范。她看到最后，甚至有点意外他这次居然写得这么完整。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最下面藏着一行很小的灰色字。
　　「备注：月亮元素已从PPT方案中删除，请相关人员放心。」
　　林知微盯着那句话看了三秒。
　　然后拿起手机。
　　「把无关内容删掉。」
　　周予明几乎秒回：「这份只有你有。」
　　「那也删。」
　　「好。」
　　五分钟以后，新文件重新发了过来。林知微重新打开检查，这一次最后一页干干净净，没有月亮，也没有备注。
　　非常标准。
　　她刚准备关掉文档，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予明：「正式版没有了。」
　　林知微：「嗯。」
　　过了十几秒。
　　新的消息又弹出来。
　　「但是我记得。」
　　林知微没有立刻回复。
　　她坐在书桌前，旁边正好放着昨天从漫展带回来的月城纱夜小玩偶。浅银色的头发，深蓝色的裙子，胸口还有一枚小小的月亮。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手机。
　　「明天训练数据记得检查。」
　　周予明：「收到，林老师。」
　　林知微以为这一次终于结束了。
　　下一秒，手机又亮了。
　　「晚安，纱夜小姐。」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明明应该提醒他昨天已经过去，嘴角却还是先一步弯了起来。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
　　只发过去一枚小小的月亮。
　　消息发出去以后，林知微自己先愣住了。
　　她下意识想撤回。
　　已经晚了。
　　周予明几乎立刻回复。
　　「收到。?」
　　林知微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耳朵一点点热了起来。过了很久，她才重新抬眼，看向已经恢复安静的聊天框。
　　唐恬下午删掉那个月亮，好像也没什么可惜。
　　项目组的PPT里确实不需要。
　　因为那轮月亮，本来就不是给所有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