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予你》不怕冷的猫

16、今天不是林老师 到了周末，

　　到了周末，林知微难得起了个大早。闹钟刚响过一遍，她便从床上坐了起来，和工作日那种要在被子里清醒几分钟的状态完全不同。窗帘外的天才刚亮，她已经踩着拖鞋去洗脸，又把昨晚提前熨好的裙子从衣柜里取出来，平整地铺在床边。
　　她今天心情很好，甚至有一点久违的小雀跃。
　　项目组已经顺利成立，任务也全部分下去了。赵启航他们开始记录训练数据，苏雅答应周一之前先跑出模拟数据，许嘉言昨天还替她确认完学院备案表的盖章流程。连续忙了这么久，林知微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自己——今天什么都不用管，不改课件，不看论文，不回项目表格，也不去实验室。
　　她今天只是去逛漫展。
　　这件事其实提前很久就计划好了。门票是一个多月前买的，裙子、假发和配饰也早早订齐，只是最近刚入职，课程和科研全挤在一起，她连拆快递都像在完成任务。直到昨天晚上确认项目群里没有必须立刻处理的消息，她才把装着衣服的防尘袋重新拿出来。
　　林知微喜欢月城纱夜已经很多年。那是一个并不算热门的女性角色，性格安静，出场也不算多，所以连周边都比热门角色难买。她没有打算完整出角色，只挑了一套带有纱夜元素的日常洛丽塔，深蓝色裙摆层层展开，边缘绣着很细的银色星纹，腰间束着同色缎带，看起来精致，却不会夸张到无法出门。
　　她坐在梳妆台前戴美瞳时，比平时上课化妆认真得多。灰蓝色镜片落进眼睛里以后，原本就很干净的眉眼一下变得更加透亮。林知微对着镜子眨了几次，又一点点调整眼妆，连眼尾的弧度都比平时明显。等浅银色假发戴好，发尾落到肩后，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几秒。
　　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学校里的林知微总穿衬衫、针织衫和长裤，头发也很少认真打理，最多随手夹起来。可今天裙子的腰线收得很细，浅银色长发又把皮肤衬得格外白，月牙形的小发饰别在耳侧，整个人像一下从那个总抱着电脑赶课的林老师里跑了出来。
　　她自己都觉得很好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知微便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又对着镜子把裙摆整理了一遍。
　　她甚至在出门前拍了两张照片。第一张觉得角度不好，删掉。第二张拍完以后，她认真看了一会儿，最后没有发朋友圈，只默默存进了相册。想了想，又把手机调成静音，项目群也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
　　做完这一切，她才终于满意地拎起提前准备好的小包。关门以前，林知微站在玄关处最后检查了一遍钥匙、门票和充电宝，心情轻得几乎像学生时代偷偷跑出去玩。她甚至很认真地想过，今天选的漫展离学校这么远，需要换乘两次地铁，怎么也不会碰见熟人。为了更加保险，她还戴了一只白色口罩，只露出那双被美瞳衬得格外清透的眼睛。
　　学生周末不是训练就是打游戏。谁会大老远跑来这里。想到这里，她把口罩戴好，抱着一种十分安全的心态出了门。
　　场馆里比她预想中更热闹。有人背着巨大的角色武器从面前经过，也有人穿着华丽裙装站在摄影区排队。林知微刚开始还有些拘谨，走进周边区以后却很快放松下来，手里不知不觉便多了两个纸袋，连脚步都比平时轻快许多。
　　她在一个同人摊位前买到了缺了很久的纱夜徽章，又抱着纸袋去寻找游戏互动区。隔着几排拥挤的人群，她刚看见一家装饰着巨大骰子的摊位，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正在介绍活动规则。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连续答对三题，可以抽一次限定卡片。答错也有参与礼，不用紧张。」
　　林知微的脚步一下停住，这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根本不需要回头确认，她的大脑已经先一步给出了答案。
　　周予明。
　　林知微站在人群里僵了两秒，才一点点转过视线。隔着来来往往的人，她果然看见周予明站在摊位里面，穿着统一的黑色工作人员短袖，胸前挂着临时志愿者证，手里拿着题卡，正在给一名参与者解释规则。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问题刚从脑子里冒出来，林知微已经本能地转过身，把口罩往上拉了一点。
　　走。
　　立刻走。
　　偏偏她今天实在太惹眼。浅银色长发随着转身的动作在肩后轻轻晃过，深蓝裙摆荡开一小圈，腰间缎带勾出纤细的弧度。周予明原本只是觉得那个背影有些熟悉，看到她听见声音后明显加快的脚步，几乎立刻确认了。
　　他把手里的题卡交给旁边的朋友。
　　「我出去一下。」
　　朋友还没来得及问，他已经从摊位里绕了出去。
　　林知微正准备拐进下一排展位，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前面那位，请等一下。」
　　她脚步停了一瞬，然后走得更快了。
　　周予明站在几步之外，几乎要被她这副装作没听见的样子逗笑。他也没真的追得很急，只跟在后面，又提高一点声音。
　　「前面那位，请等一下。」
　　林知微装作没有听见，脚步反而更快了些。周围的人下意识回头，她只能继续往前走，却又不敢真的跑起来，生怕裙摆和假发被自己弄乱。还没等她绕过前面的展板，那道声音已经离得更近。
　　「纱夜小姐，您的发饰快掉了。」
　　林知微下意识抬手摸向发侧。月牙发饰仍稳稳固定着，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时正对上周予明含着笑意的眼睛，心里最后一点「可能没认出来」的侥幸也彻底消失了。
　　「你认错人了。」她隔着口罩压低声音，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周予明没有拆穿，只站在她面前认真打量了一遍，从浅银色假发看到裙摆上的星纹，最后重新落回她的眼睛。
　　「是吗？」他微微俯身，声音也跟着放低，「可是纱夜小姐紧张的时候，也会先摸一下鼻子吗？」
　　林知微刚准备抬起来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了下去。她飞快看了一圈四周，确认附近没有其他认识的学生，才伸手抓住周予明的手腕，把他拉到展板后面相对安静的位置。
　　「今天的事情不许告诉别人，不许拍照，也不许发到班级群。」她说得又快又认真，像是在宣布一条必须严格执行的实验规范。周予明低头看了一眼她仍握着自己手腕的手，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纱夜小姐是在威胁工作人员吗？」
　　林知微这才发现自己还抓着他，立刻松开手：「不要这样叫我。」
　　「那应该叫什么？」周予明故意思考了几秒，目光却一直停在她脸上。林知微见他像要说出平时的称呼，立刻警惕地向前半步：「今天不许叫那个。」
　　周予明笑了起来：「好，那今天只有纱夜小姐。」
　　他说得太自然，反而让林知微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这个名字平时只会出现在动画、周边和同好讨论里，如今却被他低声叫出来，像是暂时替她脱下了平日里那个过于端正的身份。
　　周予明解释，摊位是室友朋友开的，原定的志愿者临时生病，他才被拉来帮忙一天。他对动画了解不多，却记得林知微这套衣服对应的角色，因为摊位上的联动活动里刚好有月城纱夜的题卡。
　　「所以你不是因为认出角色，才认出我的？」林知微问。周予明看着她，回答得格外坦然：「不是。角色我刚刚才记住，但你转身躲我的样子太明显了。」
　　林知微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心虚：「我没有躲你，只是突然想去别的摊位。」周予明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却又看向她怀里已经装得满满的纸袋：「纱夜小姐去别的摊位，也会把口罩拉到快遮住眼睛吗？」
　　她决定不再和他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准备离开。周予明却跟上来，把手里的题卡递给她：「既然来了，要不要参加一次活动？今天的限定奖品里有纱夜的卡片。」
　　林知微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她看了一眼摊位上摆着的奖品，最中间果然放着一张自己没有见过的限定闪卡。周予明看见她眼神变化，忍着笑问：「纱夜小姐刚才不是要去别的地方吗？」
　　「可以先参加完再去。」她迅速改变了计划。
　　周予明将她带回摊位，亲自替她念题。前两道都是角色设定，林知微几乎没有思考便答了出来，第三道却问到动画里只出现过一次的背景道具。她犹豫许久，最终选错了答案，眼里明显浮出一点失望。
　　「工作人员不能放水吗？」她小声问。周予明看着她，像是第一次发现，平时讲究规则的人也会为了限定卡片试图寻找例外。他故意摇头：「不行，纱夜小姐刚刚还要求我严格保密，自己怎么先破坏规则？」
　　林知微只能接受参与奖。她拆开纸袋，里面是一张普通角色贴纸，偏偏还不是月城纱夜。她盯着贴纸看了两秒，失望得太明显，连站在旁边的周予明都没忍住笑。
　　「你笑什么？」她抬头问。
　　「没什么。」周予明把下一组参与者交给同伴，自己拿起一张题卡，「只是第一次发现，纱夜小姐也会因为抽不到卡片不高兴。」
　　「这张很难抽。」林知微认真解释，「活动是限定的，以后不一定还能遇到。」她说这些时眼睛格外明亮，和平时讨论课程、实验或项目时完全不同，没有刻意维持成熟，也不需要考虑自己的表达是否足够严谨。
　　周予明站在一旁看着她，突然有些移不开眼。她今天本就漂亮得过分，浅银色长发衬着精致的眉眼，裙摆下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腰间的丝带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可真正让他心里发软的，是她终于毫不掩饰地喜欢着什么的样子。
　　学校里的林知微总是克制。她会记得所有学生的事情，会认真回应每一个问题，也会把自己的喜好和情绪放在很后面。此刻的她却会为一张卡片失望，会抱着喜欢的徽章看很久，也会为了不被认出来，做出一点并不高明的逃跑计划。
　　她不是突然变得年轻。
　　她本来就是这样漂亮、柔软又有些孩子气，只是平时很少有人有机会看见。
　　周予明趁摊位暂时没有人，自己拿起题卡参加了一轮。他对作品几乎不了解，前两道题都是林知微在旁边悄悄提醒，第三道却凭运气选对了答案，竟真的获得一次抽取限定卡片的机会。
　　他的手伸进抽奖箱时，林知微比他还要紧张。纸卡被抽出来的瞬间，银蓝色的光从包装边缘闪过，正是她刚才没有得到的月城纱夜限定卡。她的眼睛一下亮起来，几乎下意识朝他伸出了手。
　　周予明却把卡片抬高了一点。林知微够不到，只能抬头看他：「这个角色你又不喜欢，给我。」
　　「不能直接给。」他说。
　　「那你想要什么？」林知微问得十分警惕，像他手里的不是一张卡片，而是一份附带复杂条件的合同。周予明看着她仰起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可以提出很多要求，却又舍不得真的让她为难。
　　「先陪我把午饭吃了。」他把卡片收进胸前的口袋，「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摊位，还没来得及休息。」
　　林知微没想到条件这么简单，立即答应下来。周予明和同伴交代了一声，替她接过怀里的几个纸袋。她原本想说自己能拿，他却已经全部拎到了手里，只留下一只装着玩偶的小袋子让她抱着。
　　「纱夜小姐今天的任务，是不要把自己走丢。」他说。
　　「我不是第一次逛漫展。」林知微反驳。
　　「但我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纱夜小姐。」周予明侧头看她，语气像玩笑，目光却认真得让人无法忽略，「所以要看紧一点。」
　　场馆里的餐饮区人很多，两个人最后只买到了关东煮和奶茶。林知微穿着层层叠叠的裙子，不方便坐太矮的椅子，周予明便替她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又把装满周边的纸袋整齐放在脚边。
　　买奶茶时，他站在队伍前面回头问：「纱夜小姐要几分糖？」林知微愣了一下，才说三分。他又问要不要加珍珠，她认真考虑几秒，最后选择了布丁。周予明听完笑了一下：「原来纱夜小姐也喜欢甜的。」
　　「月城纱夜喜欢布丁。」她解释。
　　「那你呢？」
　　林知微停顿片刻，才小声回答：「我也喜欢。」
　　周予明没有继续逗她，只把那杯加了布丁的奶茶递过去。林知微接住时，两人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周围太吵，没有人会注意这样短暂的接触，她却下意识抬头看他，发现他也正在看自己。
　　「怎么了？」周予明问。
　　「没什么。」她低下头，将吸管插进杯子里。今天没有讲台、课表和项目文件，他也没有叫她老师。失去那些熟悉的身份以后，每一次目光相碰，都像比平时更加直接。
　　吃完东西以后，周予明把限定卡交给了她。林知微接过去时格外小心，先检查卡面有没有划痕，又把它放进随身携带的卡套里。周予明看着她这一连串熟练的动作，忍不住问她到底有多少类似的收藏。
　　林知微犹豫片刻，拿出手机给他看自己的展示柜。柜子里整整齐齐摆着立牌、徽章、卡片与几个小巧的手办，灯光和层板都是她自己设计的。周予明翻看照片，第一次发现她校外那间看似简单的公寓里，居然藏着这样一小块与学校完全不同的世界。
　　「你不许笑。」林知微提前警告。
　　「为什么要笑？」周予明把手机还给她，「很好看。」
　　他说的不只是展示柜。林知微察觉到他的视线仍落在自己脸上，耳尖慢慢热了起来，只能假装低头整理纸袋。浅银色发丝从肩侧滑落，周予明抬手替她将一缕快要勾住项链的假发拨开。
　　他的手指没有碰到她的皮肤，只从发尾轻轻掠过。林知微却因为这个动作停住了呼吸，直到他收回手，才问：「怎么了？」
　　「头发缠住了。」周予明回答得自然，随后又看了一眼她的发饰，「不过这个很适合你。」
　　「只是角色需要。」
　　「不是。」他看着她，「是你戴着很好看。」
　　林知微没有接话，抱着玩偶转身去看前面的摊位。她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周予明拎着纸袋跟在身后，嘴角却一直没有放下来。他知道自己今天已经说了不少过于直接的话，可她一次都没有真正让他离开。
　　下午的场馆更加拥挤。有人主动上前询问能不能给林知微拍照，她还没想好该怎样拒绝，周予明已经站到她身旁，礼貌地说：「纱夜小姐今天不接拍摄，不好意思。」
　　摄影师离开以后，林知微提醒他，自己也能拒绝。周予明点头，说自己知道，却仍然走在她靠近人群的一侧。有人从旁边挤过时，他会抬手替她挡一下，避免纸袋和裙摆被碰到，却不会借机将她整个人揽过来。
　　后来两人路过拍照区，工作人员正在招呼情侣和朋友体验主题拍立得。林知微原本只是多看了一眼，周予明便问她要不要拍。她立刻拒绝，说自己并不是正式出角色，照片也没有收藏价值。
　　「纱夜小姐今天这么好看，不留下来有点可惜。」他说。
　　最后林知微还是被他说服了。拍照时，两个人并肩站在星空背景前，周予明穿着黑色工作人员服，她则抱着月城纱夜的玩偶。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一点，林知微刚往旁边挪了半步，肩膀便轻轻碰上了他的手臂。
　　快门按下的瞬间，周予明没有看镜头。
　　他在看她。
　　照片打印出来以后，林知微第一眼便发现了。她盯着周予明偏向自己的目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问：「你为什么不看镜头？」
　　「来不及。」他回答得毫无破绽，「摄影师按得太快了。」
　　林知微当然不信，却没有继续追问。她将照片收进纸袋，周予明也没有要求再拍一张。那张没有看镜头的照片，就这样成为他们今天唯一的合影。
　　临近闭馆时，周予明结束了志愿工作，陪她慢慢走向场馆出口。林知微在外面披了一件浅色外套，却没有摘下假发，怀里抱着限定玩偶，周予明则替她拎着所有周边纸袋。
　　一路上回头看她的人不少。周予明开始时还觉得高兴，后来发现有人连续回头两次，便不动声色地走到了她外侧，将大部分视线挡在自己身后。林知微察觉到他总比自己快半步，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一直走在前面？」
　　「人太多，怕纱夜小姐走丢。」
　　「我说了，我不是第一次来。」
　　周予明停下脚步，转身看她。夕阳从场馆玻璃外落进来，将她浅银色的长发染上一层温柔的光，月牙发饰在耳侧轻轻晃动。她抱着玩偶站在人群里，漂亮得像真的从另一个世界走了出来。
　　「可我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你。」
　　林知微怔了一下。周予明没有再逗她，只重新接过她差点滑落的纸袋，陪她走到地铁入口。快要分别时，她终于重新想起自己原本最担心的事，又认真提醒了一遍：「回学校以后，今天的事情不能告诉任何人。」
　　「好。」周予明答应得很快。
　　「也不能再这样叫我。」
　　「明天当然不会。」他说。
　　林知微刚松了一口气，却听见他笑着补充：「所以今天还剩一点时间，我要多叫几次。」
　　「周予明。」
　　「纱夜小姐。」
　　「不许叫了。」
　　「纱夜小姐，地铁来了。」
　　车门打开后，林知微抱着玩偶走进去。周予明站在门外，将最后一个纸袋递给她，仍旧没有使用那个属于学校的称呼。她接过纸袋，忽然觉得只隔着一道车门，两个世界便已经开始重新分开。
　　「明天没有纱夜小姐。」她提醒他。
　　周予明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慢慢变得温柔：「好。」
　　车门即将合上时，他才低声补了一句：
　　「那就明天见。」
　　他没有叫她老师，也没有再喊角色名，只把所有称呼都留在了那个属于他们的下午。地铁驶离站台后，林知微低头打开装着拍立得的纸袋，看见照片里周予明没有望向镜头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他今天真正记住的，或许从来不是月城纱夜。
　　而是藏在这个名字后面，从未被他见过的林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