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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员工宿舍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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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周伯开车出了趟门,晌午才回来,后头跟着一辆半旧的商务车。车身上还溅着几星乡下的泥。
车停稳,艾米先下来,怀里抱着吉尼。孩子脸上有了血色,见了钱莱,先往妈妈身后躲,又探出半个脑袋,朝她咧嘴。
布莱克从驾驶位跳下来,绕到车尾,一手拖一个大箱子,肩头挎着个鼓囊囊的布包。他站定,冲顾景行和钱莱挺了挺腰。
“顾先生,钱小姐。”
“路上顺不顺?”顾景行问。
“顺。”布莱克答,“路我记下了,下回不用人带。”
钱莱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家三口进了院子,心里那件悬着的事,总算落了地。
这几天她心里压着两桩。一桩是厂子,另一桩,就是这趟回莱州的人手。
上一回在莱州闹得太大。报纸上那个尼姑没露真名,照片却满城飞。她一个人回去坐镇,等于往人堆里钻。她在心里给这趟活立过三条:厂子跑通,账看死,人别露。头两条她有把握,最后一条,她一直没底。
现在布莱克来了。
这人是个练家子,车开得稳,膀子也宽,路上真出点事,能替她挡一挡。人别露这条红杠,总算有了点底。
钱莱越想越踏实,连他那口不太利索的中文,听着都顺耳了。
“往后我就跟着钱小姐。”布莱克把箱子搁到墙根,回身绕院子走了一圈,仰头看围墙,又看了看门口那两盏灯。
他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
“墙够高。”他说,“出门的道,我明儿先走两遍。”
钱莱一怔。
她这边还没发话,他倒先把活儿认下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回莱州?”她问。
“顾先生说的。”布莱克答得干脆,“让我护着你。”
钱莱转头看顾景行。
顾景行端着茶,喝了一口,遮住半张脸。
“你手下的人,”他说,“总得有个靠得住的。”
“顾先生不去?”布莱克问。
“莱州我暂时不露脸。”顾景行放下茶杯。
钱莱心里应了一声,也没多问。老板不去的缘由,她约莫能猜到几分。
人安顿下了,她心里那本账,又转到下一桩上。
她回莱州,住哪儿?
这问题她昨儿夜里就掰扯过。原先那间出租屋,头一个不能回。房东、邻居、楼下小卖部,一张张脸都认得她,她前脚进门,后脚就有人往外递话。酒店也不成,拿她自己的身份证往台上一放,等于把名字自己送上去。
最麻烦的是布莱克一家。她一个人还好藏,布莱克那张脸走到哪儿都打眼,再带上艾米和吉尼,目标一下就撑大了。
她在心里把这几个难处捋了一遍,露相才是最要命的,钱倒还在其次。
“顾总,”她把话挑明,“住的地方得先定。我原先那间屋回不去,一露面就等于自报家门;住酒店得刷身份证,也瞒不住人。再加上布莱克一家,几张脸凑一块儿,想不扎眼都难……”
“买一栋。”
顾景行说得跟点菜一样。
钱莱以为自己听岔了。
“买什么?”
“楼。”顾景行放下杯子,“厂子周边,买栋小楼,做员工宿舍。头一批工人、外派的技术员,总得有地方落脚。”
他顿了顿,像是才想起来补一句。
“你也能搬进去。”
这事顾景行心里早盘算定了。莱州那地方,认得她的人多,她一个人回去,他这边总归放不下。给她弄个住的地方,门口有人守着,楼里有灯亮着,他才安得下心。
至于这算不算越了上下级的分寸,他没往那上头深想。给公司置一份产业,替主管安排食宿,样样都摆在明面上,天经地义。
钱莱没接话,脑子里的算盘已经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买楼是一笔大钱,可摊到往后十年八年,比月月付租金划算;一栋楼的门禁门岗全是自己人,她和布莱克一家住着,比酒店、租房都安生;员工有了住处,招人留人也省事;她这个管账的住进去,宿舍和厂区两道账拴在一处,管起来更方便。
一栋楼,把住宿、福利、招工一并解决了,还平白多出一份能生钱的产业。
这主意,她挑不出半分毛病。
“行。”她点头,“这法子好。位置、面积、价钱,我列个单子给你。”
“不用你列。”
“为什么?”
“邵总在莱州,人头熟。”顾景行说,“你只管挑间自己顺眼的。”
钱莱噎了一下。
她活这么些年,头一回听人把“挑间顺眼的”说得跟挑棵白菜似的。
但转念一想,老板连员工宿舍都替她算周全了,她还有什么好挑的。
好日子,在后头呢。
动身去莱州那天,天刚蒙蒙亮,一辆商务车已经停在别墅门口。
布莱克绕着车走了一圈,轮胎、油箱、后视镜,一样样查过去,末了又钻进车尾,把几个箱子重新码了码,才退到门廊底下站定。
艾米抱着吉尼先上了车。布莱克替钱莱拉开车门,等她坐稳,自己才坐进驾驶位。车子缓缓驶出院子。
二楼的窗边,顾景行端着那杯早凉了的咖啡,看着车子拐出巷口。
前半程的路走得顺,高速上没什么车,天也晴。
这些天,布莱克一家的中文长了一大截。艾米学会了问价、道谢,吉尼见人会招手了。进步最快的是布莱克。
他每天往村口小卖部跑,找老板唠嗑。老板忙起来嫌他烦,摆着手往外赶,他也不恼,第二天照旧去,往柜台边上一倚,听人家说一句,他学一句。这些天下来,舌头顺溜多了,尾音里却还夹着点乡下的土腔。
车进莱州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钱莱扒着车窗往外看。路口的梧桐、街角的早点铺、拐角那栋银行的大楼,一样没变。她从这儿走的,一晃也没几个月。
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停在一栋公寓楼下。楼下站着一个人,瘦高个,西装熨得没一丝褶,头发梳得没一根乱。
邵清和。
“钱主管。”他迎上来,替她拉开车门,“一路辛苦。”
“邵总。”
钱莱下车,先往四周扫了一眼。这地方她认得,离天行总部也就两条街。她下意识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邵清和会意,没多问,领着他们上楼。
“顾总交代过,先在这儿落脚。”他把钥匙递过来,“厂址、宿舍的事,都听钱主管的。”
套房是两居室,家具家电都齐,拎包就能住。钱莱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还算满意。她这人住哪儿不挑,就是账不能糊。
布莱克放下行李,先把门锁、窗户、窗帘一样样查过,又探头出去看了看楼道。
他回来,朝钱莱点了下头。
“习惯就好。”
钱莱笑了笑。有他这句话,她这觉能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钱莱就把人叫齐了。
她手里早列好了条件:离帝科大要近,离高速口不能太远,地价不能虚高,最好是现成的厂房,能省一天是一天。
“邵总在前头谈。”她说,“我跟着看账。”
邵清和点头。
一上午,他们跑了三个地方。头一个地段好,价钱却虚得离谱;第二个价钱低,可离高速远,往后每出一趟货,都得多烧一笔运费;第三个是家关停的老厂,厂房现成、地也够,就是东家咬价咬得紧。
钱莱在心里把三家摆开算。运费、改造费、耽误的时间,一样样折成钱。算完,她在心里排了个序。
“就第三家。”她说。
邵清和看她一眼:“他价钱不肯松。”
“他缺的是现钱,不是地。”钱莱说,“告诉他,全款,一周到账。他不松,我们就换第二家,让他自己掂量。”
这话摆出去,那东家当天下午就松了口。
厂址,一天定下。
厂子的事一落,钱莱没歇。
当天傍晚,她又把厂区周边的房子过了一遍。员工宿舍得装得下头一批工人和技术员,还得给布莱克一家留个安稳的落脚处。价钱、楼层、走到厂区要几步路,都得算进去。
她看中一栋六层的小楼,离厂区步行十分钟,底层空着,正好拿来当临时办公。
“这栋。”她说。
邵清和把合同推到她面前。
“明面上的字,我签。”他顿了顿,“钱上的字,该你签。”
钱莱接过笔,签下自己的名字。这个名字,半年前还印在一篇满城人都看过的新闻里。她签得很快,没让自己多想。
第二天,楼也定下了。
没过几天,钱莱和布莱克一家拎着包,就住进了新楼。楼上住人,楼下办公,进出一个门。门禁、门岗都是自己人,进出都得先过布莱克那一关。
钱莱站在窗前,看着厂区方向亮起的灯。
厂址定了,楼也买了,账上那笔钱一分没乱花。
她心里那三条,头两条算是落了地。最后一条,人别露,还得接着看。
请柬是第三天后晌递到楼下的。
邵清和亲自来的,进门没多说,把一张请柬搁到钱莱桌上。
钱莱拿起来。黑底烫金,四角压着暗纹,是金鑫科技一贯的派头。
她捏着请柬的手,顿了一下。
请柬上写得客气:明晚七点,金鑫科技在城南的会所设宴,给新落户的启元生物接风,敬请邵先生赏光。
“金有才。”邵清和说,“金鑫科技的老板。启元在开发区挂了牌,这条街上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了。”
钱莱把请柬放下。
金有才。
“你认识他?”邵清和问。
“认识。”钱莱说,“他是我上家老板。”
屋里静了一下。
“他还不知道启元背后是你。”邵清和说,“也不知道顾先生。”
“他早晚会知道。”钱莱说。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把心里那点翻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当年那只手往她腰线上滑的时候,她当天就递了辞呈。如今她再不是他手底下那个小职员了,可她这张脸,还是最好别出现在他跟前。
“这顿饭,你去。”她把请柬推回去,“启元明面上的总经理是你,你去,正好。我这张脸,不能露面。”
邵清和应了一声,把请柬收下。
“他说什么,你都听着。”钱莱又补一句,“回来,一个字不落地告诉我。”
“好。”
钱莱没再吭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金有才这顿饭,八成不是接风那么简单。可要是不去,反倒显得启元心虚,招人眼。他们刚从莱州露头,经不起这样的猜疑。
她补充道:“我会跟顾总汇报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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