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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留任决策表 黑 ...

  •   黑金名片夹在本子夹层里,边角还是硬挺挺的。那是金有才临走塞的,够她小半个月的菜钱,她没舍得扔,只当给当年的自己留个警醒。

      隔了几天,她给金有才回了句话:金总,谢谢您惦记,我这边挺好的,就不折腾了。

      当天夜里,她把出租屋的台灯拧亮,拿出那张留任决策表。金鑫那栏的红叉、天行那栏的勾,昨儿就画好了。

      她提笔,把本月多谈下来的几笔分成,添进工资那栏。再写发展,她想了想,落下几个字:能学到真本事,有人愿意带。

      写到这儿笔尖顿了顿,眼前莫名浮起那杯温热递到手边的豆浆。

      再往下,本该写点往后打算之类的话,她想了想,笔尖却慢慢落下一个字:暖。

      写完自己也怔了怔,慌忙在底下补一行小字:情绪价值,待评估。

      小本本上那行“顾总与金总似有旧识,关系网待查”还在。金有才那句“这扇门永远为你敞着”,和顾总那句“他那扇门你最好别开”,她懒得再并排琢磨了,只把两个“门”各自归了位。

      预案是连着熬了两个晚上做出来的,她对着那摊核心账务的数字核了三遍,连小数点后的分都标了备注,每一笔分成、每一项损耗都按品类分得清清爽爽。

      第二日上班,邻座的小杨凑过来瞄了一眼:“小钱,你这预案写得比模板还齐,这是要抢财务的活儿啊。”

      她低头笑:“抢什么,先把自个儿这摊算明白。”

      小杨啧了一声,手指点着其中一栏:“你连仓储那点零头都单列了,财务老王看了得脸绿。”

      她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零头才最容易藏错,省得将来对账的人骂我。”

      小杨笑道:“行,你赢了,我算是见识了什么叫把钱摁在格子里头的。”

      午后的例会,顾景行当众点了她的名,把她那份预案摆到满屋子经理面前,就着那叠数据一桩桩问下来,钱莱一一答得干净利落。

      问到最后,有位经理低声嘟囔:“这么一摊账,交给一个助理,稳妥吗?”

      满屋子安静了一瞬。

      顾景行头也没抬:“这份预案我看了三遍,没挑出毛病来。”

      没人接话。

      半晌,他才把纸合拢,抬眼在众人脸上划过,最后落在她身上顿了顿,“方案就按小钱手里这份走。这摊财务,往后放她手里,让她挑挑担子。”

      钱莱把摊在膝上的预案拢整齐,指节因为攥得太紧,微微发了白。

      她从前最怕被当众点名,可今天顾总点她,点得她心里那点“怕被看轻”的旧刺,悄悄软了一截。

      散了会,马大发拍了拍她肩:“小钱,看不出来,真有两下子,先前算我眼拙。”

      苏白更在走廊里认真点头:“预案我看了,沉稳,妥当。”

      钱莱抿嘴笑了笑,把那页预案收进文件夹里。

      她想起刚入职那阵,填张报销单都提心吊胆,如今却有人肯把一摊账当着满屋子人交到她手里。

      那种被人正经当自己人用的感觉,是金有才画一百个红叉也换不来的。

      白天这桩事办完,顾景行回了顶层办公室,想起金有才临走那句“这墙角结实着呢”。

      他没惊动人事,拨了个电话给发小老何:“帮我查个人,她以前在金鑫待过,叫钱莱。”

      老何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你顾总也有托人查人的一天?怎么,看上人家了?”

      顾景行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嘴上却只淡淡地说:“少贫。查完发我。”

      老何办事利索,没两天把查到的发了过来。顾景行点开,眉头先是一松、又微微拧紧。

      这姑娘在金鑫干得不错,嘉奖一页页记着,后来却突然递了辞呈,说走就走,原因栏空着,连老何那边都打探不到内情。

      金有才那样的人,放走一个自己器重的账房,还专程跑来天行说一句“这墙角结实”,这不像是来叙旧的,倒像是来撬人的。

      一个在旧东家拿过嘉奖的人,真要被勾了回去,这笔账怎么算都亏。

      可他坐不住的,分明是另一桩:她当初为什么走?走得那么急,连句原因都没留。

      金有才那样的人,能把她逼走,也能把她哄回去。

      他越想越不踏实,把那页履历往边上一推。“征服计划”搁置这么久,今天这一问,算不算推进?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这事不能拖,得当面问一句。

      这天下班,办公室的人走得七七八八,钱莱还在总助工位上,把那页决策表摊在膝头改。

      顾景行从旁经过,脚步一顿,像是随口问起:“对了,你上一家,干得好好的,怎么不干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你这种能干的,怎么肯到天行来。”

      钱莱心头咯噔一下。

      上一家……那只手,她连宋糖都是哭着才说出口的,更别提当着一个男人的面。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原因,却忽然觉得,这倒是个表忠心的好机会。

      她把笔放下,认认真真地说:“金鑫那边,我是不会再回去了。那地方,账面再好看,人也靠不住。还是天行好,账清、事明,不用人前人后两套。领导肯教真本事,同事也好相处。”

      顾景行没料到她答得这么认真,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他本只想听她一句“跟老东家闹翻了”就完事,她却把天行从头夸到脚。

      “哦?”他顺着话头问,“说说,好在哪儿?”

      钱莱一听这话,更来劲了,掰着指头给他算:“就说顾总您吧。别家老板防着底下人学东西,您倒好,把一摊财务整个交给我练手,连报价单都亲自批注了递过来。上回我预案做得好,您还当着满屋子经理的面夸我。这种领导,上哪儿找去?”

      她越说越顺,末了才发觉自己夸得太满,耳根一热,赶紧找补,“我、我是说,工作氛围。”

      顾景行听她把“满屋子经理”都搬出来了,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忍住,弯了一下。

      他先前那点“墙角”的疑虑,叫她这几句实在话冲散了大半。

      她这话说得不像拍马屁,倒像记账,一笔一笔,都记着他的好。

      绷了半天的弦,总算松了下来。他面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说:“行了,会拍马屁了。好好干。”

      他其实留意到她说到上一家时,眼神躲了一下,只当她是不想提旧东家,也没追问。

      说罢迈步就走。走出去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目光掠过她膝头那张表,末栏一个字,没看清。

      钱莱望着他走远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气。

      她只当自己这通表态,总算把总经理哄踏实了。

      倒是那句“会拍马屁了”,听得她有点臊:她可没说假话,天行是好,顾总也是真好。

      她低头,见那行“情绪价值,待评估”还悬在笔尖底下,脸又热了热。

      她垂下眼,又描了两笔,想趁没人注意把表收起来。

      指尖一松,表连着小本子“哗啦”一声掉在地上,纸面朝上摊开在日光灯下。

      隔壁工位的同事探头看了一眼,见顾总还站在跟前,又默默缩了回去。

      表角蹭了她刚喝的半杯奶茶,洇出一小块印子。

      他正迈步往前走,听见动静,脚步顿住,回头。

      表正摊在他脚边,末栏那个被反复描过的字,清清楚楚:暖。

      钱莱手忙脚乱扑过去,指尖刚够到表角,顾景行已先一步弯腰把表拾了起来。

      她够了个空,讪讪直起身,脸涨得通红,嘴上却强作镇定:“我、我这是……做升职风险评估,整理给您汇报用的!”

      她心跳得厉害,脑子里那张表上“暖”字直晃,生怕他再往下问。

      顾景行没接话,抖了抖灰,递还给她。

      指尖几乎相触,钱莱像被烫了一下,飞快接过来,先拿袖口蹭了蹭表角那点奶渍,又发觉纸角被他顺手抚平了。

      她盯着那角愣了半秒,不明白这动作是什么意思。

      “风险评估,”他眉梢一挑,“我记得是三项指标。你这第三项,写的是哪个数?”

      钱莱被他问得舌头打结,半晌才憋出一句:“……是、是情绪价值。”

      “哦?”顾景行眉梢又挑了挑,“这倒是个新指标。怎么量化?”

      “就、就是……”钱莱硬着头皮,职业病发作,还真一本正经给他拆,“有人半夜给你送份宵夜,算一项;有人惦记着你,算一项;递杯豆浆,也算一项。加一块儿,就是情绪价值。”

      顾景行听着,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宵夜、惦记、豆浆,桩桩件件,他竟都能对上号。

      他指腹在表边上蹭了一下,才开口:“这个指标,倒是头回见。”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猛地跳了一下,又被他一把按下去:她这是在盘算这家公司值不值得长久待下去,跟他这个人,不相干。

      说罢迈步走了。

      钱莱见他走远,只当糊弄过去了,心里那口气悄悄放了下来。

      顾景行回了顶层办公室,灯没开,只留了桌角那一盏。

      他转着钢笔,把那个“暖”字从脑子里捞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咂摸:她这是在评估,这家公司值不值得长久待下去,是当跳板,还是当靠山。

      说白了,不过是个雇员盘算去留罢了。他不肯往深里想,只当是惜才惜得有些过了。

      钢笔在指间打了个滑,他下意识拢紧,才把那页纸角微卷的名册稳稳按住。

      名册上“钱莱”两个字,这些天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边角都起了毛。

      从前批文件向来签字爽利,几时为一个专员的名字犹豫过这么久。

      可那“暖”字若真是在写他……他转着钢笔的手顿住,眼尾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也是,他这样的人物,被人写进“留任”两个字里,原也不算稀奇。那点自得像涟漪,一圈圈荡开,压都压不住。他面上不显,心里却记了一笔:这笔账,往后得慢慢跟她算。

      这件事到底还是传到了宋糖耳朵里。她那天拎着一袋水果,专程杀到钱莱家楼下,门一开就挤进来,鞋都没换利索就往屋里探。

      “老实交代,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三倍都没把你拐走,我可真没想到。大中午的又不接我电话。”

      宋糖把那袋水果往桌上一搁,自己先拉开椅子坐下,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她伸手从袋里摸出个橘子,在手里掂了掂,挑刺似的念叨:“你看你这冰箱,除了一排酸奶就是半打鸡蛋,过得跟记账本似的。亏我还特意拎了串葡萄,怕你啃咸菜度日。”

      钱莱被她念得直笑,接了橘子剥开,才答:“没那么惨。就是……最近烦心事少了,胃口反而开了。”

      宋糖哼了一声:“烦心事少?那是有人替你扛了。”

      钱莱被她问得一时语塞,只得实话实说:“他刚在会上点了我的名,说财务这摊往后归我管。我要是为点钱转头就走,往后这账,我落笔都心虚。”

      宋糖剥着橘子,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对了,还有个事儿。金鑫那家,最近到处在挖天行的人,听说你也在名单上。”

      钱莱一愣:“他都挖到明面上了?”

      “可不是,”宋糖撇撇嘴,“你倒好,人家在外头挖你,你在这儿想着把账算心安。”

      钱莱低头,指尖无意识抠着奶茶杯沿:“他那门,我是不会再进的。”

      宋糖见她答得认真,倒也不笑她了,只叹道:“你这个人哪,就是太重情分,嘴上还不肯认。啧,白跟我分析那么多次大盘了。他那三倍都挖不走你,我看你不是躲他,是舍不得楼上那位吧?”

      钱莱被她问得脸一红,却也没反驳,只小声说了句:“我就是觉得,这儿挺好。遇到的,也都挺好的。”

      她没说出口的是,这儿好,大半是因为这儿有个人,待她实诚,肯把话当真讲。可这话太软,她自己先不好意思。

      宋糖看着她的样,愣了愣,随即意味深长地笑了。

      她没戳破,只是把那袋水果往钱莱手边推了推:“吃。横竖你这人,嘴上说不清,账上倒诚实。得,我就说嘛,你这是,连‘跟对人’三个字,都写进你人生安排表里啦?”

      钱莱忙低头搅奶茶,招架不住。

      第二天,部门正式通知下来:钱莱由助理升任财务专员,负责那摊她已摸熟了的核心账务。

      她把那页通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纸角都叫她捏软了。

      升得这么顺,她自己都觉得快了点,可转念一想,账是实打实做出来的,也就踏实了。

      她搬进财务部的新工位,窗刚好对着顶层那扇她望了许久的窗。她把东西放下,下意识抬头,望向顶层。

      窗边那人似乎也在朝下望。隔着这许多层,谁也没说什么。她盯着那扇窗看了两秒,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脖子仰得发酸。

      忙低了头,把那张任命压进桌面玻璃下,抬眼就能看见。

      她在窗边站了站,把那页决策表折好,压在键盘底下。

      想起马大发那回教的三样,她给顾总记的“两勾已落,一勾待验”,如今这最后一勾,好像也悄悄落了。

      这笔账,她没算错人。

      这天下班前,一叠资料本该由秘书送来,走到半路被顾景行接了过去,秘书愣了一愣,没敢问。

      他进了财务部,把那叠资料放在钱莱桌上,只说“正好顺路”。

      放得轻,像是怕惊着她。放完也没立刻收手,指腹在纸面上多停了那么一下。

      “下周我那边有一场讲投资的闭门会,你要是得空,可以来旁听。算是……补你那回不肯让我请的那顿饭。”

      钱莱眼睛一亮,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应下:“那,我可就多谢顾总啦。”

      那叠资料里夹着会议议程,她瞥见头一行就写着“主讲:顾景行”,心里那点欢喜,竟比涨了工资还实。

      她把那叠资料搂了搂,纸角硌着胸口,也没舍得撒手。

      她合上那页决策表,把“留下”两个字,一笔一画,郑重描实。

      笔尖落在“暖”字上头,停了半秒,才把纸折好收起来。

      那句压在心里的话,且先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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