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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系舟 周六下午一 ...

  •   周六下午一点半,九月初的安市还裹着一层未散尽的暑气。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人行道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桂花香。

      白胭时站在约定的路口,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下身是一条浅卡其色的直筒休闲裤,脚踩一双帆布鞋。

      长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散在颊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一点四十五分。

      没过多久,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抱歉抱歉,等久了吧?”荣馨盈小跑着赶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上面印着一把大提琴的图案。

      她穿了一条豆绿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脚上是白色帆布鞋。

      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侧麻花辫,跑起来的时候在肩头一跳一跳的。

      “没有,我也刚到。”

      荣馨盈刚站稳,拐角处又走出来一个人。

      江欲年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款卫衣,下身是黑色的束脚运动裤,脚踩一双深灰色运动鞋。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走得不紧不慢,看到她们两个,点了一下头。

      “其他人呢?”

      “应该快了。”荣馨盈话音刚落,就看到云晓星和刘璃从另一个方向并肩走来。

      云晓星穿了一条雾蓝色的半身长裙,上身是一件奶白色的短袖针织衫。

      刘璃穿了一件浅绿色的宽松T恤,下身是卡其色的短裤,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书。

      紧接着,欧轻涟和将莫致也到了。

      欧轻涟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下身是深灰色的休闲裤,手里夹着一个速写本。

      将莫致则是一件黑色POLO衫配军绿色的工装短裤。

      天欲殷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穿了一件白色纯棉T 恤,外面套一件浅蓝色的薄款衬衫,敞着扣子,下身是深灰色的运动短裤。

      他走过来的时候,云晓星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自然地走到她旁边站定。

      八个人,在九月初的午后阳光下聚齐了。

      省图书馆离这里不远,步行大约十分钟。

      他们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两旁的梧桐树冠交织在一起,在头顶搭出一条绿色的长廊。

      珍本阅览室在四楼。

      电梯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旧纸张和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阅览室里人不多,只有零星的几个研究者坐在长桌前。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找了一张长桌,各自落座。

      白胭时选了靠窗的位置。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她把手账本摊开,放在那片阳光里。

      江欲年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没有带任何东西,只是往椅背上一靠。

      “你不带点东西看?”白胭时侧过头。

      “先看看你们查什么。”他说。

      白胭时没有追问,转回头,翻开手账本。

      最初半个小时,大家都在各自翻书。

      欧轻涟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关中地区方志汇编》,厚得像一块砖头。

      他翻书的速度不快,但很稳,偶尔会在速写本上记几笔。

      刘璃坐在他旁边,看的是另一本—《历代舆地图考》。

      她翻书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她看书的时候习惯用食指轻轻点着书页上的字,一个一个点过去。

      云晓星面前摊着一本《长安古迹考》,但她看得不是很专心。

      天欲殷坐在她旁边,面前放着一本《西北地区水文地理》。

      他看得很认真,但每隔一会儿,他会伸手把云晓星面前那杯快要凉掉的茶换到她手边,然后继续看自己的书。

      动作很轻,像是顺手做的。

      将莫致没有坐下来。

      他站在靠门的书架前,一本一本地扫过书脊上的标题,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荣馨盈是最坐不住的。

      她翻了二十分钟书,就开始左顾右盼。

      她先是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始研究桌上木纹的走向,然后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圈。

      最后她从笔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的便利贴上画了一只小猫。画完了,她看了看,推到白胭时手边。

      白胭时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拿起笔,在小猫旁边添了一片叶子。

      荣馨盈满意地收回便利贴,又画了一朵小花,推到将莫致的位置上。

      将莫致正好走回来,低头看到那张便利贴,愣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把便利贴收进口袋里,坐下来继续看书。

      荣馨盈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欧轻涟合上了手里的书。

      “我发现了一个问题。”他说。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

      “我们现在查的资料,大多是明清时期的方志和地理考,但这些书的编纂年代都比较晚。”他推了推眼镜,“也就是说,我们看到的可能都不是第一手资料。”

      “那第一手资料在哪里?”荣馨盈问。

      “藏在更早的文献里。”欧轻涟说,“唐宋以前的笔记、游记、地方志稿本。或者—藏在那些没有被收录进公共图书馆的私人收藏里。”

      白胭时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私人收藏的东西,不是想看就能看到的。”将莫致靠在椅背上。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白胭时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像是在斟酌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爷爷奶奶家在长安区那边,家里有一些老书。我听我妈提过,里面有几本是老一辈传下来的手抄本。我以前没在意过,不过如果真的有需要,应该可以回去找找。”

      “长安区?”荣馨盈愣了一下,“那不远啊。”

      “嗯,不算远。”白胭时说,“不过那些书放了很久了,不一定还能找到。”

      “有方向就好。”欧轻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敲定时间。

      这个话题就这样自然地落了下去,没有人提出具体的计划,只是把这条线索放在了心里。

      讨论结束后,大家又各自散了,回到自己的书堆里。

      白胭时没有立刻低头看书。

      她坐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江欲年坐在她旁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本书,是一本看起来很旧的《诗经集注》。

      他随手翻着,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旁边的人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白胭时没有转头,但她接了一句:“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江欲年没有再说话。

      他合上书,把它放回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白胭时依然看着窗外。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下午四点左右,荣馨盈开始收拾东西。

      “我饿了。”她宣布。

      “你一个小时前才吃了一包薄荷糖。”将莫致头也不抬。

      “薄荷糖能顶饿吗?不能。”

      将莫致无言以对。

      其他人也陆续开始收拾东西。

      欧轻涟把借阅的书放回原位。

      刘璃合上书,用手指按了按眉心。

      云晓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天欲殷在旁边等着她,等她伸完懒腰,把她落在椅背上的外套递给她。

      白胭时合上手账本,把笔夹回封面内侧。

      她站起来的时候,江欲年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你一下午什么都没看?”白胭时问他。

      “看了。”他说。

      “看了什么?”

      “《诗经集注》,翻了几页。”

      “就翻了几页?”

      “嗯。”他把那本书拿起来,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借回去看,下周还。”

      白胭时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们走出图书馆时,天色还亮着。

      九月初的傍晚来得晚,太阳还挂在天边,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横在人行道上。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荣馨盈走在最前面,已经开始盘算待会儿要去吃什么。

      将莫致跟在她后面,时不时回她一句。

      云晓星和天欲殷走在中间,靠得很近。

      欧轻涟和刘璃走在另一边,正在讨论刚才看到的一本地理志里的某个细节。

      白胭时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江欲年走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本《诗经集注》,没有翻,只是拿着。

      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凉意和烟火气。远处有鸽群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

      白胭时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你刚才念那句诗,是故意的吗?”

      江欲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把手里那本书换了一只手拿着,然后说:“你觉得呢?”

      白胭时没有回答。但她走路的步伐,似乎比刚才轻了一点点。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梧桐树下的人行道上,两个影子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正好够一阵风从中间穿过去。

      周日早上,白胭时是被闹钟叫醒的。

      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摁掉闹钟,又躺了两秒,才坐起来。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皮上。她眯了眯眼,下床去洗漱。

      今天约了马术课。

      她和江欲年一起报的,每周日一节,已经上了8年了。

      她下楼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没人了。

      厨房里温着一份早餐,她坐下来吃了,喝完一杯牛奶,然后上楼换衣服。

      出门的时候,老陈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去马场。”她说。

      “好的,白小姐。”

      路上没什么车,很快就到了。

      她到的时候,苍玉已经在调马了。看到她来,只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白胭时也没多话,自己去马厩牵了马,翻身上去,开始热身。

      她骑了两圈,江欲年才到。

      他没迟到太久,也就晚了二十来分钟。

      牵马出来的时候,卫衣帽子还扣在头上,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的,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被薅起来的。

      苍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你小子能不能精神点。

      江欲年把帽子掀下来,翻身上马,动作倒是利落的。

      两个人各练各的。

      白胭时在跑道这边练控马,转弯,加速,减速,再转弯。

      没什么特别的技巧,就是一遍一遍地重复,让身体重新熟悉马背上的感觉。江欲年在另一边练急停,骑马冲到标记点,猛地勒缰,稳住重心,再拨马回头。

      太阳渐渐升高,影子从长长的一条缩成脚下短短一团。

      跑马场上的尘土被马蹄扬起,在阳光里浮成一片金色的雾。

      快到中午的时候,白胭时从马上下来,牵着马走到场边的阴凉处喝水。

      江欲年也收了弓,骑着马慢悠悠地晃过来,翻身下马,把缰绳往栏杆上一搭,整个人往长凳上一倒,像是被太阳晒化了。

      白胭时站在旁边喝水,没看他。

      “你跑多少圈了?”他闭着眼问。

      “没数。”

      “我也没数。”他说,“差不多得了,反正练不完的。”

      白胭时把水壶盖子拧紧,没接话。

      这时,马场入口那边传来一阵说话声。

      白胭时抬头看去,看到一个穿着浅绿色连衣裙的身影正站在围栏外,跟苍玉说着什么。

      苍玉朝她这边指了指,那个身影便朝这边跑了过来。

      荣馨盈跑到阴凉处的时候,额头已经沁了一层薄汗。

      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你怎么来了?”白胭时有些意外。

      “来看你练得怎么样了呀。”荣馨盈理所当然地说,然后把帆布袋往长凳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两瓶冰镇的柠檬茶,一瓶递给白胭时,一瓶自己拧开喝了。

      “苍教练让我进来的。”她喝了一口,解释道,“我说我来找你,他就放我进来了。”

      白胭时接过柠檬茶,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上来。

      荣馨盈在她旁边坐下来,两条腿晃了晃,看了一会儿远处空荡荡的跑道,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胭时,你说……后天的考核,到底
      会考什么啊?”

      白胭时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柠檬茶,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滑。

      “不知道。”她说。

      “你一点都不紧张吗?”荣馨盈问。

      白胭时想了想:“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好。”白胭时说,“紧张也没什么
      用,反正都要考。”

      荣馨盈把柠檬茶的瓶子在手里转了转,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点慌。”她说。

      白胭时转过头看她。

      荣馨盈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跑道上,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昨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想到后天的考核……然后就睡不着了。”

      白胭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你说,我们都这么久没用过神力了,到时候万一使不出来怎么办?”荣馨盈说,“或者使出来了,但是控制不好,出了什么岔子……”

      “不会的。”白胭时说。

      “你怎么知道?”

      “神力这种东西,就跟骑自行车一样。”白胭时语气平淡,“一旦学会了,就不会真的忘记。顶多是刚开始有点生疏,多用几次就回来了。”荣馨盈看了她一眼:“你这话说得好像你试过一样。”

      “没试过。”白胭时说,“但道理是通的。”

      荣馨盈没有反驳。她把喝空的柠檬茶瓶子放在长凳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说得也对。反正都这样了,紧张也没什么用。”

      “嗯。”

      “那我后天好好考就是了。”

      “嗯。”

      荣馨盈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那我先走了,后天加油。”

      “好。”

      荣馨盈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她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说什么“对了”之类的话,就那么直接走了,像只是来送个柠檬茶、聊了几句天、然后该干嘛干嘛去了。

      白胭时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马场入口的拐角处,才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瓶还没有打开的柠檬茶,瓶壁上的水珠已经汇聚成一道道细流,顺着瓶身蜿蜒而下。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然后她把瓶盖拧回去,把柠檬茶放在长凳上,翻身上马。

      还有一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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