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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金风玉露 九月的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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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第二周,见山中学的梧桐叶还绿着。
白胭时到教室的时候,早自习铃还没响。
她从后门进去,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然后停了一下。
她的课桌上放着一束花。
牛皮纸包着,扎了一根灰色的棉绳。
花材很简单——几枝白色雏菊,几枝淡绿色桔梗,几片不知名的细碎小叶,配色清清爽爽。
她站在桌前看了两秒,然后放下书包,坐下来,把那束花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到了桌角。
前排的荣馨盈转过来,手里捏着一盒牛奶,看到她来了,把牛奶往她桌上一放:“给你,多拿了一盒。”然后她看到了那束花,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只是看了白胭时一眼,挑了挑眉。
白胭时没有接她的眼神,把牛奶放进抽屉里:“谢了。”
“中午吃什么?”
“食堂吧,听说今天有煎饺。”
“行,那下课等我。”
“嗯。”
荣馨盈转了回去,从书包里翻出英语课本。白胭时也拿出课本,翻到同一页。
早自习铃响了。
那束花在桌角待了一整个上午。
偶尔有人路过时多看一眼,但没有人大声议论。
白胭时也没有刻意遮掩,就让它待在那里,像是它本来就该在那个位置。
中午,食堂。
煎饺的队伍排了将近十分钟。
荣馨盈拉着白胭时排到最后,前面是二班的一串人。
轮到她们的时候,白胭时端了餐盘回头,看到将莫致和江欲年已经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了。
将莫致正低头拆筷子,江欲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她们走过去坐下。江欲年拿起筷子,往白胭时那边推了一碟醋。
白胭时看了一眼那碟醋:“谢了。”
“顺手。”
四个人低头吃饭。偶尔聊几句,话题松散——下午的选修说明会去不去、周末有没有安排、食堂今天的煎饺馅儿有点咸。
吃到一半的时候,隔壁桌有个男生端着餐盘经过,脚步急了些,被地上的书包带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踉跄,手里的汤碗脱了手,连汤带碗朝白胭时的方向泼过来。
白胭时余光瞥见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了。
但那只碗没有落到她身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在半空中截住了那只碗——不是接住,是挡了一下。
碗沿磕在那只手的手背上,汤汁溅出来,大部分泼在了那只手和前臂上,只有几滴落在了白胭时的桌面上。
白胭时转头。
江欲年正收回手,手背和袖口已经湿了一片,深色的校服布料上洇着油渍,还在往下滴汤。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表情没什么变化。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个男生站稳了,连连道歉。
“没事。”江欲年甩了甩手上的汤汁,“你走路看着点地。”
那个男生又道歉了几句,留下半包纸巾,端着餐盘走了。
江欲年抽出几张纸巾,擦了擦手背,又擦了擦袖口。汤汁已经渗进布料里了,擦不干净,他也没在意,把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放在桌角。
白胭时看着他袖口上那片油渍:“……谢谢。”
“小事。”
他没有看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煎饺,蘸了醋,送进嘴里。
下午第三节是自习。
班主任王老师进来通知了一件事:下周一开始正式排座位,按摸底考成绩和个人意愿综合调整。说完就走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荣馨盈转过来,趴在白胭时桌上:“你肯定还是坐最后一排吧?”
“嗯。”
“那我争取坐你前面。”
“你不是本来就坐我前面吗?”
“万一被调走了呢?”荣馨盈撇了撇嘴,“反正
我争取一下。”
白胭时没有接话,但点了点头。
放学铃响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白胭时收拾好书包,站起来。
她看了一眼桌角那束花,顿了一下,然后拿起来,夹在臂弯里。
荣馨盈看到她的动作,没有多问。
两个人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
“今天化学那个实验报告你写完了吗?”荣馨盈问。
“写完了。”
“借我抄抄?”
“自己写。”
“我就参考一下—”
“自己写。”
荣馨盈叹了口气,但也没再坚持。
两个人走下楼梯,穿过操场,走向校门口。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白胭时停了一下。
江欲年正靠在门口的柱子旁,低头看手机。
他换了一件外套——早上那件被汤汁弄脏的已经换掉了。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她臂弯里的那束花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将莫致跟上他,两个人并肩走远了。
白胭时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臂弯里的花。白色雏菊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淡绿色桔梗微微卷曲着边缘。
她没有回头看他离开的方向。
她抱着那束花,走出了校门。
周五,见山中学午后的阳光,透过高二年级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暖融融地铺在光洁的瓷砖地上。
下课铃声刚响,教室里涌出嘈杂的人流。
白胭时与荣馨盈等五人陆续走出教室,以及隔壁班刚出来的三人在楼梯拐角不期而遇。八个人,像被无形的磁石重新聚拢。
空气静了一瞬。
过去的几天,足够让“天宫神嗣继承人”这个爆炸性的认知,在彼此心中反复激荡、沉淀,也足够让那些从小到大的熟悉感,蒙上一层陌生而奇异的光晕。
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神,都多了些复杂的、小心翼翼的探究。
是荣馨盈先打破了沉默。
她背着自己那个印着琴谱封面的帆布书包,瑞狐眼眨了眨,嘴角扬起一个明朗的、带着点试探的笑意:
“那个……好不容易都‘认亲’完了,”她用了“认亲”这个略显古怪但此刻无比贴切的词,“周末了,要不……一起吃个饭?就当……重新认识一下?”
提议来得突然,又仿佛顺理成章。
几道目光在空中无声交汇,有迟疑,有期待,也有一种"是该如此"的了然。
“好啊。”将莫致第一个响应,声音平稳。他站在荣馨盈侧后方半步,目光温和地掠过众人,最后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廓上。
“我……我没问题。”刘璃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书包带子,蓝眼睛里闪着光。
“行。”天欲殷言简意赅。
“可以。”云晓星点头。
欧轻涟推了推细框眼镜,目光冷静地扫过众人:“我同意。”
白胭时和江欲年对视一眼。
江欲年挑了下眉,没说话,意思是“随你”。
白胭时轻轻吸了口气,对荣馨盈露出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容:“好。去哪里?”
周六晚,华灯初上。
荣馨盈选的地方是一家开在曲江新区的高档融合菜餐厅,名为“云庐”。
环境雅致私密,有独立的包厢,符合他们此刻既想相聚、又需避人耳目的微妙心态。
八个人前后脚抵达。
推开名为“听松”的包厢门,映入眼帘的是新中式的装修,一张可坐十人的红木圆桌,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日式枯山水庭院,竹影婆娑。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和新鲜百合的香气。
落座时,出现了短暂的、无人指挥的默契错位。
白胭时习惯性地走向靠窗的位置,江欲年几乎同时拉开了她旁边的椅子。
荣馨盈和将莫致自然地坐在了白胭时的另一侧。
云晓星和天欲殷选了靠里的位置,刘璃犹豫了一下,在云晓星旁边坐下。
欧轻涟则选择了离门最近。
服务员微笑着递上设计精美的皮质封套菜单—并非固定套餐,而是可以单点的融合菜式。
菜名风雅,配图精美,价格不菲。
但在座的少男少女,无论是人间家世还是天宫背景,显然都对此习以为常。
“我来点吧?”荣馨盈主动接过一本菜单,目光快速扫过,“胭时不能吃芒果,前菜那个芒果莎莎三文鱼塔排除。”她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熟稔,仿佛这些禁忌早已刻入骨髓。
“嗯。”白胭时轻声应道。大家轻微愣了一下,没想到彼此都还记得,有些奇怪,但也正常。
“我看看……前菜要一个陈年花雕醉熟蟹、一个黑松露野菌石榴包、一个山楂鹅肝配葱油饼。汤品……松茸菊花豆腐羹,每人一例。”荣馨盈一边念,一边用眼神征询大家。
“可以。”“挺好。”零星几声附和。
“主菜……”她翻过一页,“文火小牛肉配山东阿胶、葱烧关东辽参、鸡油花雕蒸白鱼、再来一个砂锅百合炒芦笋。主食要黑松露鲍鱼焗饭和黄鱼煨面双拼吧,分量足一些。”
她点菜的过程行云流水,不仅考虑了口味偏好,甚至隐约照顾到了每个人的“属性”或近期状态——牛肉补力,海参温补,白鱼鲜美易消化,素菜清口。
这份细致,让席间的生疏感悄然融化了些许。
“饮料呢?”服务员记录完毕,问道。
“鲜榨橙汁一扎,要温的。”江欲年忽然开口,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白胭时。
“再要一壶正山小种,热的。”欧轻涟补充。红茶暖胃,也适合餐后。
“好的,请稍等。”服务员收起菜单,躬身退出。
包厢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窗外竹影摇曳,室内灯光柔和。
八个人围坐一桌,穿着周末的便服,面容尚带青涩,但眼神深处,已然有了不同于普通高中生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沉静与暗涌。
菜陆续上桌。
摆盘精致,香气诱人。
起初的动筷还有些拘谨,但美食很快成了最好的粘合剂。
“这个醉蟹不错,酒香醇厚。”将莫致尝了一口,点头评价。
“花雕蒸白鱼好嫩!”云晓星眼睛亮了。
“百合芦笋很清甜。”欧轻涟表示认可。
刘璃小口吃着石榴包,不时抬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蓝眼睛里盛着小小的、满足的光亮。
天欲殷沉默地吃着牛肉,但进食的速度不慢,显然合胃口。
白胭时舀了一小碗豆腐羹,温热清淡,正好。她旁边的江欲年,正用公筷夹了一块牛肉,很自然地放到了她面前的骨碟里。
“吃点肉,光喝汤不行。”他语气平淡。
白胭时看着那块炖得酥烂、裹着浓亮酱汁的牛肉,又抬眼看他。
江欲年已经转开视线,去夹那块葱烧海参了。她没说什么,夹起牛肉,送入口中。软烂入味,暖意从胃里升腾。
荣馨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瑞狐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但没点破,转而提起了另一个话题:“对了,下周开始,是不是得……嗯,‘复习’一下了?”她用了“复习”这个词,意指熟悉和掌握刚刚恢复、尚且生疏的神力。
“确实。”欧轻涟放下茶杯,接口道,“理论部分,我建议找个安静的地方,系统梳理。实践部分需要更隐蔽的场所。”
“理论梳理的话,”将莫致沉吟道,他放下筷子,姿态放松而自然
“图书馆顶层的珍本阅览室,我因为家里生意常需要查阅一些全球农业地理和贸易史料,和那里的负责人很熟,可以帮忙申请到一个长期使用的独立研习间。那里绝对安静,资料也齐全,有些关于地方志和古代物产的珍本古籍,或许对我梳理某些……传承,能提供意想不到的线索。”
他给出的理由合情合理,既掩饰了真实目的,又充分利用了自身“人间”身份的便利。省图书馆珍本阅览室,确实是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进入的地方。
“太好了!”云晓星拍手,“那我们约个时间?每周六下午怎么样?那里闭馆晚,人也少。”
“可以。”天欲殷同意。
“我没问题。”刘璃小声说。
“我周六下午本来就有书法课,”白胭时想了想,“不过可以调整到周五晚上。周六下午可以。”
“我ok。”江欲年言简意赅。
欧轻涟在手机上快速记录:“好,暂定每周六下午两点,省图书馆珍本阅览室,独立研习间。第一次就下周六。我会提前和将致确认具体安排和权限。”
晚餐在一种渐入佳境的和谐中继续。
谈论的话题渐渐放开,气氛也愈发轻松。
云晓星性格活泼,好奇心重,她咬着果汁吸管,目光在安静喝汤的白胭时和旁边正剥着橙子的江欲年之间转了两圈,忽然眨了眨眼,带着点促狭的笑意问道:
“对了盈盈,我一直有点好奇,但没好意思问。”
她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很清晰,“我发现好几次了,只要他俩凑一起,或者单独见完面,胭时手上总会多一束花。而且,我还撞见过一两次,是江欲年亲自送的。”她转向江欲年,“这是什么特别的……仪式吗?还是他们俩之间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规矩’?”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桌上一静。
连正在默默吃菜的刘璃和低头看手机的欧轻涟都抬起了头,露出些许好奇的神色。
天欲殷也停下了筷子。将莫致则看向荣馨盈,似乎也想知道答案。
白胭时握着汤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众人的目光,看向自己碗里的汤。
江欲年剥橙子的动作也顿了顿,但他没抬头,只是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荣馨盈见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那双瑞狐眼弯成了月牙,脸上是"就知道你们会问"的了然表情。
“什么秘密规矩呀,”荣馨盈笑着摇头,语气轻松,带着点分享趣事的意味,“那都是八百年前的老黄历了。”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用一种讲古的腔调说道:“这事儿啊,得追溯到他们俩八岁的时候。那会儿刚被家里送去学骑马射箭,两个小屁孩,谁也不服谁。有一天训练完,江欲年这小子就嘴欠,非要跟胭时打赌,说看谁先能自己独立控马跑完一圈障碍场,谁输了就得答应赢的人一个要求。”
她说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揶揄地扫过对面。
白胭时把头埋得更低了,江欲年则若无其事地把剥好的橙子瓣放进面前的骨碟,只是耳尖似乎有点红。
“然后呢然后呢?”云晓星急切地追问。
“然后?”荣馨盈摊手,笑容更盛,“然后结果毫无悬念啊。咱们胭时从小干什么都有一股子静气,学东西稳扎稳打。江欲年嘛,急吼吼的,总想一步到位。所以最后,是胭时赢了。”
“哇!”云晓星低呼一声,看向白胭时的眼神带了点崇拜。
荣馨盈继续道:“赢了之后,胭时很大方,说要求你随便提。然后你们猜江欲年提了个什么要求?”她故意卖关子。
连天欲殷都露出了倾听的神色。
“他当时啊,”荣馨盈模仿着小孩子可能有的、一本正经又有点别扭的语气,说道,“输了就输了。那……那我以后每次见面,都送你一束花。”
“每次见面都送花?”刘璃小声重复。
“嗯哼。”荣馨盈点头,“当时把我们都听愣了。还以为他要什么玩具或者让帮他写作业呢。结果就这么个要求。胭时当时也愣了一下,然后就笑着点头说好。”
她看向此刻已经快把脸埋进汤碗里的白胭时,和旁边看似淡定、但脖颈线条明显绷紧了的江欲年,总结道:“所以啊,不是什么秘密,就是两个八岁小孩打赌赢来的、一个有点傻气但又……嗯,挺执着的约定。而且江欲年这家伙,居然还真就从那时候开始,一直记着,每次见面,只要有机会,就真会带一束花。”
荣馨盈说完,桌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和惊叹。
“天哪,八岁……记到现在?”云晓星捂嘴笑,“江欲年,没看出来你这么……嗯,信守承诺?”
“还挺浪漫的嘛。”刘璃小声补充。
欧轻涟推了推眼睛,嘴角笑了一下。
天欲殷没说话,但看着江欲年的眼神里,多了点“原来如此”的深意。将莫致也微微笑了笑,似乎觉得很有趣。
白胭时终于从汤碗里抬起头,脸颊绯红,瞪了荣馨盈一眼,嗔道:“盈盈!陈年旧事你翻出来干嘛……”
荣馨盈笑嘻嘻地:“这有什么,多好玩啊。证明咱们江大少爷从小就是个讲究人。”
江欲年这时终于抬起头,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拿起公筷,又给白胭时夹了一筷子芦笋,淡淡道:“吃饭。凉了。”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但这个动作,和那句平淡的“吃饭”,似乎已经说明了一切。
饭后,服务员撤下杯盘,换上热茶和果盘。橙汁的微酸与红茶的醇厚在口中交织,胃里是饱足的暖意。
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灯火如星海。
白胭时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桌边这些熟悉又崭新的面孔。
江欲年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目光却依然清明。
荣馨盈正笑着和云晓星说什么,将莫致安静地听着,嘴角有淡淡笑意。
天欲殷坐得笔直,刘璃挨着他,小口吃着蜜瓜。欧轻涟则拿出手机,似乎在核对刚刚确认的图书馆日程。
这一刻,没有天宫的沉重责任,没有尚未可知的阴谋与牺牲。
只有八个刚刚重新认识彼此的少年人,围坐一桌,分享了一顿美好的晚餐,一个甜蜜的童年趣事,并且约定好了下一次共同奔赴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