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一只海蛎

83、转折 “我的理想

　　三年后，八年鏖战的北境军终于迎来战局上的转折，持续多年的战事逐渐平稳下来，曾经频繁传来的战报开始慢慢减少，那段最艰难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琴川军总部的调令在这一时期送到了武长缨手中，命令她调任东部防线，负责当地防务部署。东部防线的局势开始紧张，需要有经验的将领指挥。调令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至于同行人员总部没有定，如果她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提出，再由上级考虑。

　　夜里，北境军营。武长缨走到乌兰婍宿舍门口，敲了敲门，门被打开。

　　乌兰婍没有休息，八年的战争早已改变了她。她脸侧多了一道浅浅的伤疤，手臂的旧伤在天气变化时会隐隐作痛。她也不再是八年前那个爱说爱笑的女孩了，这些年她变得越发沉默，可面对战斗时，她依旧是那个从容、勇敢的军人。

　　她看着门外的武长缨。
　　“怎么了？”

　　“总部派我去东部防线。”武长缨走进屋。

　　“听说了。”

　　她回身拿起桌上的抹布，擦起了桌子。
　　“那边离你家乡琴城也近一些。”

　　武长缨没有回答，慢慢走到乌兰婍身边。乌兰婍察觉到她的异常，停下手里的动作。
　　“长缨？”

　　武长缨注视着她很久，才开口。
　　“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

　　房间陷入沉默，乌兰婍转过身看着她，缓缓说道：
　　“总部会安排其他有经验的军官配合你，你到了那里很快就能适应。”

　　武长缨垂下头。
　　“不是……”声音很轻。
　　“不是为了配合。”

　　乌兰婍眸光微微一动，但很快压了下去。

　　武长缨仍低着头。
　　“就不能是别的吗？”声音带着几分迟疑。
　　“就不能因为……”

　　她停住，这句话太难说出口，八年了，她不曾吐露过自己的心意。
　　“因为想和我一起离开吗？”

　　八年间，乌兰婍曾经藏在心底的那份情意，早已在漫长的战火中渐渐沉寂。
　　“我不会离开这里。”她轻声说。

　　武长缨怔住，她抬眼看着眼前的人，眼圈一点点泛红。
　　“已经过去了。”武长缨。

　　“他们已经不在了！”声音带着急切。
　　“这么多年，你已经守够了。”

　　乌兰婍看着她，依旧平静。
　　“没有，他们一直在这里。”

　　武长缨愣住。

　　“他们埋在这里，他们曾经在这里战斗。”乌兰婍低下头。
　　“我答应过他们。”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武长缨唇角微动，停了很久，终于还是问出了声。
　　“那我呢？”

　　乌兰婍抬头，目光已重归于沉静。
　　“长缨，你有你的路。”

　　“如果你不去，我也申请不去了。”

　　乌兰婍摇了摇头。
　　“不要……不要意气用事。”

　　武长缨看着她。
　　“我没有意气用事。”声音坚定。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看向窗外。
　　“那就一起留在北境，这里我已经守了这么多年。”

　　武长缨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苦笑了一下，继续道：
　　“也习惯了。”

　　乌兰婍皱了皱眉。
　　“你守在这里？长缨，你忘了以前和我说过的话吗？”

　　武长缨神色顿住。
　　“你忘了你的理想吗？”乌兰婍追问。
　　“你曾经告诉我你想去看看北境之外的地方，你说过这个世界有很多事情需要有人去改变。”

　　武长缨的眼眶重新泛红，那些话确实是她曾经说过的。

　　乌兰婍继续说道：
　　“你说你想改变这个世界，你要建立一个新的秩序，让以后的人不再经历我们经历过的。”

　　武长缨听着，眼里终于落了下来，她坐到椅子上，双手掩住脸，不想让乌兰婍看到她的样子。许久，低声说道：
　　“我记得。”

　　乌兰婍走近她。

　　武长缨的声音带着哭腔。
　　“可是……我的理想里……也有你啊。”

　　这一句话让乌兰婍久久没有说话，她看着眼前的人，这个陪伴自己走过八年战火与岁月的人，她们的牵绊已深入骨血，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武长缨心里意味着什么，可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乌兰婍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过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长缨，你有你的路，你应该去走。”

　　她停了一下，手臂收紧。
　　“而我……选择留在这里也是我的路。”

　　武长缨闭上眼睛，眼泪已浸湿衣领。乌兰婍看着窗外，这里是她守护了多年的土地，也是那些人最后留下的地方。

　　武长缨离开北境后的几年里，偶尔会给乌兰婍写信，因为有些话电话里说不出口。毕竟在曾经的日子，她们也习惯了把心底的话藏起来。信里的内容大多是平常的小事，比如身边的趣事，生活的琐碎，就像是过去在北境的那些年，她们坐在一起时的闲聊。

　　乌兰婍很少回信，回信的内容都很短，告诉她不必惦念，自己一切都好。除此之外，她没有问武长缨的近况，也没有主动讲自己的事情。

　　武长缨离开北境的第五年，成为了琴川军副司令。她曾不止一次想过，只要她开口，只需一份调令，乌兰婍也许就能离开北境来到自己身边。这个念头出现过很多次，最后又被她放下，她知道一份调令可以改变乌兰婍的位置，却改变不了她想留下的意愿。

　　又过了一年，武长缨借着视察驻地的机会重新回到了北境，北境军营与记忆中仍有些相似。乌兰婍也没有太大变化，不过是岁月击打在脸上，两个人都渐渐褪去了年轻的风华。她们没有寒暄和问候，仿佛中间隔开的六年只是一场短暂的分别。

　　她们站在营地边，看着士兵集合训练。

　　武长缨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还是不愿意离开？”

　　乌兰婍看了她一眼，唇边也带着笑。
　　“嗯。”没有别的解释。

　　武长缨早就知道答案。两个人的目光回到前方，这时，一个半大的孩子从营地一侧跑了过来，一点不受这里气氛影响。武长缨问道：
　　“谁家的孩子？”

　　乌兰婍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哦，四年前在雪地里救的，当时差点没活过来。”

　　武长缨点点头。孩子跑的越来越近，对孩子而言这里只是平日熟悉的营地，眼前的武长缨也只是穿军装的人。

　　乌兰婍开口。
　　“别乱跑！”

　　孩子听见声音，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下。武长缨看着，想起了自己的女儿，这个孩子看上去比歆晏小了几岁。

　　她笑着问：
　　“叫什么名字？”

　　孩子的目光仍然落在远处，还想继续去玩耍。

　　乌兰婍看着她。
　　“问你叫什么，快告诉阿姨！”

　　孩子边往前跑，边回过头。
　　“宁砚！”声音清亮。

　　宁砚正坐在地上，看着裴歆晏将一件件物品整理进行李箱，便服、军装、药品，还有一些她根本不会想着携带的东西。宁砚看了一会儿。
　　“这都是给我准备的？”

　　裴歆晏头也没有抬。
　　“不然呢？”

　　宁砚看着快装满的箱子。
　　“这也太多了……”

　　话音刚落，裴歆晏停下动作，看了她一眼。宁砚立刻改口。
　　“不多，刚刚是我没看清。”

　　裴歆晏这才继续整理。
　　“一个月呢。”她说道，
　　“到时候发现缺什么，我可不管你！”她故意板着语气。

　　宁砚笑了一下，凑过去贴贴她脸颊。
　　“你确定？”她耍赖地看着裴歆晏。

　　“去了北境哪有那么方便。”裴歆晏抬眼。
　　“坐好，别捣乱。”

　　宁砚重新坐好，过了一会儿，忽然说道：
　　“我想给师傅买点东西。”

　　裴歆晏点点头。
　　“想买什么？”

　　宁砚想了一下。
　　“生活上的东西她肯定会说不缺，买点琴城的糕点吧，她正好没吃过。”

　　裴歆晏看了眼时间。
　　“那一会儿去买。”

　　“好。”语气轻快了几分。

　　裴歆晏看着她。
　　“看你开心的。”

　　宁砚没有否认。
　　“很久没见师傅了。”

　　裴歆晏放好最后一件物品，问道：
　　“当初你来琴川军，师傅没舍不得你？”

　　宁砚愣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
　　“她劝我来着，劝我不要再回去。”

　　宁砚并不知道在她借调琴川军之前，乌兰婍接到一通来自琴城的电话。那一晚，乌兰婍刚结束一天的事务准备休息，宿舍的电话响起，她拿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是武长缨。”

　　乌兰婍的手停了一下，她已经有十多年没有听见这个声音。这些年武长缨没有再写信，但她们都知道彼此还在。
　　“长缨，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人已经不再是当年北境军营里的营长，这些年武长缨一路升任，如今，她已经是上将。
　　“我有件事想求你。”武长缨。

　　这样的人几乎很少会开口请求别人，乌兰婍很难想象她会有什么事情需要自己帮忙。
　　“什么事？”

　　“最近可能有人会对琴川军的将领动手。”武长缨的声音沉了下来。

　　乌兰婍神情微变，虽然北境边防旅已不再隶属琴川军，但她自然听说武长缨的女儿裴歆晏是琴川军的参谋长，她在这个年纪又坐在这个位置，本就是各军之间难免谈及的人物。

　　“陆司令遇刺了，现在生死未卜。”

　　北境距离琴城遥远，可那里是东洲的权力斗争中心，消息从来不会隔绝。乌兰婍最近听过一些传闻，说威斯克会议临近，各方势力暗中活动，只是她没有想到局势会发展到暗杀这一步。

　　她握紧电话。
　　“需要我怎么帮你？”

　　武长缨停了片刻。
　　“电话里我不能说太多，我只希望你帮我找一个人，一个能够在关键时候护住歆晏的人。”

　　乌兰婍安静地听着，武长缨继续说道：
　　“你知道我已经离开琴川军很多年，那里如今没有我可以完全信任的人。歆晏年轻，有些事情她还没有经历过。”

　　乌兰婍当然知道武长缨口中的“护住”意味着什么，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的请求，这是一个母亲在为自己的女儿寻找一个可以信任的人。片刻后。乌兰婍开口。
　　“好，我明天答复你。”

　　武长缨轻轻应了一声。两个人都没有再多说，乌兰婍正准备挂断，忽然，她又叫了一声。
　　“长缨。”

　　“嗯？”

　　乌兰婍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要当心。”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声音，最后，武长缨低声回答。
　　“好。”

　　电话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