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一只海蛎

82、战火 回忆章节：

　　二十五年前，北境的冬天。一间简陋的小屋内，窗外的风吹得玻璃轻轻发颤，北境军指挥所的作战会议已经持续了两个钟头。桌上的地图被画的密密麻麻，其中一处区域被重重圈出。参谋坐在桌边汇报：
　　“最近半个月敌军向这里增加了兵力，他们正在修建外围阵地，不断向南边试探。”

　　武长缨边听汇报边看着地图，说道：
　　“这里地形复杂，如果正面推进会增加伤亡。”

　　一旁的参谋点点头，武长缨继续道：
　　“采用两路推进，一营负责突破外围防线，二营负责侧翼支援。”

　　“明白。”参谋应声。

　　“传达下去，这次运动不求快。”武长缨补充道。

　　“是！”

　　她看向坐在对面的乌兰婍，问道：
　　“你的连负责第一阶段推进，有问题吗？”

　　“没有。”

　　武长缨停顿了一下，继续道：
　　“连队情况怎么样？”

　　“还能打。”

　　“我问的是具体情况。”

　　乌兰婍过了一会儿才说：
　　“伤员撤下来一部分，重新补了一批，有些是新兵。”

　　“老兵呢？”

　　“还在。”

　　武长缨合上本子，说道：
　　“这次不要急。”

　　“我知道。”乌兰婍应声。

　　停顿片刻，她又补了一句。
　　“他们也知道。”

　　三天后行动开始，清晨五点钟，北境军营地开始集结，士兵检查枪械和弹药，给马匹套上缰绳。

　　乌兰婍站在连队最前面。
　　“最后检查一次！”

　　“准备完成！”士兵逐一回应。

　　她环视了一圈这些熟悉的面孔。
　　“出发！”

　　队伍踏过积雪路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一路向北前进。

　　上午十点钟左右，前方侦察兵开始不断回报：
　　“发现敌军阵地！距离三百米！”
　　……

　　乌兰婍举起望远镜，下达命令：
　　“通知一排准备！二排跟上！”

　　“是！”

　　“嘭！”枪声响起，双方交火，子弹飞速射在冻硬的土地上，碎土飞溅。北境军一点点向前推进着，敌军的几处火力点迅速被压制，连队渐渐缩短和敌军阵地的距离。

　　乌兰婍举起望远镜，观察着战场的变化。
　　“保持距离！不要压得太近！”她下达指令。

　　就在这时，敌军的火力点突然开始调整，原本分散的射击逐渐集中，几处隐藏的机枪阵地倏忽间开火，压住了北境军推进的步伐。

　　“他们在重新组织！”旁边的通讯员说道。

　　乌兰婍望见前方扬起的烟尘。下一秒，沉闷的炮声由远及近，第一发炮弹落在三排头兵前十米的位置，大片泥土瞬间被掀起！紧接着，第二、第三发，炮火越来越密集，原本还清晰可见的战场很快被硝烟遮挡。士兵被炸倒，血红的身躯挣扎着站起，可还没等站起来，下一轮炮火便将他们掩埋！

　　通讯兵爬过来，趴在地上大喊：
　　“连长！”

　　乌兰婍转过头。
　　“说！”

　　“左侧遭到炮击！”

　　她看了一眼方向。
　　“让三排撤下来！快！”

　　命令传出去。炮火没有停止，爆炸声一阵接着一阵，空起来弥漫着硝烟味。乌兰婍刚跑到一处掩体旁，一枚炮弹便落在身旁，巨大的冲击让她撞倒在地，耳边“嗡”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几秒，她才听见声音，有人再喊她。
　　“连长！”

　　她睁开眼，手臂已经被弹片划伤，她撑着地面。旁边的士兵红着眼睛。
　　“您受伤了！”

　　乌兰婍没有理会，而是喊道：
　　“报告伤亡！”

　　“目前……无法统计。”通讯员的声音在发抖。

　　乌兰婍强撑着起身看了一眼前方，士兵们仍在冲锋，在拖伤员，在继续射击。她咬紧牙。
　　“继续推进！”

　　下午三点钟，战斗进入最激烈的时刻，北境军和敌军在阵地前反复争夺！炮火掀起的烟尘久久没有散去，有士兵倒下后，再也没有起来，而受伤的士兵简单包扎后，继续拿枪冲锋。他们呼喊着战友的名字，却没有得到回应。乌兰婍带领剩下的士兵稳住阵脚，已经记不清自己下达了多少次命令，只记得每一次回头都少了一些熟悉的面孔。

　　傍晚时分敌军终于撤退，战斗结束了。北境军开始清点，伤员被送往后方，遗体被逐一抬回。乌兰婍站在人群中，她身上的军装沾满泥土和血迹。士兵走过来，说道：
　　“连长，您的伤需要处理。”

　　她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地上那些盖着军毯的人。
　　“老金呢？”她问。

　　周围安静下来，士兵们都看了眼旁边，似乎在寻找。
　　“老金呢？”她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有人低下了头，应道：
　　“没回来。”

　　乌兰婍站在那里很久，空气中的硝烟和血腥吸进肺里，她忽然感觉嗓子涌出一股铁锈的味道，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那。此时，她听到人群中传来一声压抑低沉的声音，仿佛在咬牙忍受着剧烈的疼痛。她才回过神，看着地上仍在捂着伤口的战士，赶忙去查看他们的伤势。

　　与此同时，一名通讯兵跑回北境军指挥所汇报，他刚跑到门前，开口道：
　　“报……”

　　早已等在门外的武长缨打断他。
　　“乌兰连长呢？”她急迫地问。

　　“还在前线区域！”

　　“伤势？”

　　“受了伤，还能行动！”

　　听到这句话，武长缨紧紧攥住的手才缓缓松开。

　　那场战斗是北境军历史上少有的惨烈交锋，虽然对于北境军而言牺牲从来不陌生，可很多活到后来的战士在回忆那场战斗时，依然会陷入沉默。

　　乌兰婍的连队返回营地时暮色已深，士兵们缠着绷带、拄着武器，没有人讲话，他们脸上的痛苦并不来自身上的伤口，他们明白那些一起并肩战斗的名字再也不会出现在点名册上。

　　乌兰婍走到队伍最前面，身上的伤仍没有处理，士兵劝她先去包扎，可她只是摇头。
　　“先处理其他人。”

　　随后，她开始安排后续事务。
　　“核对伤亡名单，剩余人员重新编组。”

　　“是。”

　　她眼前的几个士兵看着她，动了动嘴，最后都没有开口。乌兰婍停顿了一下。
　　“都辛苦了，先休整。”

　　说完，她转身离开。她看见了不远处的武长缨，没有过去。

　　直到深夜，乌兰婍仍待在停尸房，守在外面的士兵没敢进去打搅她。

　　武长缨走进去时，乌兰婍正坐在墙边，伤口的鲜血已染透了军装。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战场上从未后退半步的人，此刻安静的像一尊雕像。

　　武长缨慢慢走过去，目光落在她衣服上的血污，呼吸重了几分，但没有开口，只是坐到了旁边。

　　乌兰婍始终低着头，过了不知多久，才低声开口。
　　“老金走了。”

　　武长缨的眸光一滞。

　　“莫青也走了。”她接着说。
　　莫青在去年的战斗中，伤势过重没有抢救过来。

　　乌兰婍的目光落在地面。
　　“还有那些……”她停住。
　　“跟着我一起过来的人。”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血迹，那些并不仅属于自己的鲜血。
　　“我刚才一直在想，如果当初……”

　　她静了很久，才继续道：
　　“我带他们走出来真的错了吗？”

　　武长缨看着她，强压住心中的沉痛，说道：
　　“乌兰婍，不是你的错。”

　　乌兰婍轻轻摇了摇头。
　　“这句话你可以对任何人说。”

　　她慢慢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泪水已溢出眼眶。
　　“可是我说服不了自己。”

　　武长缨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乌兰婍忽然站起来，长时间静坐让她的动作有些僵硬，她顿着向前走了几步，慢慢伸手掀开了覆盖尸体的白布。武长缨也起身走了过去，当她看见那张脸的时候整个人僵住。

　　老金躺在那，那个曾经在山寨里跟她一起抢地盘，一起喝酒，在北境军跟她一起并肩战斗的人，如今再也不会醒来。炮火在他的身上留下了痕迹，让他已看不出从前的模样。乌兰婍俯下身，轻轻替他整理了一下破碎的衣领。

　　“我还想着……”她的声音很轻。
　　“等这次结束回去看看，你不是一直说想看看以前住的地方变成什么样了吗？”

　　没有回应，永远也不会有了。

　　乌兰婍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
　　“我不能通知他的家属。”她低声说道。
　　“因为……”

　　她闭上眼，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落下。
　　“我就是他的家人。”

　　这句话说完，乌兰婍失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伏在老金的尸体旁，积压已久的悲痛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哭声从胸腔深处爆发出来，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

　　武长缨站在她身旁，眼泪也落下来。她记得很多年前，乌兰婍带着山寨的人加入北境军，那时的他们散漫随意，不懂规矩，可是后来他们学会了，他们穿上军装、扛起枪，成为北境军的一部分，也成为守护这片土地的一份力量，而现在，只剩下冰冷的名字。

　　她走过去，在乌兰婍身边蹲下。
　　“对不起，你要怪就怪我。”

　　乌兰婍摇头，她想回答，但是声音已近乎破碎。
　　“不是……你。”她上气不接下气。
　　“是我……”她蹲下身。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她的呼吸紊乱不堪。
　　“只是……”双手死死抓住地面。
　　“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乌兰婍再也撑不住，跪在地上。
　　“长缨……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武长缨伸手抱住她，陪她一起跪在冰冷的停尸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