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一只海蛎

80、沉溺 “你是不是

　　晚宴结束，程老先生正在厅内与几位老友尽兴地交谈。

　　年轻一辈没有参与其中，他们品尝着饭后甜点，端着酒杯随意地聊了聊，偶尔随音乐轻摆几下。

　　这里的大多数人沈知秋都不熟悉，最多只在过去的场合打过照面。她今天过来，一半是因为武长缨。裴歆晏自从和宁砚在一起后，对于这种私人聚会更是很少参加，能推便推，总喜欢把难得的时间留给两个人。想到这里，沈知秋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下次见到她一定要好好说她几句。

　　另一半原因自然是程昭，她确实想见她，哪怕只是说几句话，知道她最近过得如何也足够。只是从几个月前的那个晚上之后，两人只在委员会见过一次面，程昭上次明显刻意拉开距离，沈知秋猜测她在怪自己，怪她没有回应那个拥抱。

　　沈知秋端起酒杯，目光不经意地朝另一侧看去，程昭正站在那里。她穿着一身浅色长裙，头发挽在耳后，别着一枚小巧发饰。程昭似乎察觉到了视线，转过头，四目相对的瞬间，沈知秋先收回视线，低头抿了一口酒，杯中微凉的红酒却没能压下心底那一点不该有的悸动，片刻后，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向那个方向落去。程昭已经侧过身，正和身边的人说话，没有再看过来。

　　武长缨那边显然还没有结束，沈知秋看了眼时间，今晚的宴会恐怕还要持续很久。她端着酒杯，独自走向宴会厅外侧的露台。露台上只有两位宾客在低声交谈，看到沈知秋走来，停了一下，礼貌地举杯示意。沈知秋也略一举杯回应，而后走到最里面的位置，将酒杯放在小桌上，随后，从随身小包里取出烟盒，拿出一支烟，点燃。

　　夜风吹过露台，她靠在栏杆旁，手臂搭在上面，望着远处的灯火，烟雾缓缓散开，偶尔，拿起酒杯喝一口，继续望着远处出神。露台和宴会厅隔着一道门，里面的音乐声隐约传来，热闹与安静被隔在两个空间。

　　另一边，程昭站在宾客之间，似乎随意地看向厅内，可看了一会儿，却没有找到那个身影。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直寻找，直到确认沈知秋已经离开宴会厅，她心里忽然空了一下。程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杯，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小气，明明自己故意冷淡她，躲开她，可看到她真的离开又觉得失落。今晚程昭喝了不少酒，这些日子刻意压下去的情绪，都随着酒精一点点浮了上来。她看着宴会厅里的热闹，心中不自觉回想那个人对自己的的种种，她以为是不同于旁人的偏爱和纵容，可偏偏在她鼓足勇气走近一步时，一切却戛然而止，没有给她一句解释，委屈感在此时不断涌出。

　　沈知秋抽完一支烟，刚准备再点燃一支，忽然余光瞟见有人朝她走来。她停了一下。

　　是程昭。她手里拿着酒杯，脸上带着薄薄的红色。

　　沈知秋将烟收回烟盒，看着走近的人，像过去一样的语气，先开口：
　　“少喝点。”

　　程昭脚步停了一下，随后，像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话，眉头轻轻皱起。
　　“你凭什么管我？”

　　沈知秋怔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重新望向远处。

　　程昭握着酒杯站在那，片刻后，将杯子放到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你对别人也那样吗？”

　　沈知秋转过脸。
　　“哪样？”

　　程昭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酒后的执拗。
　　“也会给别人做饭？”这句话是问沈知秋，也像问自己。

　　沈知秋的神情微微停了一下。

　　程昭继续说道：
　　“也会教别人骑马？也会听别人讲一些……废话？”

　　前两句落下时，沈知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可听到最后两个字，她还是没忍住，轻轻笑了出来。

　　程昭看见她的笑，反而更生气了。
　　“你还笑？”

　　她向沈知秋走近了一步。
　　“沈知秋，你还笑？”语气里带着恼意。

　　那一句“沈知秋”落在她的耳中，更像是一句撒娇。她放下酒杯，想整理下思绪。她无法否认那些曾经为程昭做过的事，确实与对比人不同，可是，她也不能承认。

　　程昭没有等她回答，拿起桌上的酒杯，放到嘴边。

　　沈知秋看见后，眉头微微皱起，走过去，伸手将酒杯从她手里拿下来。
　　“程昭，别喝了。”语气很轻。

　　程昭刚想伸手拿回来，可抬头的一瞬间，忽然发现沈知秋离自己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的眉眼，近到那些一直被压下去的心动，再也没有办法藏起来。此刻，那些委屈、不甘、想念交织在一起，她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下一刻，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她吻住了沈知秋。温软的触感混杂着红酒的味道，袭来的那一霎，沈知秋的大脑有片刻空白。如果只是像上次那样的拥抱，沈知秋还能任由她抱着，可以保持沉默，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可这个吻，她再也无法回避，理智告诉自己应该推开，应该结束这一切，可程昭的双手紧紧环住她颈后，像是用尽全力抓住她，像是害怕她下一秒就会离开。

　　沈知秋僵了片刻，她能感受到程昭的呼吸，还有那份压抑了许久的情愫。那个被沈知秋悄悄放在心上，却又一次次告诉自己不能靠近的人，此刻就在她面前，用这样直接的方式打破了她所有的退路。随后，沈知秋闭上眼，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终于慢慢收紧，抬起手抱住了程昭。

　　她原本紧绷的唇，力道渐渐松开。程昭察觉到了她的变化，眼底闪过一瞬间的怔然。可酒意和积攒许久的思念没有给程昭太多思考的时间，她凭着本能，吻得更加急切。

　　此时，露台上的其他客人已经离开，没有人注意角落里拥吻的两个人。程昭很久没有松开，她的吻一寸寸加深，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她从未想过一个吻会让她如此沉溺，沈知秋温软的触感、烟草和红酒的气息，还有此刻的回吻都让她一再忘记时间。

　　沈知秋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人，眼底浮起一丝无奈的温柔，也用这个吻纵容着她此刻的所有情绪。

　　许久之后，程昭终于喘着气松开了唇，可她的手依旧环着沈知秋。

　　沈知秋抬起手，轻轻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程昭看着她，眼眶里渐渐泛起一层水光。沈知秋停了一下，低声说道：
　　“不许哭。”

　　程昭似乎清醒了一些，声音低了下来。
　　“你是不是打算，明天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知秋怔了怔。
　　“我没这么说。”

　　“可是你会这么做。”程昭显然不相信。

　　沈知秋安静了一下，随后轻轻摇头。
　　“不会。”

　　程昭盯着她。
　　“真不会？”

　　沈知秋看着她此时的神情，感觉有些无奈，她知道是因为之前自己的表现，现在即使说再多，程昭也未必相信。最后，她伸手轻轻捏住程昭的下巴，低头，在程昭唇上轻点了一下。

　　“行了吗？”沈知秋唇角带着笑意。

　　程昭的表情由疑虑转为愣怔，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没想到沈知秋会用这样的方式回答她。

　　下一秒，忽然从宴会厅里传来程老先生的声音。
　　“昭昭！”

　　程昭回过神，朝里面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明显不太情愿。

　　沈知秋看着她。
　　“去吧。”

　　程昭没有马上松手，过了几秒，她才慢慢放开。
　　“你等我。”

　　沈知秋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程昭这才转身，朝宴会厅走去。

　　生日酒会结束后，沈知秋回到家里，夜已经很深。她换上睡衣，却迟迟没有睡意，坐在桌前许久，脑海里反复闪过今晚露台上的一幕。她拿起电话，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拨通了裴歆晏官邸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
　　“喂？”裴歆晏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另一边，裴歆晏在睡梦中被电话吵醒，刚拿起听筒。身旁的宁砚也被铃声吵醒，她坐起身，自然地伸手环住裴歆晏。裴歆晏靠着她，拿着电话。
　　“我，沈知秋。”

　　“怎么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母亲怎么了？”语气紧张几分。

　　沈知秋听见这句话，忍不住在电话旁翻了个白眼。
　　“武将军已经到家了。”

　　裴歆晏停顿了一下。
　　“那你打电话……”

　　沈知秋靠在椅背上。
　　“自己的母亲不去陪。”

　　“反正你也要出席，我又和那些人不熟。”

　　沈知秋听着她理所应当的语气，轻轻笑了一声。
　　“行。”

　　裴歆晏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电话另一边静了片刻。
　　“歆晏。”

　　“嗯？”

　　“我今天做了一件事。”

　　裴歆晏感觉到她语气里的认真，竟少了几分困意。
　　“什么事？”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后果，可是……我当时只是凭感觉做了。”

　　裴歆晏皱了皱眉。
　　“什么事情这么严重？”

　　沈知秋迟疑了一瞬。
　　“我和程昭接吻了。”

　　话音落下，电话里面久久没有声音。裴歆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宁砚。宁砚也听见了，愣了一下。
　　过了许久，沈知秋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现在很乱。她当时抱住我，我本来想推开，可是……我好像又很喜欢这种感觉。”

　　裴歆晏沉默几秒，随后说道：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沈知秋闭上眼睛。
　　“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停顿片刻。
　　“算了，先挂了，想好再和你说。”

　　电话挂断。裴歆晏和宁砚互相看了一眼，显然，两个人都还在想着沈知秋刚才的话。宁砚安静片刻，忽然十分认真地开口：
　　“沈少将和程昭接吻了。”
　　说完，她还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一件刚刚收到的军情。

　　裴歆晏看着她。
　　“重点是这个吗？”

　　宁砚想了一下。
　　“那是什么？”

　　“重点是程昭主动吻了她，沈知秋没有推开。”

　　宁砚的神情停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了几天前，程昭问她的那个问题。

　　“想什么呢？”

　　宁砚回过神。
　　“没什么。”

　　两个人重新躺下，房间里的灯熄灭，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忽然，裴歆晏轻声开口。
　　“宁砚……”

　　“嗯？”

　　裴歆晏停了一下。
　　“你的手……”

　　话说到一半，又安静下来。片刻后，裴歆晏翻过身，背对着她。
　　“快睡觉。”

　　宁砚看着她的背影。
　　“好。”

　　房间重新恢复安静。睡梦中，宁砚隐约感觉到有人靠近，熟悉的气息贴近身侧，柔软的触感带着轻微的动作，发丝落在她颊边，扰乱了原本平稳的呼吸。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歆晏……”她声音还有些含糊。
　　“你不要睡觉吗？”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宁砚看见那双眼睛里的意味逐渐明显。

　　“不许睡。”声音很轻，语气里却带着少有的任性。

　　宁砚还没有完全清醒，安静地看了她片刻，随后轻轻笑了一下，伸手将她抱住。

　　裴歆晏低下头，宁砚轻轻抬起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