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雨一连下了 ...
-
雨一连下了四日,到这日傍晚才算慢慢收住。乌云依旧厚厚堆在天上,只是不再落雨,风一吹,满街的积水泛起细碎的波纹,到处都是一股潮湿阴冷的泥土味道。
温予辞回到国师府之后,就一直昏昏沉沉躺着。
太医在府里守了大半日,施过针,又煎了重药。药汤颜色发黑,一碗灌下去,人便陷进昏睡里,中间偶尔会醒过来,也撑不过片刻,又重新睡过去。睡着的时候也不安稳,时不时闷咳几声,额头上一直冒着虚汗。贴身侍女拿干布巾一遍一遍给他擦额头,换被汗浸湿的里衣,不敢有片刻离开。
沈知予来过一趟。
他不方便久留,只站在卧室外的廊下,听太医禀报脉象。
“大人脉象虚耗太过,心力、体力一并亏空。肺里积郁难散,这次户部那一场争执,算是把本就薄弱的根基又折损了一大截。”太医眉头拧得很紧,声音压得很低,“眼下只能用药吊着,最忌动气劳神。万万不能再碰朝堂上的琐事,若是再经受一回这样的折腾,老朽也不敢担保会出什么事。”
沈知予靠在廊边的木柱上,听完,长长叹了一口气。
道理谁都懂,可温予辞哪里做得到置身事外。江南几十万百姓悬在水火之中,朝堂弹劾的折子已经递到御前,怎么可能安心躺下来养病。
“宫里的消息怎么样。”沈知予问。
“还没有定论。”站在一旁的亲信小厮低声回话,“三皇子那道弹劾国师的折子递上去之后,陛下没有立刻批复,把折子留中了。但是也没有驳回。宫里传出话,陛下今日召了三皇子、太子一同入宫,御书房议事,江南赈灾和国师的事,要当面问清楚。”
沈知予心口往下一沉。
皇帝把两边人都叫过去,便是要当面权衡利弊。三皇子必定会抓住户部议事那一幕大做文章,说温予辞重病误事,要求换人接管赈灾。萧珩要保温予辞,就要和三皇子当庭对峙。御书房这一场谈话,凶险不比户部议事堂小。
“灵华公主那边有没有捎消息过来?”
“方才遣宫女悄悄送了一张字条出来,字写得很潦草。说三哥早就在御前铺垫许久,拿国库损耗、边防安危反反复复说给陛下听,今日怕是不好应付。”
沈知予捏着那张还带着一点潮气的字条,指尖微微用力。
御书房。
殿内燃着暖炉,烟气淡淡的。皇帝坐在高高的御案之后,年纪已经过半百,这些年身子不算硬朗,脸上总是带着权衡打量的神色。案头摊着好几份奏折,三皇子的弹劾折子摆在最上头,旁边堆着江南各州送过来的急报,纸上写满洪水、流民、饥荒的字眼。
萧珩立在左侧,一身朝服,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袖中的手悄悄攥着,方才从东宫赶过来的路上,他心里就一直悬着国师府那边的情况,不知道温予辞有没有醒过来。
三皇子萧瑾站在另一侧,神情恭顺,说话的语气也听不出咄咄逼人的锋芒,看上去全然一副为国忧心的模样。
“儿臣所言,句句都是为朝堂考量。”萧瑾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温国师才学谋略,朝野上下人人敬重,这一点儿臣从不否认。只是他身染顽疾已是多年,近日愈发严重。户部议事当场咳血,险些晕倒,已是事实。赈灾乃是头等大事,千头万绪,耗费心神。以他如今的身体,实在担不起这份重担。若是强撑着继续主持,一旦中途倒下,江南赈灾之事便会彻底停滞,受苦的还是天下百姓。儿臣恳请父皇,另择大臣接手此事,不是针对国师个人。”
这番话说得极为漂亮。句句拿百姓、拿国事当理由,把私人倾轧摘得干干净净。就算皇帝心里明白他有私心,挑不出明面上的错处。
皇帝手指轻轻叩击御案,目光落到萧珩身上。
“太子,你怎么看。”
萧珩上前半步,不疾不徐开口。
“父皇,温予辞确有旧疾,儿臣不否认。可他心系灾民,连日奔走,并没有耽误公务。户部一事,并非是他办事失度,乃是户部部分官员刻意推诿,不肯调拨钱粮,多方刁难,才闹到那样的局面。”
萧瑾立刻接话:“皇兄这话便不对了。户部诸位大人,也只是顾虑国库空虚,为边防大局着想,何来刻意刁难一说?国库银钱,岂能轻易大肆外放?”
“顾虑国库是真,借国事党同伐异也是真。”萧珩抬眼,目光直视三皇子,“陆明轩身为户部主事,本该一心处置库银调度,却私下深夜造访你的府邸。此事不少探子亲眼所见。一边私下结交皇子,一边手握钱粮调度,在议事堂上百般阻挠赈灾,这件事,又该如何解释?”
一句话扔出来,御书房的气氛瞬间沉下去。
萧瑾脸色微变,很快又恢复镇定。
“皇兄不能凭空臆测。夜间登门拜访,不过是朝臣寻常往来,谈一谈府内私事,怎么就扣上党争的帽子。没有确凿证据,不可随意污蔑朝中官员。”
他一口否认。没有实打实的人证物证,仅仅靠探子远远看见登门,定不下罪名。
皇帝坐在上位,静静听两个人争辩,没有立刻表态。他心里清楚两个儿子之间储位之争愈演愈烈,可身为帝王,他要的从来不是哪一方全然得胜,而是两方互相制衡。温予辞能力出众,是难得能用的人,可若是过分偏向太子,也不是他愿意看见的局面。
“陆明轩之事,暂且放下。”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二人争执,“先说江南。灾情迫在眉睫,钱粮必须尽快下发。温予辞身体不济,继续主持,风险太大。”
萧珩心口一紧。听皇帝这话口风,有顺着三皇子说法的意思。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通报,灵华公主求见。
御书房之内几个人都顿了一下。后宫女眷,若无传唤,极少直接来御书房。
皇帝略感意外,沉吟片刻,准她进来。
萧灵华缓步踏入殿内,一身规整的宫装,走到殿中屈膝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
“灵华,你为何过来。”皇帝问道。
“儿臣听闻父皇正在商议江南赈灾和国师一事,斗胆前来,有几句话想说一说。”萧灵华垂着头,语气恭谨,却没有半分退缩,“儿臣深居宫中,本不该妄议朝堂政务。只是江南流民遍地,日日都有灾情消息传入宫内,儿臣心里实在不安。”
萧瑾眉头微微皱起,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妹妹会突然闯进来掺和这件事。
“公主,朝堂国事,不是你该过问的。”萧瑾开口提醒,暗含警告。
萧灵华没有看他,依旧面向皇帝:“父皇,国师在户部病倒,确有其事。可病倒,不是因为办事懈怠,恰恰是连日操劳赈灾才会如此。这些日子,白日处理礼制,夜里翻看各地密报,连日不眠不休。若要说谁最记挂江南百姓,朝中没有几个人比得上他。”
她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若是仅仅因为身体抱恙,便直接免去他协调赈灾的权责。传到外面,百姓会怎么想?世人会说,为国拼命操劳的臣子,一旦病倒,立刻就被舍弃。日后还有谁愿意为朝廷尽心竭力?今日冷待温予辞,便是寒了天下臣子的心。”
这话戳中要害。帝王最看重的,便是朝野人心。
萧瑾立刻反驳:“公主此言言重。免去他的差事,只是体恤他养病,并非舍弃。依旧可以保留国师尊位,只是不再让他操劳重务而已。”
“可眼下,除了温予辞,又有谁能够压得住户部那群互相推诿的官员?”萧灵华抬眼,“若是换上旁人接手,赈灾这件事,会不会就此变成朝堂派系互相争夺的筹码?儿臣只是一介女子,不懂朝中弯弯绕绕,只知道江南洪水之中,千千万万普通人,等不起朝堂的拉扯。”
御书房安静片刻。
皇帝沉默着,手指来回摩挲奏折的边角。灵华公主这番话,听上去没有偏向太子,站在江山人心的角度说话,反倒更有分量。
萧珩站在一旁,心底暗暗松了半分。他知道妹妹冒险过来,要承担多大风险,一旦皇帝不悦,公主也会被斥责干政。
“父皇。”萧珩抓住空隙继续进言,“儿臣以为,可以折中处置。不必叫温予辞日日前往户部当众争辩。允许他在国师府休养,不必入朝,但是赈灾相关密报依旧送往他府中,暗中拿主意定计策。不必抛头露面耗损心神,但是依旧可以主持大局。外面朝堂上的周旋,交给沈知予出面。这样一来,既顾全他的身体,赈灾之事也不至于落入旁人手里。”
这是他一路上想好的折中法子。不让温予辞再亲自去户部那种刀光剑影的场合,避开当面争执耗损身体,可也不让三皇子一派把赈灾大权抢过去。
萧瑾脸色难看。这个方案,等于他这一道弹劾折子大半落空。温予辞名义上退居幕后,实权还握在手里。可他一时间,找不出冠冕堂皇的理由反驳。若是强行反对,反倒显得自己一心只想把人排挤出去,不顾灾情。
御书房里又静了下来。
过了许久,皇帝才缓缓开口。
“就依太子所言。”
一句话落定。
“温予辞不必入朝理事,回府安心静养。江南赈灾相关文书,可送往国师府,由他幕后调度,对外由沈知予出面对接各部。三皇子,你也不必再揪着温予辞的身体做文章。江南灾情为重,所有朝堂争斗,暂且搁置一旁。”
旨意定下,三皇子心里不甘,却只能躬身领旨:“儿臣遵旨。”
皇帝又看向萧珩:“太子,国库钱粮调度,你也要多盯着。既要救江南,北方边防也不能松懈。不可只顾一头。”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御书房议事到此结束。几个人依次退出来。
走出殿外,殿廊开阔,风卷着凉意吹过来。萧瑾走在前面,回头冷冷扫了萧灵华一眼,眼神里面藏着不悦,却没有当众发作,甩袖径直离开。
廊下只剩下萧珩与萧灵华兄妹二人。
“方才太冒险。”萧珩低声对她说,“若是父皇动怒,干政的罪名,不是闹着玩的。”
萧灵华轻轻呼出一口气,手心已经全是冷汗。方才在御书房站着的时候,心里一直悬着,生怕触怒父皇。
“我知道。可我不能看着三哥得逞。”她声音放得很低,“若是国师被彻底踢出局,赈灾的事落到三哥手里,钱粮说不定会被拿来拉拢世家,真正落到灾民手上的,剩不下多少。”
萧珩望向国师府的方向,目光沉沉。
“旨意已经下了,算是暂时稳住局面。但这只是权宜之计。他依旧要处理一堆密报文书,就算不用上朝,脑子也得不到休息。”
“我明白。”萧灵华点头,“可至少不用再直面户部那群人的刁难。”
“陆明轩那边,暂时还动不了。”萧珩说道,“手里的账册证据还不足以一击致命,三皇子会全力保他。只能继续收集把柄,等候时机。”
兄妹二人站在宫廊,暮色一点点笼罩皇宫高墙。
另一边,国师府。
温予辞终于从昏睡之中醒过来。
屋子里光线昏暗,窗子半掩,残留着雨后的冷风。他躺得浑身发软,喉咙干得厉害。侍女见他睁眼,连忙上前,给他递上温水。
“大人,您醒了。”
他半靠在枕头上,喝了两口温水,脑子慢慢恢复清明。昏睡前户部议事堂的画面一点点浮上来,咳血、陆明轩步步紧逼、沈知予扶着自己离开。
“现在是什么时辰。宫里有没有消息。”温予辞声音沙哑。
侍女不敢擅自讲朝堂内情,只能出去,把守在外院的沈知予请进来。
沈知予快步踏入卧房,坐到床榻边的椅子上,把御书房商议出来的结果一五一十讲给他听。
听完之后,温予辞沉默很久。
不用去户部当面争执,算是逃过眼前这一轮磋磨。但是赈灾的密报、各地送来的急件,依旧会源源不断送到这卧房之内。人躺在病榻上,心里依旧要扛着江南数十万百姓的性命。
“沈知予,往后朝堂出面周旋,就要辛苦你。”温予辞轻轻说道,“户部那边,陆明轩不会就此安分。他明面上不好再针对我,多半会处处给你使绊子。”
“这个我早有准备。”沈知予道,“只是你,千万要少耗心神。太医再三叮嘱,再这样熬下去,身体撑不住。”
温予辞淡淡笑了一下,笑意很浅,没有多少温度。
“哪里由得我。密报一封一封送过来,州县灾情、粮食转运、流民安置,桩桩件件都要拿主意。江南洪水一日不退,我便一日歇不踏实。”
正说话间,府里下人进来禀报,东宫派人过来,太子赏赐的药材、补品送到府门外,另外还有一封萧珩亲笔写的私信,不经过朝堂渠道,私下递进来。
沈知予接过信封,递到床榻上。
信封是普通的素色纸张,没有落款印章。温予辞手指有些虚,拆开的时候指尖微微发抖。信上字不多,萧珩的字迹刚劲,寥寥数行。告诉他御书房的决议,劝他好好休养,不必事事强撑。末尾一句写着:私仓粮米已悄悄启运,只是杯水车薪,盼你保全自身。
简简单单几句话。
温予辞把信纸拿在手里,反复看了两遍。卧房安静,窗外风穿过庭院树木,沙沙作响。
他心里清楚萧珩的难处。太子身份捆住手脚,很多事情做不得,只能用这种私下的方式,偷偷递一点心意。君臣名分横在中间,很多话不能明说,全部藏在字里行间。
心口微微发酸,又牵扯肺腑,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
他把信纸慢慢折好,收进枕头底下。不能叫旁人看见。
“东宫送来的药材收下,替我谢过殿下。”温予辞低声吩咐。
“大人,沈大人!江南又送来八百里急报!洪水再次暴涨,好几处堤坝溃决,又多出数万”流民!急件已经送到府前了!”
沈知予脸色瞬间一变。
温予辞靠在床头,本就苍白的脸色,又褪掉最后一点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