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之别》枣木

3、第 3 章 天色亮得很

　　天色亮得很晚，乌云厚厚压在京城上空，见不到半缕太阳。街道上到处都是积水，低洼处积得很深，早起出门的官员，马车车轮碾过去，泥水溅得老高。

　　温予辞天没亮就醒了。

　　国师府的卧房烧着炭盆，依旧抵不住秋寒。夜里睡的并不安稳，断断续续的咳嗽折腾了大半宿，后背的被褥浸出一层薄汗，浑身骨头发酸发沉。丫鬟端来药的时候，天刚刚蒙蒙亮。

　　黑乎乎的汤药盛在白瓷碗里，冒着淡淡的热气，味道苦得钻嗓子。温予辞端起来，一口气喝下去，舌尖全是涩味。碗底还压着一小碟蜜饯，他看了一眼，没有动。太医反复叮嘱，肺疾忌甜，这点蜜饯摆在这里，不过是府里下人一番心意。

　　他靠在床头歇了片刻，胸口还是闷闷的，昨夜马车里咳出来的血，那方帕子已经被他亲手烧了。这种事，不能叫旁人看见。府里的仆人本就总在私下议论国师身子弱，若是见了血迹，流言只会越传越乱。

　　“大人，公主派人送了东西过来，已经在堂中等候回话。”门外小厮低声通报。

　　温予辞微微一怔。

　　是萧灵华，太子萧珩的亲妹，灵华公主。

　　皇室为数不多活得还算自在的一位，年纪不过十九，不热衷朝堂纷争，平日最爱看书养花，和宫里那些步步算计的女子不一样。她素来敬重温予辞，时常送些药材、吃食过来，一来二去，也算相熟。

　　温予辞撑着身子下床，侍女上前替他整理朝服。衣料厚重，套在身上，压得肩膀往下沉。他对着铜镜照了一眼，镜中人脸色苍白，眼底一圈乌青，看着比昨日还要憔悴几分。

　　“请公主进来吧，我这边已经收拾妥当。”

　　没过多久，脚步声响起。

　　萧灵华一身月白的常裙，外面罩一件防雨的藕荷色披风，裙摆边角沾了不少泥点，看得出来路上不好走。她没有带太多侍从，只跟了两个贴身宫女，一进门就挥挥手，叫下人全部退到屋外，屋子里只留他们两个人。

　　“国师，你的气色看着很差。”萧灵华一走近，眉头就拧了起来，伸手想去碰一碰他的胳膊，又顾及君臣礼数，中途收了回去，“昨夜下那么大的雨，听说你深夜从东宫回来？是不是又受了寒。”

　　消息传得真快。昨夜东宫侍卫护送他回府，到底还是有人看见了。

　　温予辞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淡淡答道：“无妨，老毛病罢了，不碍事。”

　　萧灵华不信，皱着眉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将带来的木盒子推到桌子中间。木盒打开，里面是晒干的川贝、上好的燕窝，还有几包宫外有名药铺的止咳药材。

　　“这些是我叫人四处搜罗来的。我知道太医院的药你日日都在吃，也不见多大起色。这些你试着用一用，就算不能治病，养一养身子也好。”萧灵华声音放轻，“兄长那边，我昨夜见过。他书房灯亮了整整一夜。”

　　温予辞指尖轻轻抚过木盒的边缘。

　　“殿下一夜未眠？”

　　“嗯。”萧灵华点点头，脸上浮起一点为难，“我去送宵夜，隔着窗子看见他坐在案前翻那些江南的卷宗。我同他说，叫他早些歇息，他没听。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压着事。陆明轩连夜跑去三皇子府的事，我也听说了。”

　　皇宫里面，从来没有真正的秘密。就算刻意封锁消息，风声依旧会四处流窜。

　　萧灵华并不参与夺嫡，可身在皇家，很多事情躲不开。一边是一母同胞的兄长，一边是受人敬重的国师，她夹在中间，看得清清楚楚。她看得懂兄长对温予辞那份不一样的心思，也看得懂温予辞处处回避克制。

　　有些东西，摆不到台面上，连提都不能提。

　　“兄长他……性子太苦了。”萧灵华低声叹一口气，“从小在父皇的猜忌下长大，皇子之间互相倾轧，他几乎没有可以信任的人。满朝文武，大多是趋炎附势之辈，真正能让他放下一点防备的，大概也就只有国师你了。”

　　温予辞垂着眼，没有说话。

　　这话，他心里明白。正是因为明白，才处处为难。萧珩那份重量太重，君臣的身份，世俗的眼光，再加上自己这一副随时会垮掉的身体，哪一样都是跨不过去的坎。动心便是错，不动心，两个人都煎熬。

　　“公主不必多想。”温予辞避开这个话题，“今日我要去户部，商议江南赈灾调粮的事。局势不会轻松。”

　　听见户部两个字，萧灵华脸色一变。

　　“你还要去？陆明轩已经倒向三哥那边了，他一定会处处刁难你。那群户部老官，个个老奸巨猾，说话夹枪带棒。你的身体，怎么经得起那样争执拉扯。”萧灵华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带着真切的担忧，“能不能换别人去？沈大人也行，或者叫兄长派别的朝臣出面。”

　　“换不得。”温予辞轻轻摇头，“沈知予官职不够，压不住户部一众官员。太子亲自出面，更会落人口实。这件事，只能我上。”

　　萧灵华抿住嘴唇，一时说不出话。她知道温予辞的性子，一旦事关百姓，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千万当心。”萧灵华沉默片刻，开口，“陆明轩那个人贪财惜命，可逼急了，什么阴私手段都做得出来。三哥为了扳倒太子，更是不计代价。若是在户部受了委屈，不要硬扛。实在不行，遣人往宫里给我递消息，我就算冒死，也会想办法帮你周旋一二。”

　　这话已经逾矩。一个公主，掺和朝堂户部的纷争，传出去，足以引来大祸。

　　温予辞抬眼看向她，心里生出几分感激。深宫之中，愿意说出这番话的人，实在太少。

　　“公主好意，臣心领。只是万万不可卷进来。三皇子本就在抓太子一派人的把柄，公主若是掺和，反倒会成为对方攻击太子的借口，得不偿失。”温予辞语气诚恳，“你的安稳，比什么都重要。”

　　萧灵华听完，眼底的光暗下去。

　　她也知道自己无能为力。空有一个公主的名号，看似尊贵，说到底，也只是皇权棋盘上一枚棋子，很多事情，有心无力。

　　“我明白了。”萧灵华长长吐出一口气，伸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我不多留了，免得有人看见我长时间待在国师府，又生出乱七八糟的闲话。你务必照顾好自己。千万记住，不要拿性命去拼。江南的百姓要救，可你也不能就这样耗光自己。”

　　说完，萧灵华起身，转身往外走。走到房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温予辞苍白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再多说，迈步消失在廊下的雨雾之中。

　　送走灵华公主，府里已经备好了马车。

　　沈知予已经如约在外等候，还带了两名太医，坐在后面一辆小马车里，按照昨夜萧珩的吩咐，随时待命。雨依旧淅淅沥沥，地面到处积水，石板路上积的水，踩上去冰冷刺骨。

　　“国师，该动身了。”沈知予站在马车边，眉头紧锁，他看了一眼温予辞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比昨夜在东宫见到的时候还要差，“若是身子实在难受，我们可以延后半日。”

　　温予辞摇了摇头，伸手扶着车沿。

　　“拖不得。早一日定下来，江南就能早一日拿到粮食。”

　　说完，弯腰登上马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穿过湿漉漉的京城街道，朝着户部衙门驶去。

　　另一边，东宫。

　　萧珩一早就已经起身。

　　书房案上，摊着昨夜没有看完的卷宗。他一夜没有合眼，眼底泛着淡淡的红，玄色朝服穿戴整齐，周身气压很低。内侍端上来早膳，摆在桌上，一口都没有动过。

　　“殿下，国师大人的马车已经离开国师府，朝着户部去了。”侍卫进来躬身回禀。

　　萧珩手指捏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纸面，墨汁一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点。

　　“沈知予跟过去了？”

　　“回殿下，沈大人随同，两位太医也跟在后面，在外待命。”

　　萧珩放下毛笔，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雨丝连绵不断，视线望出去，一片灰蒙蒙，看不见户部衙门的方向。

　　他心里清楚今日户部会是什么场面。陆明轩必定会联合一众官员百般阻挠。明面上拿国库空虚、边防要紧说事，暗地里借着这件事，替三皇子打击自己。

　　他想亲自过去。可他是储君，储君闯入户部议事堂，便是以权势威逼六部，这个罪名，三皇子会毫不犹豫扣在他头上。到时候，不光赈灾一事办不成，自己的储位，都会被动摇。

　　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东宫里面干等，这种无力感，叫萧珩心口憋得发闷。

　　“继续派人盯着户部。里面但凡有一点动静，立刻回来向我禀报。一丝一毫都不能耽搁。”萧珩沉声吩咐。

　　“是。”侍卫领命退出去。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雨打屋檐的声响。

　　没过多久，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萧灵华回来了。她从国师府回来，直接来了东宫。一进门，看见兄长站在窗边，背影冷硬。

　　“兄长。”

　　萧珩回过头，看见自己妹妹。

　　“你去国师府了。”不是问句，是陈述。

　　“是。”萧灵华没有隐瞒，“我送了些药材过去。国师状态很不好，昨夜淋雨，旧疾加重。今天依旧执意去户部。兄长，你就任由他这样孤身过去受刁难吗。”

　　萧珩闭了闭眼，指尖攥紧。

　　“我何尝想。可我不能露面。”他声音压得很低，“我一出面，整件事情就彻底变质。赈灾会变成朝堂争斗的筹码。江南数十万百姓，就彻底没有指望。”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被那群官员轮番刁难？”萧灵华往前走两步，语气带着压抑，“兄长，你明明在意他。可很多时候，你的身份，你的储位，全都在推着你们往难处走。你们这条路，太难了。”

　　萧珩没有接话。

　　妹妹说的，都是事实。

　　他是太子，身上担着朝堂，担着皇家权衡。很多心意，不能够摊开。他想护住温予辞，可很多时候，恰恰是自己这个太子的身份，把温予辞推到风口浪尖，一次次置于险境。

　　“我已经安排好人。沈知予守在旁边，太医在外等候。一旦他撑不住，会立刻把人带回来。”萧珩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户部里面的局势，探子会一刻不停传消息回来。”

　　萧灵华看着兄长眼底藏着的焦虑与无力，心里也不好受。生在帝王家，亲情、心意，全都要排在权位之后。

　　“三哥那边，最近动作越来越多。”萧灵华低声提醒，“陆明轩只是开始。往后，还会有更多风波。兄长，万事小心。”

　　萧珩微微颔首。

　　“我心里有数。”

　　与此同时，户部衙门。

　　议事堂里面，已经坐满官员。空气沉闷潮湿，屋子虽点了炭盆，却驱不散人心里面的算计。一众户部官员分两边落座，陆明轩就坐在其中一侧，神色平静，看不出昨夜偷偷造访三皇子府的心虚，反倒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听见外面通报国师到访，堂内不少人互相交换眼神。

　　温予辞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雨气。一身素色官袍，身形单薄，脸色惨白。一屋子官员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他身上，有忌惮，有观望，也有几分暗藏的敌意。

　　沈知予跟在他身后，站在厅堂侧边，不参与争辩，只静静观察局势。

　　“诸位大人。”温予辞微微拱手，声音不算洪亮，却足够整个厅堂听得清楚，“今日过来，只为江南水患赈灾一事。江南数州洪水泛滥，百姓流离，急需调拨钱粮粮食，救济灾民。还望户部配合，尽快拿出库存银两与粮食。”

　　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一名老臣站了出来。

　　“国师大人。”老者捋着胡须，语气不咸不淡，“不是我户部不愿赈灾。只是如今国库空虚。北方边境还要供养大批守军，军费开支巨大。若是把大笔银钱调往江南，北边防务便会捉襟见肘。一旦边疆生乱，后果不堪设想。此事，万万不可草率。”

　　这话是早就商量好的说辞。

　　紧跟着，又有几人纷纷附和，句句不离国库、边防。

　　陆明轩坐在椅子上，慢悠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等旁人都说完，才缓缓站起身。

　　“诸位大人所言有理。”陆明轩看向温予辞，脸上挂着圆滑的笑意，话里句句带刺，“国师心怀百姓，这份心意我等都敬佩。可国库银两，要算计周全。若是贸然大批拨出去，日后国库亏空，这个责任，谁来承担？国师虽地位尊崇，可户部府库调度，也不是单凭一腔悲悯，就能随意做主的。”

　　明面上是讲道理，实则句句刁难。

　　厅堂之内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着温予辞，等着他回话。

　　空气闷得人胸口发紧。一路赶路本就损耗体力，又置身这样唇枪舌剑的场面，温予辞只觉得肺腑之间一阵阵翻涌的闷痛。他强压下喉咙口涌上来的痒意，指尖在袖下悄悄攥紧。

　　“边防固然重要。可江南数十万百姓，困于洪水之中，再拖延下去，便是大面积饥荒暴乱。”温予辞声音平稳，“边防是长远之计，救灾是燃眉之急。二者并非不能兼顾。不必掏空国库，只需调出一部分存银粮草，优先救急。灾情平定之后，再慢慢补足府库。”

　　“说得轻巧。”陆明轩冷笑一声，“钱粮拨出去容易，补回来谈何容易。国师说得简单，可我们户部要守着国库，不能冒这样的风险。”

　　一来一回，争执不断。

　　其余官员有的附和陆明轩，有的保持沉默，少数几个同情灾情的，人微言轻，插不上话。厅堂里你来我往，句句拉扯，半个时辰过去，依旧没有半点进展。

　　温予辞不停说话，耗费心神。一阵阵咳嗽的冲动反复往上冲，他死死憋着，额角渗出一层薄薄虚汗。脸色白得如同一张纸。

　　站在一旁的沈知予看得心焦，好几次想要开口打断，又知道自己身份不合适，只能干着急。

　　陆明轩看在眼里，看出温予辞身体已经快要扛不住，心中暗自得意，越发步步紧逼，不断抛出难题，故意拉长争辩。

　　“那依国师之见，到底要调拨多少银两？具体从哪一部分库银里面出？后续亏空如何填补？国师能否立下字据，若是府库出现缺口，由国师一力担责？”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厅堂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压在温予辞身上。

　　立下字据，一力担责。这是一顶巨大的帽子。赈灾若是后续出一点纰漏，这一纸字据，就会变成三皇子一派弹劾他，进而攻击太子的利刃。

　　温予辞站在原地，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那股压抑许久的咳嗽再也压不住。

　　他猛地偏过头，用袖口死死捂住嘴巴，剧烈的咳嗽在安静的议事堂响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咳得他脊背深深弯下去，浑身都在颤抖。

　　满堂官员瞬间安静下来。

　　陆明轩也愣了一下，停下了口中的话。

　　温热的腥甜浸满口腔，温热的血渗过衣袖。温予辞拼命想要止住，可咳嗽停不下来，身子晃了晃，脚下踉跄，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沈知予大步上前，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胳膊。

　　“国师！”

　　堂内所有人神色各异，有人慌乱，有人漠然观望，陆明轩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算计。